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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表哥 你这个妹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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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羽卿养伤的这些天,她所住的落梅轩变得热闹起来,来探病的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先是大姨娘领着三妹妹来她这里坐着说了一会儿话,又旁敲侧击地探问了半日她是怎么从假山上摔下来的,陆羽卿只笑着推说记不得了。
送走了大姨娘,又迎来了三姨娘。这位歌舞伎出身的小妾几年前刚进府时很是得宠,一时间风头无两,连二姨娘都要让她三分,可后来不明不白地小产了,以后也无法再生育,她终日里啼哭不止,把陆唯忠对她的满腔柔情哭的所剩无几,见了她就只想退避三舍。
三姨娘这些年越发瘦的厉害,原本娇花一般的脸上全无血色,她也无心打扮,一双大眼睛常年红肿着,又因哭的太多患了眼疾,越发见风流泪。
进了屋内,看到陆羽卿脸上的伤,立刻就掏出帕子擦起眼泪来,一双通红的眼睛盯着陆羽卿,压低了声音说:“卿娘,此事必是那个贱人所为,你可切莫放过了她!你是不知,那贱人手段何其歹毒,可怜我那没成形的孩儿”说到后面就声嘶力竭起来,又拿帕子捂着脸,嚎啕大哭不止。
陆羽卿对这位祥林嫂很是头痛,好言安慰了几句,见三姨娘越发痛哭流涕,口中咒骂不止,索性也不再理她,只由得她在一旁捶胸顿足哭的钗环散乱,哭了半晌,三姨娘的丫鬟方才连拉带劝地送了她出了落梅轩。
陆羽卿长叹了口气,因这半日被三姨娘的哭声吵的头痛,便让丫鬟给她换杯提神醒脑的参茶来喝。陆羽卿房内的大丫鬟除了春桃外,还有两个名唤青衫、红袖的,春桃老实,青衫机敏,而红袖曾是二姨娘的丫鬟,因长相出挑被陆唯忠多看了两眼,二姨娘怕她起了不该起的心思,索性打发到陆羽卿这边来伺候,也算是落梅轩里二姨娘明摆着的眼线。
红袖给陆羽卿端了茶过来,又听着窗外随着风远远又传进来几声三姨娘的啼哭,便重重关上了窗户,低声骂道:“什么东西,一大早跑到姑娘房里嚎丧,真是不安好心。”陆羽卿心知她是听到三姨娘挑唆自己,也就不动声色笑了笑,:“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红袖瞪大了眼睛望着陆羽卿道:“大小姐难道真信了她挑拨,她这是一心想要坐山、坐山看”
“坐山观虎斗!”青衫从门外走进来接口道,“你活都做完了?偷懒耍滑还在这乱嚼舌头根子,姑娘心中自然有数,轮得到你来操心?也不好好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身份!”青衫性子泼辣,又是丫鬟里唯一识文断字的,最是牙尖嘴利,骂起小丫鬟来简直雄辩滔滔,连红袖这种有头有脸的丫鬟也没少吃了她的挤兑。
红袖恨恨地剜了她一眼,又看向陆羽卿,见陆羽卿丝毫没有斥责青衫的意思,便只好跺了下脚狠狠摔了帘子出去。
青衫见刚才三姨娘伏在梅花案上哭得一片狼藉,便走上前收拾,抬头却瞧见陆羽卿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不由地丢了手里的帕子对着她行了个礼道:“姑娘可是怨奴婢多事?”
陆羽卿看着她收拾红袖,心中却是欢喜的很。自从她穿过来以后,见到的不是被封建礼教压迫的性格扭曲的迫害狂——诸如三姨娘,就是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可怜人——诸如她自己,如今好容易遇到个泼辣爽利的真性情,简直恨不得好好夸赞她一番才好。
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丫鬟的脾性虽然讨喜,但也容易惹是生非。这般得罪了红袖,若是红袖去二姨娘那里挑拨上几句,二姨娘或许收拾不了自己,但难为个青衫这样的丫鬟却绰绰有余。想到此处,她脸色便阴沉了点,只淡淡望着青衫问:“你觉得自己做错了么?”
青衫抬头觑了一眼陆羽卿的阴晴不定的脸色,也琢磨不出她到底生没生气,心道这小姐的心思越发难猜了,只好实话实说:“奴婢言语莽撞,但也不觉得错了。”
陆羽卿轻笑一声道:“青衫,你既随我读过书,可知道什么叫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今日你排挤红袖,痛快倒是痛快了,可她怀恨在心,日后定会借了二姨娘的手算计你。到时你怎么办?”
青衫怔了怔,心知陆羽卿这是点拨她呢,便顺势跪了下去,“奴婢知错,以后必定谨言慎行,小姐自会护着奴婢。”
陆羽卿捏着手里的帕子,见那帕子上绣的芙蓉花样子极好,便问:“这帕子可是红袖的手艺?”见青衫点头,想了想又说,“红袖的女红果然不错,下个月父亲四十大寿,我要给父亲裁件新衣,只是身子还没好全,衣服上的绣花就让红袖做吧。”说完就笑眯眯地望向青衫。
青衫只愣了片刻就醒悟过来:既然二姨娘这般怕红袖分了她的宠,那就借着这寿礼让陆唯忠好好记住红袖便是。青衫面上一喜,又恭恭敬敬地给陆羽卿磕了个头。
陆羽卿见她果然聪明,心中满意,“别跪着了,外面春色正好,扶我出去走走吧。”
此后几日落梅轩内安稳了不少,红袖得知要她为陆唯忠绣寿礼,只当陆羽卿想要抬举她,便高高兴兴地一心把自己关在房里绣花,点灯熬油呕心沥血,一心想要一鸣惊人,入了陆唯忠的眼,从此和二姨娘平起平坐。
陆羽卿身体渐渐转好,可以走动了以后便去给陆唯忠请安,陆唯忠照旧醉的昏昏沉沉人事不省,醉眼迷离地看她行了礼,半晌突然瞪起眼睛,哆哆嗦嗦地伸手指着她,大喊了一声“珊娘”,喊完就老泪纵横捶胸顿足地撒起酒疯,二姨娘吓得赶忙把陆羽卿送走,又喊了四五个下人,七手八脚把他按住抬到床上,强行灌了安神药,可陆唯忠还是折腾到了半夜方才睡下。
陆羽卿站在院子里冷眼瞧着陆唯忠撒酒疯,心知珊娘就是自己死了的母亲的闺名,心中感叹陆唯忠虽没责任心又嗜酒成性,但似乎对亡妻也不是无情之人,难怪二姨娘这般恨她了。又想到陆唯忠未满四十却须发全白、老态龙钟,不由地摇头叹息了一声,自去回了落梅轩不提。
又过了半个月,陆羽卿的伤好的差不多了,便想去看陆少晨。自她伤势好转以后,陆少晨因要准备应试明年的春闱,极少有时间来看她,只每每派了丫鬟送些水果药材。陆羽卿挂念他读书辛苦,便一早下厨房,有心展露她上辈子的厨师本领,做了几道拿手小菜。
厨房里的丫鬟婆子俱都目瞪口呆:这大小姐第一次下厨房,却出手不凡,不但手法娴熟地做了几道闻所未闻的新颖别致的菜肴出来,还色香味俱佳,连在厨房干了几十年的老师傅都啧啧称奇。
陆羽卿命丫鬟把饭菜装了,便提着食盒去了外院。还未走到路少晨所住的鸿影阁,便见路少晨与一青衣男子迎面走了过来,陆羽卿犹豫了一瞬,想到自己年纪尚幼,且又有路少晨在一旁站着,无需回避,便笑吟吟地坦然走上前去行了一礼。
此时陆少晨也看到了她,便抚掌笑道:“正要去寻你,你就自己来了。你萧家表哥刚从京城回来,听说你伤着了,给你带了许多吃的玩的,一会儿便让人给你送过去”,又看向春桃手里的食盒,便笑着锤了身旁的人一下,“御承你当真是个有口福的,我还没吃过妹妹做的菜,竟被你赶上了。”
陆羽卿望向这位传说中的表哥,此人和陆少晨一般年纪,却比陆少晨更多了几分沉稳温润,长相俊秀儒雅,面皮皎洁无暇,长眉入鬓,目光柔和,一派谦谦君子的摸样。
萧御承此刻也在打量陆羽卿,陆羽卿感到他的目光飞快地从她额上的粉色的伤痕上掠过,眼神却不似旁人或怜悯或窥视,只是异常温柔,不但丝毫不让人觉得不快,反而如沐春风,被他眼波扫过的地方都隐隐有些发痒。
陆羽卿定了定神,开口笑道:“既然赶上了,若是表哥不嫌我厨艺粗浅,便留下来一同用饭吧。”
萧御承微笑颔首道:“恭敬不如从命。”于是几人一路说笑着进了陆少晨的鸿影阁。
陆羽卿还是第一次进到这鸿影阁,见内室里书架上藏书极多,便让丫鬟给二人摆上碗筷,自己却转身进了书房看书,陆少晨也不管她,只与萧御承大快朵颐,谈古论今。
陆羽卿在书架上翻出几本游记散文,并一本《梅庵琴谱》全都塞到春桃怀里,又兴致勃勃地去翻陆少晨收藏的字帖,正在看一本簪花小字的字帖,却听到有人说道:“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陆羽卿讶然抬头,见萧御承含着笑目光炯炯地站在门前望着她,她心中羞恼,正欲辩解,就看到春桃在一旁因书太多了不好抱,正手忙脚乱地把书往包袱里塞,果真像做贼一般。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只得走到这个傻丫鬟身边,把她手里的包袱接过来。
春桃被萧御承一声喝问,惊的心乱如麻,见陆羽卿要接手简直如蒙大赦,谁知手一滑包袱就散了开,眼看着陆少晨的宝贝书籍全都要掉在地上,立刻吓得脸色煞白。
陆羽卿看到包袱散开也是一怔,急忙伸手去抓,原本站在一旁的萧御承一个箭步窜上来,俯身用衣袍一拖,就把书尽数揽在了怀里。
两人因都去接那个装了书的包袱,所以这会儿挨的极近,陆羽卿随着他的动作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梅香,便心慌意乱地抬眼看去,见萧御承依旧含笑望着他,又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把怀中的书递到她手里,笑道:“千万别让你哥哥知晓,否则定不饶你的。”
这时陆少晨懒洋洋得声音才从门外响起,“什么事又怕我知晓?快说来听听。”
萧御承不动声色地道:“无他,被我抓到个窃书的小贼。依永言看,该如何处置才好?”永言便是陆少晨的字了。
陆少晨凑过来看了看陆羽卿抱在怀里的书,答道:“既抓到了贼,吊起来打一顿就是了。”
陆羽卿见二人这般促狭,不由地想起孔乙己的话来,便笑着狡辩:“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说完又去扯了陆少晨的衣袖娇声问:“哥哥,我做的菜可还好吃么?妹妹前日听人说‘吃人的嘴短’,不知做何解释?嘴巴又焉能是可变长短的?还望哥哥指教一二。”
话还未说完,陆少晨便大笑起来:“哈哈,瞧瞧你这张利嘴!偷书不成,便讹上了我么?”说完又忍不住笑了几声,爽快地道“也罢,这书房里你看上什么只管抱走,只日后还要多为我做几顿饭吃。”
陆羽卿笑着应了,又与他说了几句闲话,方才提起正事来。
陆羽卿:“此次父亲做寿,不知哥哥准备了什么寿礼?”
陆少晨道:“我写了幅百寿图,你们可要先看看?”便让丫环拿了一副卷轴出来,展开看来,纸上写了足足一百个不同字体的寿字,这一百个寿字又组成了一个大大的寿字,果然十分难得。
陆少晨又问道:“羽卿这次又准备什么寿礼?你身子刚好,寿礼不过聊表心意,莫要逞强累到才是。”
陆羽卿淡淡地说:“不过是为父亲做了身新衣罢了,到时候还望哥哥夸一下衣服上绣的花样。”
陆少晨眯眼注视了她片刻,低声应了。又忽地皱起眉头,“听说你上次去给父亲请安,他冲着你叫了母亲的名字?”见陆羽卿点了点头,眉头皱的更紧了些,“以后只要他喝醉了,你就别去见他了。即便要见,也派人先来与我知会一声。免得他又说出什么醉话来,没得污了你的耳朵。”
陆羽卿赶忙应了,又不想耽搁陆少晨读书,便起身与二人告辞。
陆羽卿走后,陆少晨淡淡扫了萧御承一眼,“不过几本旧书,掉地上了又如何。你身上还带着伤,何必去接?是怕她不知道你身手好么?”
萧御承脸色有几分苍白,轻笑一声,背过身去看着窗外陆羽卿远去的方向,答非所问地道:“你这个妹妹,和从前大有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