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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雨也泊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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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起风,林孝瓷打了个冷战,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扯了扯坎肩,看着突然暗下来的天,心想只怕是要下雨了,路上也不见黄包车的踪影,不由的加快脚步,转到小巷里走近道。突然,她脚步慢了下来,停在了巷中,也不回头,淡淡开口道,“从我进巷子开始,阁下就跟着我,不知有何指教?”对方也不说话,只是脚步声越来越近。林孝瓷忽地转身,扫手向对方探去。看清对方的脸后猛地收回右手,惊讶地叫出声,“呀,怎么是你,你不是今天一天都要帮三叔捣药么?”“你今天可不像你,我一路跟着你,你却一直没有察觉。”林孝瓷看着面前的人若有深意地望着她,平常本来就一副清高寡言的样子,现在正经起来更将她看得心里莫名慌张。不想接他的话,只催促了声快走。这时才看到他手里拿着把伞,是阿公铺子里挂着的那把,平时都不让人碰,这厮倒好,直接给拿出来了,送伞也不知道自己带把伞,这雨要下大了两个人打一把伞还是会淋湿。不过,这伞确实送的及时,这不,雨一下哗哗地下了起来。“泊云,你说你们陆家,到底是向着哪边,偏着许家还是沈家?”听到这话的人身形顿了顿回到道,“你知道的,我和陆家,本就关联不大。”声音里有些许嘲讽,伴着这夜雨,带点凉凉的,哀伤的味道。林孝瓷突然意识到自己挑错了话题,伸手去挽身边的手臂,把头往他身前一伸,讪讪地笑道,“回去让三嫂下面吃,你不是最喜欢吃她做的面了么。”陆离锡将胸前的头推了回去,这女人老是百试不爽地用老招,偏偏自己还受着。林孝瓷识趣地抽回了手,恨恨地想,自己才是刚刚经历了内心暴风骤雨的那一个,怎么反过来倒要舔下脸讨好他。不过她没有看到他上扬的嘴角和那双溢满笑意的眼睛。陆离锡偶尔也会想不通,这样一个人前举止得体大方的人怎么就能自如转换为有点赖皮又有点愚笨的女人。三叔也不无感慨地说这是位奇女子啊!两人怀揣着对彼此的“欣赏”并肩继续往小巷内走去,没有注意到巷口持伞伫立的人。许致臻看着远处模糊的人影,左手衣袖已经湿透,贴着身体,冰凉入骨。他看到她那么自如地挽向身边人的手,听到她讨好般地询问,他看着她身边男人的无动于衷,却又看到那全部偏向她那边的伞和男人湿透的袖子。这些年,他设想过重逢的情景,也想过她这么好的女子,定是有人愿意周全照护的。可是,当真实的情景呈现在自己面前,他发现自己根本无力承受。他移不开脚步,眼睛直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突然觉得鼻头酸涩不已,眼前开始变得模糊一片。当年的片段一点一点拼凑起来,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当年,第一次见到摸着兰花叶,呢喃着“你开的好看,却也得长在别家的屋檐下”的林孝瓷,许致臻是惊讶的。林晟朗的女儿,不应该是这副模样,如此淡雅安静,正如她身旁的兰花。可是,很快,她便有了让他意想不到的表现。外游遇袭,马上的她,镇定地说,“先生,信我。”她说这四个字时的自信笃定,让他震惊。可是,他莫名其妙地相信了身前的女子,甚至感受到了那不输男儿的勃发英气。她淡淡地解释自己突然的变化,说身为带刀侍卫之女自然不是只拿丝帕的闺秀。他自然知道她定不是养在深闺的小女子,不过真正感受到她的不同时,却是那么的惊诧,还有惊喜。养伤的时候,她日日陪伴在旁,有时沈世茹也会来,和自己聊些她留洋的趣事,可他的心思却莫名地系在林孝瓷身上。她也很认真地听着自己和沈世茹的对话,偶尔会也会跟着一起笑。他那时想着,如果能够一辈子看着她那样安静的笑容,一定是件非常非常幸福的事。去沈府赴宴时,她穿着那一身绣着兰花的旗袍,那么好看,那么灵动。和沈世茹跳舞的时候,眼神不时的瞟向她,可忽然间一个转头动作的功夫她就不见了,自己忽然乱了拍子,生平第一次跳错了舞步。回程的时候,他和她说下次要和她跳第一支舞,他感受的到她听到这句话是开心的。可能是那支舞跳的太过力,手臂伤口竟然裂开了。他仍然清晰地记得她慌乱的模样,她流泪时自己胸口满溢的温暖。他真的愿意一生陪伴左右,愿意护她周全。
本想着刺杀事件已经过去,就算是沈唐两家联合策划的阴谋,也找不到足够的证据证明是昆帮所为。尽管城中留言不止,轻易挑起矛盾还是不值当的,毕竟自己又没有丢了性命。可是,唐自远却亲自登门,带来了令人惊诧的消息。自己受伤竟然和传说中的北峰会有关。那金丝箭的威力他是亲身领教了的,至今伤口在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唐自远走后,自己仍震惊不已,这时,父亲却突然开口,“臻儿,刚才唐自远这一出,让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人——林晟朗。至少有点可以肯定:于三铉是他师兄。当年我和他一起在野外打猎时,曾见到过金丝箭,当时我还问他那么利的箭从哪来的,他笑着说是自己师兄送的。当时我压根不知道他一个小小的侍卫竟和叱咤江湖的北峰会有关联。直到刚才,唐自远说这箭是金丝箭,是于三铉做的箭,我便了然了。刚拿到箭我并未想起自己曾也见过,可是唐自远提起北峰会,我便突然记起来了。当年我还奇怪为什么统兵说要去云泊山时,林晟朗那么震惊与激动。我们前头已经有一批人先去了山上,可能是由于北峰会内部的叛徒与外部兵马的里应外合,等到我们赶到时,云泊山已经血流成河,于北峰也重伤逃离。林晟朗当时发疯似的往山上冲,没有人知道他怎么了,当时情况也比较混乱,没有人会在意他一个小兵的举动。我想,他后来还会继续做侍卫,是想借机查清事情的真相。可是这么些年,清王朝也覆灭了,真相还没查到,他自己倒先走了。”许致臻听到这,头中嗡嗡作响,什么东西在胸口涌动不安,他也不知道,强装镇定地问,“爹,你是不是怀疑孝瓷和暗杀事件的关联?”许严凌端着茶杯,“这个谁都不好说,我与林晟朗确实也是共过生死的同僚。他家亲戚往来不多,孝瓷来找我,倒也在情理之中。可我现在想来,恐怕林晟朗叫他女儿投靠我,不是寄居,而是避害。至于这害为何方神圣,我也不得而知。不过,既然我已经答应照拂,就不会让她在许家出事。”许致臻听完父亲这一番话后,面色凝重往自己走出偏厅。
也许晚上思虑过重,许致臻头疼的很,第二天起的比平日迟了许多。他在院里转了一圈,却没发现林孝瓷身影,孙管家回了句林孝瓷早上出门和孙嫂一起去置衣店,挑布给他孙子做过百天的小贺衣了。许致臻想着定是孙管家和孙嫂说要孝瓷一起陪着去的。平日里林孝瓷对府里人都温和谦谨,大家都对她印象颇好,孙管家和她交往最多,自然最喜欢她。之前的暗杀事件总归给她留下了阴影,平日里她也不出去走动,许致臻自己平日出去都是应酬也不好带他。孙管家肯定是想着年轻的姑娘家,总憋着是要闷坏的,于是就嘱咐孙嫂带着她出去走走。本来林孝瓷和孙嫂出去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搁在之前他会觉得这样很好。可是,现在不同了,暗处的人还没露出半点面目,这样没有防备的出去怕是会有危险,但有不能派一堆人跟着,林孝瓷还不知道其中利害,搞出这样的阵仗怕是会把她吓到。许致臻闪身回到房内,又动作飞快地出来,奔前门开车去了。孙管家说两人应该是去城南那家置衣店了。许致臻一路看过去,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快到城南牌坊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几声枪响。入耳的全是砰砰的声音,人群尖叫的声音,他只觉得脑子里震的发疼,手心里全是汗,嗓子眼像哽到一样,发不出声。许致臻停下车往置衣店跑去,看到几个巡警拿着枪也往这头跑。围观的人群将置衣店门口堵住,许致臻靠近时听到对面煎饼摊的小贩说,“真惨哪,我之前看着那姑娘进去的,看上去年纪不大,模样也挺俊,怎的一眨眼的功夫就没了,可惜啊。”年纪不大,模样俊,年纪不大,模样俊,许致臻忽然觉得脚下没了力气,像踩着棉花,又像灌了铅,往前再也迈不开一步。“少爷,你怎么来了”,背后传来孙嫂的声音,许致臻觉得自己转身的时候仿佛用光了身上所有的力气,他看到她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抱着一个纸袋儿,他定定望着她,突然快步走过去,紧紧抱住了她,清了清嗓子说,“孝瓷,还好你没事”。他感觉到怀中的人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用空的那只手回抱着他。孙嫂说还要去给孙管家买旱烟叶。许致臻叫林孝瓷坐前面的位子,开车的时候不时向她看几眼,再望过去的时候发现她竟然睡着了,应该是之前走的累了。有一缕头发掉了下来,盖到了眼睛上,许致臻伸出右手想帮她掠到耳后根去,手还没碰到头发,林孝瓷忽然扬起左手,叫了声谁?许致臻被她的反应惊了一下,回过神来笑道,“你头发掉下来了”。林孝瓷赶忙把头发掠到耳后,许致臻眼角余光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旁边的人好像耳朵都红了,越发地开心,紧接着又在心里感叹这么快就到家了。下车的时候,林孝瓷递给他一包东西,是先前她手里抱着的纸袋儿。他打开一看,是一包糖栗子。他记得有次吃饭的时候,他看着那盘栗子烧鸡,对孙管家笑道,“孙叔,这栗子上季了。那城南那小摊的糖炒栗子也应该要上货了。那味道可比这烧鸡的栗子要好。”没想到她竟然记得,还给他带回来了。他对着走在前面的背影喊了一声,林孝瓷转过身来,还来不及反应,唇上便传来一阵温热。许严凌站直身子,看着前面一脸不可置信,耳朵比先前要红数倍的人,又俯身贴在她耳边说了句,“孝瓷,我喜欢你。”然后抱着他的糖栗子两脚生风,如沐春光地往院内走去,留下呆立在石狮子旁几乎要变成石人的林孝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