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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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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焚成灰的蝴蝶/断了根的枝叶/挣脱眼眶前冻结的悲切”——河图
易山终于没有在明日房门外守上一夜,不过他在与不在,对于李建成而言都无关紧要。他那一袭白衣跟明日的浅黄衣衫纠缠在一起,零乱地抛在床前的地板上,怀中少年的肌肤纯白如月光洗过的明玉,眉心一点朱砂似的殷红,像心头不可拔掉的恋慕相思,脸颊却是汗湿而绯红的。李建成揽着他新竹一样细瘦的腰身,低声调笑:“你比我所有的妃子都会害羞呢,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么?”
明日紧紧闭着眼睛,任他百般逗弄,连赤/裸的脖颈肩头都泛出了淡淡的轻红,李建成只觉得他的神态像麋鹿般温柔,什么云韶,什么天下,能不能比得了眼前人的一笑。他忽然执起明日受伤的那只手,伸指在他腕间穴道上一按,鲜血涌出,明日微微一惊,睁开了眼,这一夜李建成无限温柔,竟然丝毫没碰到他这伤处。却见他将流出的新血涂上自己的指间,浓重的红色染了一圈。建成跟他十指交握,眼睛里尽是欢愉喜悦,凑过脸来问道:“你看,这算不算也……缠过了红线千匝?”
明日失笑,李建成看着他的脸,正想继续欺身上去轻薄于他。欧阳明日蓦地神色绷紧,眼眸中的盈润水汽都化成了寒冰,左手扯过一件中衣来裹在身上,右手一线金光游走,天机金线已经绕在了指尖。帘幕扬起,窗上映出一个女子的身形,他一手按在李建成肩上:“太子小心,来的是窦线娘!”
窗外那女人冷然而立,眉目娟秀,长发间却夹着一块块秃斑,正是窦建德之女、出身骊山一派的窦线娘。只听她冷峭一笑,语气间说不出的轻蔑:“看来我来的真是时候啊,江湖传言中孤傲清高的赛华佗,原来是这等人物!”
欧阳明日脸色一白,这种事本来也无法解释,除了出手,别无选择。
很多年之后,欧阳明日想起这个晚上,都觉得是自己一生中最大的笑话,窦线娘败走之后,东宫的卫士和仆从们才纷纷赶到。李建成宣布是自己出手救了他的时候,那一张张脸上的表情他永远不想再回忆起来……现场没看到一个刺客,太子殿下半裸着,用一条锦被裹着衣衫不整的自己,谁会相信这样一个形容柔弱双腿残疾甚至不能下床的少年刚刚救了驾?他们只会猜测这又是一贯嚣张的太子殿下床笫之间突发奇想的新游戏……
“后来呢?”飞檐上的那个人问。
“后来……”欧阳明日垂下眼睛,“后来我以回四方城疗伤为名,离开了东宫。”
后来的事他依然不想回忆,后来李建成每天都会来跟他相伴,但这样的缠绵和温情抵消不了那些来自身后的荒凉和绝望,那些窥视的眼,有的轻蔑,有的讥笑,有的探究……一个少年根本不能承受这些,何况明日的自尊心远远高于寻常的少年。他记得那个晚上,建成问他:“你能留下来吗?”眼神的痛楚和失落。可他没有心软,那种明明后悔、但再来一次选择仍然不会心软的感情,不知道那个人是否明白。
武德九年五月四日,欧阳明日离开了东宫,六月四日,玄武门之变,太子建成被他的同胞兄弟一箭封喉。
此一去即是永诀。
很多年之后,他在长安教坊的云韶部看到了云韶的孩子。也遇到了眼前的这个人。这个人带着一杯酒来到云韶厅的屋顶,长发飘拂,一袭轻衫溶在月色里,月光却被他映成了微旧的颜色,拉开的衣领里灌进了风,像是无数风做的鸽子在他衣袍里扑闪着翅膀,而那一身骨头凸现在薄薄的肌理和薄薄的衣衫下,是风与光的流动也掩不住的峭挺。
那个人的名字就叫做肩胛。
欧阳明日顺着他的目光打量那个孩子,忽然轻轻叹息了一声:“他长得并不像他的父亲。”那样眉目秀逸的模样,更像是云韶,只有骨架是接近的——这孩子长大之后,应该会有同样修长的四肢,瘦削的腰背,只是记忆里那张飞扬耀目、肆无忌惮的脸,这一生都不复再见。
他问肩胛:“你要带这孩子走?”
肩胛扬眉:“难道你也想?”
明日摇头:“不。”他想李元吉是对的,自己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不知该怎么面对建成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更别说抚养或教育,对这样一个生命承担起责任。
沉默了一会儿,肩胛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你后悔么?”
明日抬头望着他,依然是淡然的神色:“不。”他伸手理了一下耳边的一缕散发,发丝纤长,目光悠远,仿佛要用某种悠远的追忆的眼神来掩盖底色的伤惨,“如果后悔,也只是后悔我这一生所拥有的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