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无涯》鬓侧桃花

2、第 2 章

　　二、
　　“谁能够无动于衷/如那世世不变的苍穹”——林忆莲

　　夜色渐渐沉下来，欧阳明日握着一卷书坐在窗边，眼睛直直的望着外边出神。东宫永远都是混乱而喧闹的，一张张的脸，有的阿谀、有的怀疑、有的畏惧、有的探究，都躲在暗处窥视着你，那是来自身后的绝望，让人觉得孤独。尤其是易山点亮了灯，偌大的屋宇里只剩下他们主仆二人，气氛更是……空荒。
　　这东宫，真是世上最繁芜也最荒凉的地方啊。明日只觉得自己脑子很乱，那些凌乱的思绪像是无数的蛇盘曲纠结……他是个孤儿，因为天生残疾被父母抛弃……后来蒙师父收留，学习武功和医术，可是对于人生还是茫然的……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遇到李建成后才模糊地知道一些了，可是李建成的性格和态度又让他觉得不安定……
　　灯火暗淡，仿佛又映出了那个人的脸，明明是一副俊美逼人的相貌，却莫名的锐利，那些乱世里磨折出来的锋芒和暴烈由内而外地扭曲着他，直到灯影轻轻一晃，明日倏然抬头——他本来要比这机警得多——才发现李建成竟真的斜靠在灯下门边，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明日轻轻皱了皱眉：他喝了酒，脸上酡红，眉梢眼角除了放肆，隐隐还透着几分轻佻。两人这样沉默地相视，易山奉上一杯茶来，却被建成推开，明日转头示意他退下，然后尽量平静的开口问道：“太子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李建成勾着嘴角笑了一下，抬手揉揉自己的太阳穴，答非所问的笑道：“晚上喝的太多，脑袋都疼了。”他缓缓走近，在轮椅前蹲下身，明日没有闻见酒气，只有熏香气息，建成换了一身白衣，领口和腰带有金线绣成的纹饰，气味淡而纯，不是他平日的风格和喜好。
　　“先生……在看什么书？”
　　欧阳明日并不躲闪，一任他从自己手里取过那卷书册，事实上他拿了这书一下午，里边写什么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李建成含笑低头去看书的封皮，眼光一瞥间忽然神色一怔：“你这是……”
　　明日低头，看见自己掌心被天机金线勒出的伤口，那伤痕不算深，正正贯穿了一道掌纹，横亘在白皙的掌心里，李建成抛下书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皱眉道：“伤口很新……这是怎么回事？”
　　明日摇了摇头：“没什么。”他没有抽回手去，一双眼睛黑而盈润，安静中竟然带了几分乖顺的味道。建成抬头看见他的目光，不自觉的就有些发愣。窗边有月，案上有灯，映着少年的清秀轮廓柔润五官，半明半暗中隐约带点神秘的气息，令建成想起幼时随母亲到太原的佛寺进香，檀烟缭乱中与卢舍那佛的一眼对视，那样的眼神，像是一个故事，一个谜，要慢慢参透。
　　外边风动树梢，明日微微一震回过神来，想要收回被握住的手，李建成却低声道：“别动！”他声音沙哑而霸道，让人感到某种危险。明日看着他突然收紧的五指，修长而骨节突出，像是套在自己腕间的枷锁，沉重而不能挣脱。听见他微带沙哑的声音瞬间变得温柔，他所能给的最大的温柔：“你知道齐王今天午后跟我说了什么？”
　　欧阳明日默默摇头，李建成轻笑了一下，扬起脸庞看着他，神色带笑目光却严肃：“他说，你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还说，你总会懂得我对你的心思。”
　　明日看着他嘴角抿起，连那一丝邪魅笑容也消失不见，那是雕刻一样的轮廓，暗淡灯光不能削弱他的昳丽容光和强悍气场，肌肤白得几乎透明，眼睛却又亮又深，虽然无声，但那眼神却说出了他要追问的话：“你能懂么？”欧阳明日望着他的眼睛，宛如被妖鬼所慑，不自禁的回答：“当然懂的。”
　　李建成一愣，随即笑容绽开，这男人微笑时邪气，大笑起来却是完全不同的感觉，居然很天真，然后才说的上媚惑。他微一用力将欧阳明日带进了怀里，胸膛温暖，气息仍然强韧暴戾，而落下来的吻轻柔如羽毛，越矛盾越迷人，就算窒息也无法抗拒。
　　易山在门外听到里边诡异的声音，突然觉得四肢发冷，不知道过了多久，庭中的树影由长变短，里边的烛火终于熄灭了。他想起明日说过的东宫里那一双双无形的窥视的眼睛，恐惧像夜色一样笼罩一切，他不敢深入猜测太子和少主发生了什么，也不敢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