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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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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越前三四日未上朝,虽然将军府对外宣称身体抱恙,但官员们早就买通底下人得到了消息:越前不满皇帝赐婚,弄丢了赏赐的贡品,龙颜大怒,才将他禁足思过。众皆摇头,天大的喜事到了他这里反而遭了灾祸。
有人想趁此将他拉下高位,也有人因朝中势力不明而观望,总之,当御史大夫上奏弹劾越前时,各人心怀鬼胎,说话间针锋相对,明指暗讽。
真田装着糊涂,他猜不到皇帝的心思,如果说错话,不但越前雪上加霜,更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倒是河村和海棠,朝堂上就不管不顾地维护他;下了朝一商量,还是去了皇帝的宸元殿。
“陛下,”河村显得很着急:“臣明白不该多言,只是……”他与海棠交换了一个眼神,说道:“越前将军好歹也是三军统帅,这样没有理由的囚禁他,臣怕不利于稳定军心啊!”
手冢点头道:“爱卿说的很是。”看看海棠,又道:“朕的担忧不会比你们少。相信朕,朕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解释。”
二人相互看了一眼,只得抱拳行礼告退。
正与进来的秋白擦肩而过。
“启禀陛下,桃城武的口供在此,请陛下过目。”
手冢将走到门口的二人叫回来,赐了座,自己拿起口供来看。
他看得极认真,良久,抬头对两位爱将说道:“果真是被利用。”
河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笑道:“臣想也是,越前是陛下一手教出来的,脾气性子自然最好,不可能做大逆不道的事。”
海棠念及越前桀骜不驯的样子,一面摇头,一面微微一笑,为他脱险而开心。
“罢了,是朕没有教好他。眼下,爱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河村窘迫不堪,求救似地望着海棠,海棠皱眉,盯着手冢。
手冢顿觉好笑,便道:“小惩大诫就好。海棠,你继续围守将军府,没有朕的旨意,不准任何人进出。关几天好好反省,让他知道教训。”
“臣遵旨。”
“天牢里的一干人,”帝王眼中的阴狠一闪而过:“留不得。”
河村想着幸存的那五六十人,于是诺诺地说:“不如编收我军旗下?”
手冢摇头,道:“无需多言。”
河村只得答了一个‘是’。
“陛下,是否传膳?”小路子进来跪请旨意:“还望陛下示下。”
“嗯,摆置偏厅。”小路子领旨去了,手冢就对河村他们说:“一起去用。”
二人本想推辞,但手冢的话向来不容拒绝,也就起身行礼领了赐。
等了半天手冢还站在书桌边没动,河村挠挠后脑勺,看看海棠,后者也是一脸不解。
手冢将秋白叫进来,对他说:“口供和这些折子抄录一份,送去给越前。折子上不必留名字,你亲自送。”
“遵旨。”
河村和海棠当然不知道折子都是监察御史台递上来的,御史台的举动本是皇帝授意,但他却没有朱笔御批。
二人跟着手冢去了偏厅,用了一顿还算轻松的午膳。
饭后,二人离去,手冢召来春晖,详细询问审讯桃城武的过程。当他得知桃城在酷刑下仍然袒护越前,倒生出赞许之意:“此人不错,即忠心,又有几分谋略。”
“主上为何不把他收为己用?”
“朕从不做无用功。”
春晖耸耸肩,笑道:“属下告退了。”
“啊。”
绚霞堂被毁,不二住进了听夏楼。
这里就在宸元殿后面,是以消息也传到了不二耳中:御史大夫诉说越前将军的罪状,包括行为不检,僭越礼法,冲撞天颜,勾结前朝势力,沉迷声色。
拨弄着指尖的琴弦,不二勾唇微笑。
听夏楼周围种了很多桃树、杏树,如今,花苞累累。
不如去看看,见证春的来临,总比成日闷在屋里好。住在这里,幸村也见不到,还真是空余了很多时间吶。
用绸布将落玉珠包好,不二披上斗篷,换了鞋子,推门出去。
假山边缩着两个杂役,嘀嘀咕咕在说什么,模糊辨得越前、军队等字眼。
不二微微笑了,径直走向杏园。
杏园尚在听夏楼范围内,虽然手冢并未限制他的行动,但他心里明白得很,而且他也不喜欢到处去撞见是非。
越前吗?比起他,让人更担心的是那些御史大夫吧!伸手拨弄一个枝条,不二漫不经心地想。
沉迷声色也便罢了,勾结前朝势力,可真是大大的不妙啊。
用衣袖掸掸灰尘,不二坐在石凳上,托着腮,盯着树丫上一个将欲开启的花骨朵。
不过话说回来,这前朝势力是什么,我怎么不知道?狡黠地笑着,像个小狐狸似的,仿佛外面的人借自己的名头兴风作浪是件多有趣的事情。
手冢会怎么办呢?不二换了一只手,继续望天。他会不会暴跳如雷,头上冒青筋,心里大声诽复他的臣子有多么愚蠢?
扑哧一声笑了,手冢暴跳如雷?还是让百花一夜间全部开放来得实在一点。
“在笑什么?”低悦的男声从后面传来,话刚落音人已走至不二面前。
不二眨眨眼,心想要不要实话实说?
“笑好笑的事情。”聪明地带过。
怎奈手冢最不喜他敷衍世事的态度,更不喜他对自己也同别人一样,因此一改往日的作风,坐下来,追问道:“哦?是什么?”
不二对帝王的强硬有些无奈,笑道:“想你大发雷霆的样子。”
手冢一听,自己想了一阵,也觉得好笑。
不二蓝玉似的眼珠子对手冢淡淡一瞅:“很有意思吧?”带着一丝很炫目的年轻骄傲劲,唇角溢出微笑。
这样生动的无拘束的亲密,不二自己也许不太察觉,手冢却立刻注意到了,心中一片柔软,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跋涉许久的旅人终于见到了绿洲。
如此一想,说话也就更比以往温柔:“石凳冰凉,别久坐着,唯恐添了病。”
深吸一口寒凉但清新的空气,不二畅快地笑起来:“这么着就生病,也太不济了。”伸着手臂摆了个强壮的姿势,笑道:“我的身体很好吶!”
手冢不认同地皱眉,拉过他的手,仔细地把衣袖拉好。
不二心底一慌,转过头去。
手冢看着他微红的脸颊,浅浅一笑。
没多久,备受器重的御史大夫们再次上谏皇帝,说后宫不能一日无主,言语中有对皇帝将前朝废帝安置身边的揣度。皇帝冷冷地掷下一句:“爱卿对朕的皇宫了如指掌啊。”宣布退朝。
接着,如同不二预料的那样,排查宫城,将那些收了官员好处把宫内动作、皇帝喜好透露出去的宫人一一抓获,等候处理。很多官员干瞪眼,每天在家里如热锅上的蚂蚁,御史大夫更是惶惶不可终日,早没了心思顾念什么越前龙马,什么后宫。
不二静静地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之前就发现自己被监视着,懒得计较主谋,只想跟他们说,你们找错人了。自嘲的精神渐长,不二想着,呵呵笑了,又学了一个本事吶。
推开窗,春天的暖意扑面而来,不二闭上眼睛,任清风环绕发梢。
武艺高强的手冢走路几乎是没有声音的,但不二还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没有回头,闲闲地说道:“陛下有事吗?”
手冢走到他旁边,同样望着窗外,绿叶抽芽,花蕊苏醒,春天,要热闹起来了。
“我记得我们曾在绚霞堂看过一次午夜花开。”手冢竟然用着颇感慨地话说道。不二被他的叙旧情怀逗乐了:“是吶,算算看,又是一年过去了。”
“多亏有你,这一年很顺利。”
不二笑了:“不,”他抬头望着高出半个头的男人:“你是个好皇帝。”他不止一次地庆幸,替整个天下,选了他。
手冢回以苦涩一笑,低下头,攥着两个拳头,肩膀绷着,像是一位历经战斗的勇士,萧瑟,而伤痕累累。
不二会意一笑,料想他不会情愿将自己如此落寞的样子展现给别人,体贴地转身,迈开步子。
“不二,对不起。”苍白的语言,无法企及他对他歉意的千分之一。
视线追随着他的脚步,可只能触及他的背影。
远远地,不二好听的声音传来:“觉得抱歉的话,今晚请我喝酒吧。”
戌时正,手冢抱着两坛酒,来到听夏楼。
进了正厅,本想把门关上,不二说道:“吶,开着门看看夜景挺好。”
“啊。”
先是拿着两个小杯子,一杯一杯地喝,每次喝前还要互请一番。
一口下去,满足地咂咂嘴,不二笑道:“醇正浓烈,入口即香,却不辛辣,果然好酒!”
“你对酒也很懂。”
不二摆摆手:“没想到你会喝这么温柔的酒。”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
“我以前,只喝大漠的烈霞烟火。”
“是了。”不二点头:“你的酒量一定很好。”
“啊。”手冢连喝数杯,脸色未变。这种绵长的酒,喝多少他都不会醉,只是为了不二身体考虑,才选择这索然无味的酒。
“这酒叫什么名字?”
“杏花村。我在宫里地窖拿的。”手冢回答。
不二的脸上浮起薄红,眸中流光溢彩:“真真是呆头王,酒窖里存着五十年的女儿红,四十年的竹叶青,还有……你却挑了最不上档次的杏花村,唉~”
一个‘呆头王’教手冢哭笑不得,又怜惜不已:“抱歉,下次……”
他硬生生地住了口,眸中的色彩不明。
不二像是没听见,继续说着:“还有如意坊……吶,手冢,你知道如意坊吗?”手冢听得他唤自己的名字,心跳乱了一拍,捏着酒杯摇头。
不二不等他回答,自己说:“如意坊出了三种闻名天下的酒,叫……嗯……离人泪、相思泪、胭脂泪。知道吗?”歪着头,掰手指一个个地数。
“离人泪……”手冢重复了一句,又说:“我知道。”
不二笑了,放下手里的杯子,豪迈地把酒坛搬过来,抱在怀里,喝了一大口,道:“没喝过也说知道,手冢太不诚实了吶。”
手冢并不阻止他,自己把剩下的一个坛子拿起来。
“来,为了天下,干杯!”不二兴致勃勃,学着书上描写的江湖侠士,举起坛子,大口灌酒。
手冢什么也不说,陪着他。
“痛快!”不二有模有样侠客式地摔了酒坛,抹抹嘴,抱拳:“手冢兄,多谢!”
脸色绯红,眼神也迷蒙,明显醉了,笑容却更亮了。
酒,敲碎了重重禁锢的枷锁,还生命以本真,让它自由。
手冢凝视着不二,移不开目光。
一直以来,不二都是内敛的、温和的,像水一样纯净,也像水一样深不可测。此时此刻,他不再是缥缈的雾一般的人儿,醉酒的他摇摇晃晃站不稳,却更真实;脸上不再是模糊的笑容,透出耀眼的英姿。
不二的每一面,都让他心动,让他沉沦。
“吶,你们在军营里,除了喝酒聊女人,还做什么?”
一定是上元宴会给他的不良印象,手冢暗自把那些武将骂了个遍,说道:“骑马,练剑,很多。”
“练剑。嗯。”不二咕哝着,转身进内室拿出了自己的琴,当然手冢一直扶着他。
不耐烦地推开手冢,笑说:“我想看你舞剑。我为你弹琴助兴,不吃亏吧?”
“好。”手冢很干脆地解下摄日。
不二笑了,悠悠地说:“如果……我们一定会是知己。”
手冢没有说话,他的生命里,不存在‘如果’。
“没关系,今天晚上,去他的天下,我们就是知己了!手冢兄,请!”
那一晚,听夏楼有琴声,有剑声,时而相合,时而相对,时而凌厉高亢时而婉转低回,到最后,琴剑声都停了,只有隐约的人声耳语,如泣如诉。
那是不二周助此生第一次喝醉,也是最后一次。
送毒酒的太监,是个新面孔。
宣完圣旨慌慌张张地就走了,难道他会吃人么?这幅臭皮囊,二十四年来他还是很有自信的吶。
端起酒杯,不二有些懊恼,忘记问这是什么毒了,要是不够烈,磨磨蹭蹭半天死不了,很难受啊。
手冢答应会让他有尊严的死去,但是不知道他是怎么理解这个‘有尊严’的。果然喝酒误事,昨天都忘了交代点琐事。
叹口气,不二放下杯子,推开门,看见秋白站在外面。
微笑着说:“可以去请陛下么?”
本来手冢说过要尽力满足不二的一切要求,但听到不二这么说,秋白犯了难:“公子,这个时辰,主上还在议事,恐怕……”
不二道:“瞧我,竟然忘了。那,可以请秋护卫代为帮忙吗?”
“是,公子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嗯,秋护卫进来吧。”
秋白跟着不二进去,不二笑说:“这两封信,请分别交给陛下和翰林院幸村大人。若有葬身地,我希望可以带走娘亲的琴。”
“是,秋白记下了。”
不二又说:“这毒叫什么?很快吧?”
“回公子的话,叫醉花阴,只需眨眼的功夫,人就去了。”
不二满意地点点头。
“公子还有别的要求么?”
不二摇头:“没有了,请你出去吧,时辰到了再进来。”
“是,秋白告退。”
秋白退了出去,关门之前,深深地凝望了不二一眼。
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他记得娘亲喜欢他穿白的。
然后他坐在榻上,手边就是窗子。
不必推开,他也看得到。
他那最爱吟诗作画的父皇教会他的第一个字,不是名字,而是‘春’字。因为他自己最爱春天,喜欢画春天。他说助儿,武陵的春天,美极了,朕和你的母后,就在春天遇见……
姐姐喜欢春天里的梨花,裕太喜欢春水涨时去游湖,所以他也爱春天。
屋外,鸟鸣不绝。
春天一到,他就又长大了一岁。长大了,是不是就能实现梦想呢?
他什么也不要,只要一把琴,一把剑,就能自由自在地生活。
可惜他等了二十几个春天,他的天空还是这么小,四四方方的一块,囚禁着他年轻的灵魂。
死亡从不陌生,太多次尝尽滋味,却总在最后关头,被推入生的熔炉。
能够离开,是不是还要感谢那位帝王?
手冢国光。
他以为他醉了,其实他没有。
他怎么会醉呢?因此他说:“不二,我爱你。”他听的清清楚楚。
莫名想笑。
幸好幸好,我还来不及爱上你,我可以走得洒脱。
冰凉的液体入喉,略带甜味,很舒服。
醉花阴么……为了呼应,是不是该出去找个花丛躺着?
天地间最后的光线擦过地平线,秋白手中托着一个漆盘,进入宸元殿。
手冢坐在龙椅上,蜷着身子,整个人没入黑暗。
“主上,照您的吩咐,太医们已经验完尸身,史官记档完毕。”
手冢一动不动。
秋白只能继续:“公子临走有交代,这是给陛下和幸村大人的信。”
“念。”低缓的声音嘶哑而干裂。
秋白抽出给手冢的信,读道:“陛下亲启,在下用皇宫密道图换桃城武一条生路,恳请陛下恩准。这……”秋白大为吃惊:“公子怎会知道桃城武?越前将军去找了他?可是……”
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求了我三次,一次为百姓,一次为越前,加上这次……呵,不二啊不二,你什么时候,能想想自己?”
伸手猛地将桌上的东西一古脑儿扫在地上,接着一掌拍于桌面,手指合拢、用力,在边缘狠狠一捏……
赫然留下五个深深的指印。
秋白扑通一声跪下。
手冢站起来,盛怒之下胸膛剧烈起伏:“去传旨,桃城武死刑改流放,即刻执行!”
“是、是!”
“唔。”胸口一阵剧痛,手冢弓着背趴在桌上。内息暴乱,腥甜涌上喉咙,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冷汗直流的手冢望着那刺眼的殷红笑了,伸出手,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盛坤二年,有前朝余孽妄图重振大齐,串通内侍、近卫军,陷害大将军,涉及近二百多人命,后阴谋败露,青帝仁慈,念其忠肝义胆,免于死罪,仅流放。同年,帝赐死废帝不二周助,追封谥号为‘灵’,史称齐灵帝。至此,大齐国彻底从历史上翻过,迎来了鼎盛的青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