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春》彼蓝

13、十三

　　十三、
　　本是秋收时节，利州大地上却看不见一丝金黄。
　　灰沉的天空下，只有一块又一块、斑驳的褐、与白。
　　不二知道手冢说在发兵之前来看看，是给他的一次考验。他所呈现的东西，能否让帝王收起派兵镇压的心。
　　为此他专门在地图上挑选了这条深入岐山腹地的道路，而不是驿道。
　　走了很远，才遇见一对挖野菜的祖孙。
　　满头银发的老婆婆艰难地挪着步子，吃力地弯下腰在地上寻摸能吃的苔藓和地衣。她的孙女扎着两个羊角辫，小脸乌黑，一身红色的衣裳还是薄薄的破布，鞋子裂开，露出脚趾。
　　手冢默默地走上前去，翻了翻老人手臂上挂着的竹篮。
　　黑褐色的野菜，根长叶少，使劲用指甲去掐，也不能剜出一点汁水。
　　不二蹲下来，用衣袖把小女孩脸上的鼻涕擦干净，轻轻地揉着她的头。
　　在这树林里，连鸟儿的叫声都听不到。
　　手冢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银子给了二人，二人在他们身后磕头不绝。
　　不二连忙将他们扶起来，才又怀着痛惜的心情离开了。
　　又走了许久，到达地图的边缘，岐山脚下的一座村落。
　　破败坍塌的茅舍，一双又一双眼睛，闪烁在黑漆漆的窗后。
　　静静地打量着两个奇怪的村外人。
　　一支箭‘嗖’地一声落在手冢脚边，不二立刻道：“来的是朋友！我兄弟二人给乡亲们带了礼物！”
　　一个壮实的男人窜了出来，背着箭囊，握着一张弓，凶神恶煞地出现了。陆续地，又有一些年轻男子站了出来。
　　叫做阿牛的青年原本绷紧的脸在看见不二的时候涨得通红，搓搓手，结结巴巴地说：“小、小兄弟，你刚才说什么？”
　　手冢一眼便知他算得上这村落里的小首领了，老实木讷的样子，和自己遇见过的暴徒大相径庭。
　　不二微笑，手冢把包囊扔过去，阿牛狐疑地打开，手下人还是警惕地盯着手冢和不二。
　　“啊呀！”阿牛一拍大腿，激动地将包裹拿给众人看：“是年丰那狗官！是那狗官的人头！！”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彩，阿牛从中央挤出来，到手冢不二跟前，拉住了手冢的手，使劲摇了两下：“侠士，是我们的大恩人哪！”说毕又来握不二的手，猛然发觉自己双手脏兮兮，便灿灿地缩了回去。
　　不二握住他的手，笑道：“还未请教、呃，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阿牛，是这村子的村长。”
　　“你怎么知道这是年丰呢？”
　　阿牛道：“我们之前推举人告发那些狗官，可是不是在路上被人杀了，就是赶到京城却被痛打一顿说我们污辱朝廷官员。年丰带着人来说不管我们让多少人去告他，都没有用，还抢了村里许多姑娘。就是那时见过一回。”
　　不二点点头，望着手冢。
　　手冢没有说话。
　　不二又笑道：“我这位兄长多年行走江湖，官道上有些朋友，前不久今上派了钦差过来，恰好和兄长相识，兄长便协助那位大人，杀了年丰总彦。”
　　阿牛崇敬地盯着手冢，帝王的面容在面具的修饰下显得如此威严肃穆。在那洞穿一切的黑眸的注视下，阿牛情不自禁地拜了下去：
　　“叩谢恩人啊！叩谢恩人！”
　　先前躲在窗后的人们都出来了，纷纷跪倒在手冢面前。
　　手冢扶起阿牛，道：“有事相问。”
　　不二道：“我自己四处走走。”
　　阿牛惊惶地看着不二，不二对他露出一个安慰地笑。阿牛才忐忑地跟着手冢走到一边去了。
　　“之前听说在你们这儿，税银丢了。”手冢单刀直入：“怎么回事？”
　　阿牛警戒地打量手冢，一言不发。
　　“城外，集结了军队。你是首领，该知道利害。”
　　“你到底是谁？！”
　　“能帮你们的人。”
　　阿牛在手冢坚毅的眼神里软化了态度：“侠士，要不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我们也不会动手抢官家的银子。实在是这世道，容不得我们穷人，我们才不得不干这伤天害理的事情。”
　　“我信你。”
　　阿牛才又说：“抢银子的人是我们。可谁想这么做啊？好容易播下的种，又发了洪水，乡亲们更难了，那几天不知道多少人惨死在水里，可是谁来问过谁来管过？我们实在没有办法啊。几个乡的男丁一商量，没有活路可走了，这才……”
　　手冢沉默了许久。

　　等他们谈完回来一看，一群人把不二围着，不二对着一个消瘦的青年温颜轻嘱：“你疳气浊重脾胃凝滞，吃点肥儿丸以益气健脾，消食化积就没关系了。我给你写一张药方，按时吃药就会好起来的。”
　　“可……”“呵呵，别担心，先拿着，我保证它一定有用，好吗？”
　　他提笔写了一会，瞥见手冢过来，便将写好的方子递给村民，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严肃地说：“手冢，这里需要大批的药材。” 手冢点点头：“回去立刻办。”
　　阿牛听得不真切，赶忙道：“替百姓杀了年丰的人我们要好好感谢，就请留在这里一晚吧！”
　　不二看了看手冢，后者出乎意料地答应下来。
　　下午，阿牛带着藏在山里的老弱妇孺出来了；晚上，在村前的一片盐碱地上亮起了篝火。在手冢的吩咐下，那场篝火有了东西吃。本来阿牛是决定将村里干存的红薯拿出来招待二人，大多数人连红薯皮都吃不上。
　　手冢一言不发地看着多年来第一次吃到肉、狼吞虎咽的村民。
　　不二把他装满肉的盘子分给了身边坐着的孩子，得到了孩子们天真可爱的笑脸。
　　回过头，清楚地看见了手冢眼中的沉痛。
　　没有人比他更能了解手冢此时的心情。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他同样有责任。
　　他曾在自己的命运里兜兜转转，或喜或悲，却感受不到远方的大地上，生命是怎样顽强残喘。
　　所谓不幸，此情此景下，轻如鸿毛！
　　不二倒了一杯酒，酒色浑浊，却是村民能拿出的唯一佳酿。
　　手冢一把夺过，仰首喝尽。
　　不二微笑，又给他倒了一杯。
　　一杯接一杯，手冢竟不停，不二微微皱眉，抢了杯子，道：“我从没喝过这酒。”说毕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翻转杯子，别有深意道：“苦、辣，却清醒。”
　　手冢点头：“和边疆的酒一样，又不一样。”
　　不二笑道：“哦？好想尝一尝。”
　　是不是混合着自由的味道？
　　“有机会的话。

　　耳边欢声笑语，歌声不绝。淳朴的乡人唱着自编的歌谣，围着篝火笑着跳着。每个人脸上都是希望与光彩。不二微笑着用竹筷打拍子附和，忽然觉得心里无比轻松。
　　闹了半个时辰，人们忽然渐渐安静下来，都注视着同一个方向。微醺的不二转过头去，就看到几个青年搬出了一张皮鼓。这张皮鼓需用四人才能合抬得动，比寻常人家的水缸还要大上几分。
　　“祈福鼓。”不二道，阿牛惊讶地看着他，不二笑笑：“先前听过，
　　祈福鼓是利州当地村民用来祈愿风调雨顺的祥物。”
　　阿牛站起身去请了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
　　老人站在鼓前，与那鼓相比，他微有些伛偻的身躯如此的微不足道。
　　然后老人拿起了鼓槌。在火光下，他敲起了鼓。
　　鼓声如雨一般传来，细细密密，所有人都肃穆地听着。那鼓声越来越响，在人们的心中也敲得越来越响。
　　老人闭上了眼睛，火光下只有他的手着了魔似地飞舞着，偏偏鼓声的频率并不高，仿佛配合着人们的心跳，把血液燃烧。
　　这样颇有些杂乱的鼓声之后，另一个声音慢慢起来。那是阿牛的歌声。他的声音苍凉如大地上的风声，他慢慢地唱着：
　　日暮风吹泯泯汤汤
　　月照星垂淼淼焱焱
　　以承天泽煌煌炤炤
　　众人的声音也合着那简短的歌谣：以承天泽煌煌炤炤。
　　然后鼓声停了下来，老人执着鼓槌恭谨地走到不二面前，慢慢跪下，把槌交给了不二。
　　不二微微一愣，就听到老人说道：“远方来的贵人，请您为我们祈福年寿。”
　　不二回头去看手冢，手冢平静地点点头。
　　不二笑了笑，走到那鼓的前面。
　　火光熊熊，红色的火光照在他白玉般的脸上，不二显得如此神圣不侵。他执起槌，憋足了气，重重在皮鼓面上落下。“咚”一声，带着空气的震动那鼓声入了人们的心，沉沉的仿佛带着千年的尘土。人们屏息着，那槌又落下，然后渐渐疾了，如马蹄驰在春天的原野，带了点轻快足音，人们的精神被振奋了。到最后，仿佛火光都随着鼓声一起在跳动，每个人的心脏都合着那节拍。
　　手冢站起来，低沉但有力的声音响遍苍茫大地，传得很远、很远……
　　祈年孔夙旻天浩歌
　　奕奕山危顺彼长道
　　敬恭神明以佑我青
　　每个人心头有种颤栗，这个声音宛如神佛，仿佛能动摇天和地。他好像就应该要站在世界的顶峰，让他们虔诚的敬仰和叩拜。
　　他的身影映在火光之中，若动若静，似乎亘古以来就存于天地。
　　他审视这个世界，用力量来说服万物听从，而默然伏首在他沉静的意志前面。他淡淡地看着远方，天地之间的一切美丽、威严、智慧都在他眼中会聚、沉淀。
　　如果说不二是温暖包容的洁净明月，那他就是所有神明用全部赞叹与企慕雕琢的辉煌太阳。他自身就像是这满天落星的一部分，散发出不容谛视的光芒。
　　你只能信任他、拥护他、为他奉献所有繁华。
　　只唱了一遍，手冢就停下了。鼓声又响了起来。
　　这是祈福的鼓，每一个声响都带着坚定的信念和意志。
　　每一下，都击在人们心上。

　　回去以后，手冢撤走了城外的军队，派人送了大批的物资进入岐山；之前抢劫官银的人都从轻处理，让他们替官家做一些修路的工程。本来是义务的苦力，却在手冢的默许下，由不二打点，悄悄地给了他们一笔酬劳。同时，指派了新任的州官，与村民代表阿牛等人协商，致力于改善岐山地区的境况。
　　朴实的阿牛本来带着村人们做的平安符来，但因为国事，手冢提前和不二离开了利州。

　　回京后大小事宜堆积如山，幸得出行期间真田、越前倾力相助，手冢只用查阅二人写的草拟便可。冬青跟着白石回来复命，表示疫情已经控制，只是药材上还有短缺。春城也查到了年丰的上头，只待手冢的命令。
　　但比起这些，他更担心不二。
　　回来以后，不二精神一直不好，成天嗜睡，可眼下却积起了乌青。叫了太医去看，查不出究竟来，只说恐是旅途劳顿伤了元气，连着吃了好久药，起色不大。
　　朝堂上更有一件大事。
　　大臣们联名上书，请皇帝选秀充实后宫。名曰早日诞下皇儿，好使皇室开枝散叶。
　　一向冷静自持的皇帝几乎是粗暴地拒绝了这个提议，同时，以铁血手腕惩治了年丰的上头官员，虽然是证据确凿依法办理，但谁都知道，皇帝其实是雷霆震怒。
　　有了那些身首异处的人作榜样，再没人敢多嘴提选妃。
　　外面的人不明白，小夏子很清楚，皇帝的心思，绝不是愤怒这么简单。
　　在练功房数不清的木头人被劈了不知多少后，小夏子求见了抱恙的不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