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晖之城》缇嫣

2、下

　　他再次出现在晖儿面前，是五天后的清晨。

　　晖儿穿戴整齐独坐房中。她红衣服，红鞋子，脸上抹了脂粉，十分好看，只可惜对着铜镜中待嫁自己的眼神无比空洞，失了神采。

　　他第一次尝到了心痛的味道。

　　为什么心痛？是那双爱笑的眼睛失去了原有光泽吗？

　　晖儿。

　　晖儿闻声，身体颤了颤，却没有转头。

　　我不是人。

　　晖儿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即便这样，你还愿意和我走么？

　　晖儿定定望着他许久，泪水从眼中渗出，扑向他，再紧紧抱住。

　　你不后悔么？他问。

　　不后悔！

　　好，我们走。

　　笼罩在大雪中有五个年头的罗家村在这天之后，再没有下过雪。连同雪一起不见的，是隔壁张家村狗娃的准媳妇。

　　我们能去哪里。

　　他思索，一挥袖，便多了一个天地，多了一座城。

　　晖儿，它还没有名字，你取一个吧。

　　叫它雪晖城，有小雪和晖儿的城。

　　雪晖？若得雪共相映，定以朝夕成晖。雪晖城，好极了。

　　雪晖城同它的创建者一样，不属于六道轮回不属于天地乾坤。人鬼神怪皆可来往，只需持有入城令，一块刻着雪晖二字的神牌。是以自城建之日，城主在六界散步千余雪晖令，城中多了不少来自六界的居民。

　　两人在雪晖城中相守了十年光阴。若忽略掉晖儿每况愈下的身体，倒是段鸳侣佳话。他请遍了天地玄黄里所有能人，却没有人能让晖儿恢复健康。与他在一起太久，晖儿的身体与灵魂都已受到极大的损伤。

　　这样的灵魂早已失去轮回的能力，只待肉身一死，便烟消云散了。

　　这也许是他的代价。他长生不老力量无穷的代价。那就是永生的孤独。

　　终于有一天，晖儿双唇发紫的倒在他怀中，他才意识到，晖儿是人类，即使她天生阴阳眼，最终也只是个人类，会流血会受伤会生老病死的人类。

　　晖儿，和我在一起，你很冷，对不对？

　　你一直都很冷，很难受，对不对？

　　我早该料到。

　　我是雪，你是人。尽管我不受所谓天意限制，而你不同。你我，本就不是一路的。

　　是我害了你，晖儿。是我害你受尽冰雪折磨，是我害你没了下世。

　　是我太自私。在无边无际的孤独里遇到了一点火星便不断索取，索取，再索取，甚至下意识避开了你人类的身份，只为了填补我的空虚，我的寂寥。如今，这一点点难得的火星终也湮灭。

　　你心里是怪我的，对不对？

　　但你说过，你不会离开小雪的，对不对……

　　怀中人曾经温热的身躯早已冰冷，或许在同他定居雪晖城的时候，这副身躯已经达到了常人所能承受的极限。她再无法回答他这一连串的对不对。

　　什么承诺。哪里有什么承诺。一个连轮回的资格都没有的受损的灵魂，又何来兑现承诺的能力呢。

　　雪共相映，朝夕成晖。

　　有了你，雪映朝晖。

　　失去你，夕夕成灰。

　　又过了很久，他离开雪晖城，雪晖城不再有雪。他又将启程，又将游荡四方，又将把雪带去其他城市。

　　只不过，天地之间不会再有一个女孩子，会对他那样笑，同他那样说话了。

　　人间历尽沧海桑田，他仍然孤身。只因那个他最挚爱的人，被他的爱掠去了生命。只因那抹他最珍视的灵魂，被他的爱夺去了轮回的机会。

　　如果爱上一个人，就会害了一个人。

　　早知如此，那他宁愿不爱。

　　一百年，一千年，雪晖城还在那里，那六界外的繁华依旧不断。

　　一百年，一千年，他还是他，还是一个人，还是，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