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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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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进把苏会贤放到沙发上,解开紧裹的披肩露出一头七零八落的长发。苏会贤一直低低地垂着头,被打的脸颊透着微微的红肿,手上颈上尽是指甲抓挠的血痕,方进半蹲在沙发前面看着她,心里没来由地紧了又紧。十几分钟过去,苏会贤依然安静,双手一动不动地放在膝上,低眉敛目,唇瓣被牙齿咬成失血的苍白,整个人像瞬间抽干了水分的花朵,了无生气。
在方进过去的十几年部队生涯里,他随时可以陪着阿泰一起放声大哭(严格来说他那是嚎,阿泰才是货真价实的哭),可以陪着陆臻一起仰天长笑,也可以陪着夏明朗一起吸烟喝酒骂特么的,却唯独没有陪着姑娘一起忧伤的经历。方进用手扒着寸头想了又想,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桌上,转身拿起车匙走出去。
再回来的时候,苏会贤已经洗过澡换上家居服,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衣服领角浸的半湿。她仍然安静,悄无声息,只是姿势从刚进门的正坐换成了整个身体蜷缩在沙发上,双臂抱着腿,小小的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空空落落。方进放下手中的药,去浴室找来吹风机。感谢陈默,若不是亲眼看到他给苗苑吹头发,粗枝大叶的方进大概早已经忽略了吹风机这东西的功能。
一阵阵温热的风吹过,身上也有了暖意,苏会贤的眼神渐渐柔和起来,她感觉到一只长着硬茧的手温柔而小心地挑起每缕湿发,从额上,到脑后。
方进第一次干这种活儿,习惯了冰冷枪械的手指笨拙地抚弄着那片乌黑柔亮的长发,指尖慢慢划过,打着卷儿的发梢触到掌心,有细碎的微痒,几缕干了的发丝轻轻飘动,暖风夹杂着发际的淡香袭入呼吸之间。他想起了发财刚来到基地的那个春天,他抱着一团幼嫩的它躺在操场上晒太阳,似乎就是这样的感觉这样的味道,贴心贴肤的温度,不舍得放手的暖。
一只手把干透的长发拢起,方进又拿起风筒对着浸湿的衣领去吹,细软的棉质,水分很快蒸发掉。放下吹风机,他打开桌上的药,云南白药喷雾,碘酒,棉签。先把药水喷在微肿的脸颊,再用棉签蘸着碘酒抹在一道道血痕上,颈间,手背,胳膊,他的表情仔细而专注。偶尔,能听到苏会贤口中忍痛的吸气声,那是碘酒刺激伤口的痛感,这时候他很想有个魔法师在自己身上扎一刀,而苏会贤的伤痕忽地一下全部消失,他的伤不重要,只要她不痛了就好。方进在自己身上见过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伤口,近身搏斗的□□,远处飞来的RPG弹片,撕裂肌肉的巨痛直达躯干深处,很多时候来不及用药,他常常一边流着血一边在枪林弹雨中奔跑。夏明朗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天下除死无大事,只要能站起来身上有多少伤有多大的伤都不是事儿,所以方进丝毫不在乎那种叫做疼痛的东西。可眼前这个女孩不同,洗去妆容,脱下高跟鞋,换上随意的家居服,她不再是白天那个眉眼飞扬举止热情的饭店老板,她那么柔弱单薄,那么白净细腻,全身每一处大约都是柔若无骨的,一点点锋利就能把她划伤,渗着血丝的伤痕,那疼,方进不用想也知道。
看着方进两道浓眉拧成一团,苏会贤终于开口,“怎么了?”
棉签擦过最后一道血痕,方进把药收好,闷闷地问:“我能不能替你疼?”
苏会贤从沙发上站起来,趿着拖鞋走到阳台上。
窗边秋阳向西,眼前花香正浓。苏会贤从绿萝上摘下几片发黄的叶子,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方进,这世界上有两种东西别人不能代替,一种是伤痛,另一种是爱情。”
方进半天没说话,等苏会贤手中攥着一把黄叶转过身,人早不知去了哪里。她一边向客厅走一边喊方进的名字。
厨房的门打开了,方进系着围裙站在门口,左手一袋汤圆右手一包馄饨,“我饿了,你喜欢吃哪个?”。
苏会贤看看他身上那条粉色碎花围裙,一抹微笑爬到唇角,“你会煮?”
“不会。”方进皱着一张包子脸,郁闷地说,“我可以学,你教我。”
苏会贤笑着摇摇头,从他身上解下围裙系到自己身前。
吃过简单的晚饭,苏会贤冲了一壶茶端到阳台上。
西窗霞光漫天。
苏会贤拿过手袋翻出一盒薄荷烟,抽出一支递给方进,自己也在指间夹了一支,“永宁留下的,她喜欢,说里面有爱的味道。”
淡蓝的烟雾缓缓升起,和着窗外浓浓的霞色,在苏会贤眸中染上一层凉薄的秋意。
“十年前,我十九岁,在师范学院读大二,在一次活动中认识了刘昊,他比大我两岁,当时读大三。我们相爱了,很爱很爱的那种,像所有言情剧里写的那样,每天甜甜蜜蜜,一见面就说着没营养的情话,各种各样的海誓山盟,他说会永远爱我永远陪着我,我就傻傻地以为这世界上真的有永远。刘昊毕业后考上商务厅的公务员,在外面租了一套房子,那一年我们一直住在一起,每个周末他会做我最爱吃的饭菜,春天的时候骑单车带我去郊外看野花,那个时候觉得好快乐好幸福。临毕业前,有一天我和同学去逛街,看到他从商场走出来,我悄悄跟在他身后,等他上车的时候突然跳出来想给他一个惊喜。然后我看到车座位上有个包装精致的纸袋,我开心地拿着问是不是给我的礼物,他很紧张说是帮别人买的东西。我拆开一看,是一只漂亮的小盒子,里面有一只精致的钻戒。”说到这里,苏会贤举起指上的香烟放在唇边深深地吸了一口,舌尖顿时生出几分凉意。
“言情剧中的狗血情节突然落到我身上,当我把戒指套在手上的时候发现戒指大了,明显不是我的尺寸。半个月后,我毕业了,刘昊结婚了,新娘是我同宿舍的同学罗琳琳,就是你今天看到的那个女人。那些天,永宁一直陪着我,两个女孩子一起疯狂地吸烟、喝酒、不分昼夜地上网打游戏。后来刘昊来了,说苏苏我爱你。我拼命的哭,问他为什么结婚。他说他和罗琳琳有婚前协议,他们结婚的前提就是罗琳琳不能干涉我们相爱。”烟灭了,苏会贤端起茶抿了一口。
方进手中的烟也灭了,他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女孩,霞光在她脸侧勾勒出一道淡橙色的光晕,眉眼额头唇瓣渐次模糊,仿佛一幅线条柔软的剪影画。他想起去年那天,和夏明朗他们一起来西安看陈默和苗苑,是她和章宇下厨做的饭菜,因为那只帮陈默买的一万块钱的求婚钻戒,他闹了笑话。后来他去给苗苑买烤箱,搭了她的车,她看到那只戒指,轻轻一伸手便戴在指上,刚刚好。他还记得,她问可不可以送给她?他说送你一只便宜的好不好?她笑了,告诉他,不可以随便就答应女孩子的要求,有时候你会给不起。临走时,她问他的名字,他说我叫方进。这些,他都记得,每一个情节,如一帧帧黑白照片在记忆中定格,清晰如昨。
苏会贤放下茶杯,“我不知道罗琳琳一直暗地里喜欢刘昊,更不知道她在刘昊毕业后去过刘昊家里。刘昊家原来一直在广东经商,是与外商合资的企业,那年爆发全球性经济危机,外商突然撤资,企业一夜间就垮了。回到陕西后刘昊父亲押上全部身家注册了一家公司,想要在东山再起。这时候罗琳琳找上门,说是刘昊的大学同学,还说自己的父亲是省商务厅的副厅长。后来刘家父母一起施压,刘昊进入商务厅工作,和罗琳琳也订下了婚约。刘昊对罗琳琳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结婚可以,和苏苏分手不行。罗琳琳答应了。”
默了一会儿,苏会贤再燃起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夹着香烟的手指抵在额头上,几缕长发垂下遮住了眼睛,“刘昊说他还像从前一样爱我,会永远陪着我,我相信了他的话。我是那么爱他,于是我们又在一起了。那段时间我在一家杂志社做美术编辑,有一天罗琳琳去杂志社找到我,说苏苏谢谢你。我冷冷地问她为什么?她说她怀孕了。我又把自己关在房子里不休不眠地呆了一个月,永宁打越洋电话把苏嘉树从法国叫回来,苏嘉树一看见我就狠狠给了我一巴掌,骂我傻。那个春天,我和永宁一起离开西安去法国读研。三年后我回到西安盘下会贤居,刘昊知道了我回来的消息跑来找我,问我过的好不好,我说很好。每隔几天刘昊就带着鲜花来一趟,轰都轰不走,最后我只好报警。一次同学聚会,几个同学说罗琳琳夫妻两个感情不太好,经常闹离婚。过了几天小范和齐云来找我,就是今天动手的那两个人,罗琳琳的好朋友,也是我的大学同学,她们说苏会贤你和刘昊分开这么多年了,干嘛还要从法国跑回来祸害人家夫妻?我反问她们,谁有证据说我害人?她们当然没证据,谁也没有证据,罗琳琳唯一的证据就是刘昊不爱她。只是,这已经不是我的事情,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与我无关。”
苏会贤慢慢站起来,把半截香烟摁在烟灰缸里,火星渐渐熄了,她的声音寒凉,“这一切与我再无瓜葛,因为,我早已经学会了遗忘和丢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