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照影》雪舞

4、第四章

　　第一日，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第七日，她一直瑟缩在墙角，咬着自己的残肢，不时发出低吼声，黑色的眼珠不信任地转动着，仿佛一头受伤的野兽，爱丽丝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把她弄到床上去，她害怕火，程浅猜想是因为烧伤的缘故吧，她也害怕闪电，而这半个月一直雷鸣电闪不断，她咬着牙硬挺过来，程浅知道她肯定是一夜一夜都没有睡。
　　第八日，深夜，程浅背脊一阵发凉，一个激灵惊醒过来，便看到她站在床前，闪电恰好划过，映出她那张面目全非的脸，硬生生将惊叫压回去，努力做出一个友好的微笑。
　　“怎么了？”
　　她不说话，只是指指他的被子，程浅会意，掀开被子让她进来。
　　窗外电闪雷鸣，她瑟缩再程浅怀里发抖，渐渐地她不再发抖，轻浅的呼吸声传来，程浅知道她已经开始信任他了，他们友谊的序幕由此拉开。
　　接下来的日子里，程浅试着问她名字，她却只是呜呜地叫着，一双没有眼白的黑眼睛瞅着程浅。
　　“完全失忆！”程浅反复看着荧屏上显示的四个大字，若有所思。
　　“是的，就连最基本的说话都不会。”身旁的白衣护士小姐轻声回答，怯怯看着程医生，惊叹竟会有比人形电脑还要完美的侧脸，“就像初生的婴儿一般。”
　　“谢谢你，琳思小姐。”程浅对她点点头，琳思是医院里少数几个人类护士，大部分都由人形电脑替代了。
　　“那——程医生，那个……怎么办？”琳思指指治疗室，里面哀嚎不断，三四个电脑护士摁住那个疯狂挣扎的人。
　　“注射镇定剂。”程浅眼都没眨一下。
　　治疗室里的声音低下来，终于悄无声息了，程浅依然看着荧屏上的大字。
　　“我就知道你把她带到这里来了！”杜飞的声音响起，程浅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爱丽丝说你把她带出门了，我就知道你想干什么！”杜飞用力拍着程浅的肩膀。
　　爱丽丝一直在程浅家中照顾她，所以一有风吹草动杜飞马上就能知道。
　　“哎，我说，这半个月一直搂着她睡还没腻啊，光想想就已经很恐怖了，唉，还心理医生呢，八成心理变态了。”杜飞痛心疾首地说道。
　　程浅没有回头，这几乎半个月里有时醒过来看到那样一个扭曲的肉球杵在眼前，的确有些恐怖。
　　看着屏幕，程浅轻声道：“她完全失忆。”
　　杜飞止住笑，警惕地瞪着程浅说道：“程浅，你在暗示什么？”
　　凝视着屏幕上的四个字，程浅眸中闪过一丝希望。
　　“不要渴望不可能的奇迹。”杜飞企图惊醒好友的幻梦。
　　“变不可能为可能才叫做奇迹！”程浅轻浅的声音一出，两人皆一颤，仿佛刚才说话的不是程浅，而是两人记忆深处那个声音，此刻听起来是如此遥远与缥缈。
　　“程浅！”杜飞大喝。
　　看着屏幕，程浅笑了笑：“杜飞，你怎么这么敏感，是你多想了吧。”他回过头看杜飞，言语中带着笃定，“我要治好她而已。”
　　杜飞审视着好友，目光是与戏谑神情完全不同的严肃，半晌才开口道：“所以你需要我的帮助？”
　　“那是当然，全世界著名的整形专家杜飞教授。”程浅玩笑着。
　　气氛又回到了方才的轻松。
　　“你小子也知道啊。”杜飞捶了他一拳。

　　“我们。”
　　“偶……闷。”
　　“是‘我们’，请注意看我的嘴形，‘我——们——’”
　　“我——们——。”
　　“Bingo!”爱丽丝满意地笑着。
　　“如何？”程浅走近。
　　“程先生，这位小姐十分聪明，一点即通，我从未见过如此聪明的人，简直就是一个天才。”
　　天才！
　　程浅一惊，回头看见杜飞走进来，显然他也听到那个词，拿着资料的手一颤。
　　而此刻，仿佛感觉到在表扬她，她欢喜地蹦到他胸前，面上两条与皮肤相近的线微张着，扭曲的肌肉愈发狰狞。
　　程浅宠溺地抚摸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倒长得蛮快的，看着她说道：“我们不需要天才。”话却似说给杜飞听的。
　　“就是，世上哪有那么多天才，呵呵。”杜飞也笑着应和，他将伤势报告书扔给程浅，“喏，还蛮复杂的。”
　　看着报告书，程浅的眉越蹙越紧，眸光犀利，她好奇地挤上前，踮着脚窥着程浅手中的报告书，偶尔念出几个音节：“三……分之……二……面积……伤……，感……严……，……困……”
　　程浅看完，干脆把报告书给她，神色凝重地看着好友，问道：“还能治好么？”
　　杜飞耸耸肩，无所谓地说道：“那就说不好，天知道！”
　　程浅看着她用仅剩的左手艰难地拿着报告书，坚定地说道：“一定要治好她，不惜任何代价。”
　　对于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付出如此多的心血，他的善心也太泛滥了吧。杜飞蹙起眉，张了张口，却没说话。
　　是在寻求慰藉么？
　　“对了，还要带她去头骨检测和细胞采样，用电脑复原她真实的容貌。”
　　“细胞采样，是培植出新的皮肤么？”程浅问道。
　　“还有右手。”杜飞娴熟地回答着关于老本行的问题，“成不成功要看她运气了。”
　　“你有失败过么？”程浅调笑着好友。
　　杜飞亦笑着，半晌才说道：“有的。”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程浅一怔，看着依然微笑的好友，无法辨别是真是假。
　　出门前，杜飞仿佛想起了什么，回过身问道：“对了，她叫什么名字？”
　　没等程浅回答，她倒抢答道：“鸿影，惊鸿的鸿，影子的影。”声音沙哑阴暗。
　　杜飞一怔，看着她的脸，继而笑了笑对程浅说：“好古典的名字。”
　　“古……典……？”鸿影小心翼翼地学着杜飞的话。
　　程浅揉了揉她的头发，温柔地说道：“他在赞美你呢。”
　　鸿影仰起头，咧开嘴笑着，露出森森的白牙。
　　程浅对她点点头，鼓励地笑着。
　　“抱……抱……”鸿影伸出手搂住程浅的脖子，撒着娇，仿佛一个三岁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