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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

  •   到了忘忧,却只见景隆一人在冰凝房中独饮。
      他见我来,大喜过望,拉住我的手便大吐苦水:“云老弟你可算来了,阿铣不知作甚去了,冰凝姑娘尚在厨下张罗,如娘今日出堂会,可闷死我了!”
      我轻轻从他手中抽脱,坐在一旁,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这提前为我祝贺的主意怕就是你出的吧?还敢喊闷!”
      黄梨木的八仙桌上的梅红匣儿盛着各色果点,香糖果子、越梅、刀紫苏膏、杏片、梅子姜,看来香甜诱人。
      楼外花苑中繁花竞艳,有研丽少女三三两两在花丛中嬉戏,浅笑低吟的景色犹如画卷,衬的这盛世繁阜,风流侈奢。
      “京畿如此靡丽,又怎知西陲战事已起,生灵即将涂炭。”严景隆将银杯中的佳酿一口饮尽,望着窗外美景,喃喃自语。
      我看了他的侧面一眼,这般消沉,倒不像是他的为人了:“看来我在考场这几日,竟发生了什么大事不成?”
      “昨日西北战报频传,西夏又出兵边境,朝廷尚待枢密院廷议。主战有之,求和有之,莫衷一是。”景隆提及此事,满脸焦虑,颇有忧国之色。
      “顺卿既是一身武艺,又有报国之心,何不从伍?”我原以为景隆游戏江湖,是非皆忘,却没想到他也有男儿战沙场的热血雄心。
      景隆闻得此言,脸色黯了下来,眼神中也满是冰凉:“朝廷历来重文轻武,以文治武,甚至于皇佑年间废了武举,我辈纵有满腔热情,亦被朝廷的冷水扑灭。”
      “顺卿倒是痴了,”我笑着摇头,挺直腰肢,正视着他,朗声道,“男儿心似铁,纵死亦千钧。顺卿难道是为了区区军功才上战场吗?边疆大乱,苦的是百姓,战事失利,辱的是国家。纵是小卒戍边城,亦强过青楼之中醉生梦死,浇酒装欢。”
      我看了景隆欲反驳的表情,不由又是安抚一笑:“我知顺卿之心,不用解释。”然后站起身来,于屋中踱步,“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胆寒,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韩琦,范仲淹两位大人原是文官,却驰骋沙场,功业彪炳,顺卿堂堂一丈夫,岂无愧乎?”
      景隆无言,半晌,猛然抬头,眸中已是利光一烁:“破月所言甚是,是我执着了!”
      “诸位莫怪,在下来的迟了。”崔铣此时来到,皂罗衫下仍是一派翩翩风度。
      “好你个玄微!上哪儿去了?竟迟迟不来?”景隆恢复了原本的兴致,打趣道,“该罚三大碗!”
      崔铣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瓶身甚小,如同武林中人用来盛丹药的丹瓶,他刚将瓶口木塞拔出,便隐隐传来一阵纯洌的酒香。
      景隆一个鲤鱼打挺从椅上翻起,使劲嗅了嗅空中散发的香气,然后大喜:“好家伙,你小子居然弄到了!”
      崔铣转向我,胸有成竹的样子似乎断定我绝猜不出瓶中所装何酒。
      “我本是晋人,种此如种玉,酿之成美酒,尽日饮不足。”我慢慢吟出刘禹锡为赞美葡萄美酒而做的诗篇。
      当年唐太宗从西域引入葡萄,《南部新书》丙卷记载:“太宗破高昌,收马乳葡萄种于苑,并得酒法,仍自损益之,造酒成绿色,芳香酷烈,味兼醍醐,长安始识其味也。”
      崔铣倒也太小觑我了,三师兄是个酒豪,更是个酒鬼,尤其爱好收集各种不同的奇酒,天机谷中的善饮易醉轩便是由他一手建起,大江南北塞外藩国,凡是数的上名号的美酒皆有收藏。
      三师兄长于饮酒,三杯必醉,却千钟不倒,整个天机谷没有被他灌趴下过的大概只有师傅了。
      当年他用三颗天极丹与武当掌门换回一壶种玉酿,转手便被二师兄卖去半壶,气得一向豁达的三师兄差点将二师兄的貔貅居拆成碎片。
      调香之人最灵的便是这只鼻子,种玉酿那酷烈的芳香,只要闻过那么一回,我便可终身不忘。
      见我道出种玉酿的来历,崔铣大出意外,倒是严景隆大笑,拍上我的肩:“原来云老弟也是此道中人啊!”
      “此瓶中的种玉酿只够一人尽兴,我们三人又该如何是好?”景隆瞧着崔铣手中的玉瓶,浓浓的眉毛几乎就要纠结成一团了,看他那副模样,像是立时便要抢过瓶子喝个痛快。
      “青娥递舞应争妙,紫笋齐尝各斗新。”崔铣像是早有准备,笑眯眯的便说出方法,“前些日子北苑上贡了今年新制的黄金芽,蒙皇上圣眷,赐给我爹爹半团,一半我与人换来了这瓶种玉酿,另一半便用来茗战如何?”
      黄金芽是龙凤贡茶的雅称,此茶出于北苑,印有金箔剪成的龙凤华纹,价比黄金,金有价而茶不可得。
      黄金芽次之于小龙团。圣上对小龙团更是珍惜倍加,即便是宰相近臣,也不随意赐赠,只于每年南郊大礼祭天地时,中枢密院四大臣才能共获得一团。
      “比武我倒是在行,这斗茶的风雅么……”严景隆一听斗茶便斗志全无,眉眼间刹那只剩下失望之色了。
      “葡萄美酒夜光杯,这片刻之间,若要那夜光杯也叫人一时无处寻去,说不得玄微只好厚着脸皮请冰凝姑娘屈尊为我等借用白玉莲花盏了。”看崔铣的神情,恐怕是早有预谋吧?
      所谓“白玉莲花盏”是请丽人素手掬酒,以柔荑为杯,虽有些疏狂放诞,但也别是一种风情。
      随后而至的冰凝盈盈一笑,请了万福后答道:“几位公子既有此意,冰凝怎敢拜了雅兴。”
      一身素衣的冰凝今日尤其风采照人,如玉兰花苞的鱼骨冠子绾在懒懒梳起的髻上,青纱长裙外套着提花织成云头纹的对襟寺绫旋襖\,长裙尾部绣着一簇簇白莲,随着她的轻轻移步,便像是一片素花迎风盛放,踩着多少书生仕子梦里的柔媚水乡,款款而来。
      那骨子里的慵懒薄薄的映在她的每一寸肌肤上,漾在瞳眸中的那一点风尘里,她将这风尘化作最妍丽的胭脂,用来装点自己,便铸就了她的美,她的魅。
      微微一欠身,冰凝先行入庖厨。
      “冰凝姑娘当真是风韵天成,雅然慵致,难怪在今年花会中艳压群芳,众人一致赠与清淡雅桃之称。”崔铣打开他那不合时宜的折扇,衷心赞道。
      “既然有白玉莲花盏之缠头,说不得我这大老粗今日也要风雅一番了。”原本兴致缺缺,就着桌上冷碟下酒的景隆也改了主意。
      “破月兄意下如何?”
      “如此雅事,敢不从之。”我略一拱手,便随着二人步向小楼南面用于纳凉赏月的瑶台。
      瑶台长约丈半,宽丈许,四围以白石为栏,杆上雕镌海马水兽飞云之状,正中央置着石桌石椅,打磨的光鉴,细细的铺上了流苏帕子。
      桌边摆着号称“苦节君”的竹茶炉,桌上罗列着各色茶具,中央摆着用香蒲叶编织的茶笼,茶笼里盛着茶团。
      本朝至今百余年,太平日久,缙绅之士,韦布之流,沐浴膏泽,熏陶德化,咸以高雅而为。
      茶事之兴,亦自此盛。今岁以来,采择之精,制作之工,品第之胜,烹点之妙,莫不咸造其极。天下之士,厉志清白,于闲暇之间,莫不碎玉锵金,啜英咀华,较箧笥之精,争鉴裁之妙。
      我悠哉一笑,拂袖以待。
      三人在银盆中的清水中净手,用熏过檀香的白巾子拭去水珠。
      崔铣慎重取出的茶团其色青紫,缜密如苍玉,举之凝然,碾之铿然,一见便知是一等一的好茶。
      仔细把斗茶所需三份用茶臼分出,崔铣小心翼翼将剩余茶团贮回茶笼。
      首先是碾罗。
      我轻轻的将自己那份茶用干净纸密密裹好,细细用小锤子捶碎,然后入碾。
      碾以金银为上,熟铁次之,生铁害茶色尤甚,我等三人所用便是纯银茶碾。
      茶碾有如药碾,由碾槽与碾轮而成。捶碎的茶放入碾槽,再用碾轮碾碎,碾槽必深而峻,茶方能聚在一起,碾轮必锐而薄,才不需费力。
      碾碎的茶倒入茶磨之中,茶磨以青礞石为之,可以化痰去热。
      磨好的茶末倾入茶罗过筛。茶罗用剖好的细竹首尾相接,做成竹圈,再用蜀东川鹅溪的画绢紧紧缝在竹圈上。筛茶必轻而平,且不厌其烦,将所有细茶罗出。
      崔铣精于茶道,早已罗完。
      景隆亦是官家子弟,举止合度,只是他捶茶如擂鼓,大现武夫本色,生性躁急,不肯细细罗茶,恐怕到时入汤重沉,不显茶色。
      其次择水取火。
      茶经有云:“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冰凝准备的是今日梅雨时节蓄的无根水,可。
      茶经亦云:“其火,用炭,次用劲薪。”炭亦是好炭。
      其次侯汤。
      侯汤最难,未熟则沫,过熟则茶沉,是点茶的成败之举。
      我将水缓缓注入竹茶炉上的银汤瓶,汤瓶细口,长嘴,有柄。注汤的关键便是瓶嘴,嘴末如果圆小而峻削,则注汤有节奏且不滴沥,茶面便不会破。
      竹茶炉里的炭烧出的是活火,活火谓炭火之有焰者,当使汤无枉沸,庶可养茶。
      当水面沸如鱼目,微微有声时,便是一沸。我用茶杓将水勺入备好的茶盏中,用沸水冲洗杯盏,茶盏是建安的兔毫盏,釉色为黑,坯体厚实,遇热难冷,底深而微宽。
      继而,汤瓶四边泉涌,水珠迭起,这是二沸。我扬起银茶匙,抄茶入盏,茶粉以一杯之量为准。
      待水面恰恰波腾鼓浪时,正是三沸。我及时点茶,以免水老,不堪再用。
      注第一汤,将茶粉调和成膏,运茶帚令匀之。景隆毕竟不习于茶事,随汤击拂,手帚皆重,用汤已故,指腕不圆,故此,茶粉在水面上泛起的泡沫还未凝结成粥面状,茶力已尽,虽茶面也泛了些云雾,茶盏与茶汤汤花之间的水脚却也显了出来。
      斗茶一斗汤色,纯白胜之,青白,灰白,黄白负之。我等用的同一茶团,不需斗色,只斗水痕,汤花是汤面泛起的泡沫,茶末研碾细腻,点汤击拂恰到好处,汤花便匀细,有若冷粥面,紧咬盏沿,久聚不散,名为“咬盏”。反之,汤花泛起,不能咬盏,便会散开,汤花一散,水痕便显,水痕一显,斗茶者便输了。
      反观崔铣,妙于此者,量茶受汤,将茶粉调如溶胶。
      我执起银瓶,绕着茶盏缓缓将水注入,手势不可太猛,先搅动茶膏,再渐渐击拂,手轻帚重,指绕腕旋,让茶水上下通彻均匀,形成茶面。
      注第二汤,汤须从茶面注入,汤水如银线般环盏一周,急注急止,保证茶面稳然不动,茶帚击拂要有力,茶色渐渐散开,犹如磊落珠玑。
      第三汤的份量如前,击拂的力度贵在轻匀,周环旋复,茶面及茶汤内都需洞彻,茶面上泛起纠结在一起,如蟹眼的汤花,此时茶色十已得其六七。
      第四汤汤水减少,茶帚须轻轻在盏中大幅运转,茶面真正的华采才焕然而生。
      第五汤可稍稍放松,茶帚运的轻匀透达,将汤花扫在一起,犹如浚霭凝雪,尽显茶色。
      第六汤让茶帚缓缓绕着茶盏拂动。
      至第七汤时,茶盏中已分清楚轻清重浊,茶水也稀稠得中。
      我瞧了眼崔铣的茶盏,盏中乳雾汹涌,汤花溢盏而起,周回凝而不动,已是咬盏。至于景隆,水痕早现,与我二人比,相距不止一水之差。
      我和崔铣,便看谁的水痕先现。之间的差距,想来不过一水而已。
      随着馨香四达,秋爽洒然的茶香,认输的景隆早已端起他的茶盏,慢慢啜饮,并等着我与崔铣之间分出高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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