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玻璃梳子

3、约定

　　桃花林里，终年不停的花瓣雨依然还在飘着，妖冶和妩媚。

　　在林中央的那株桃树下，坐着一男一女。

　　男人虽然剑眉星目，可是浑身却散发出一股股冷冽无比的煞气。

　　女人虽然温柔可人，可是仔细看去，就能发现眉眼间藏着淡淡的忧郁。

　　两个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沉默。

　　花样年糕坐在树下已经很久了，可他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本以为今天的柳儿应该会笑得很开心的，可是，她却一直安静的坐在树下，连脸上的笑容都和平时的不太一样。

　　虽然不知道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但他觉得，今天柳儿脸上的那丝笑意，会让他从心底里感到不安，感到一点点心疼。

　　她还在为昨天的八色鸟伤心吗？或者，还在生他的气？还是，两者都有？

　　他好想问问她，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转过头，他望向她的侧脸，发现，她也刚好望向了他。

　　“你………………”

　　“你………………”

　　两人不约而同的开口了，说出来的却是一样的句子。

　　相视一笑之后，两人再次开口说道：

　　“你先。”

　　“你先说吧！”

　　还是一样的话和笑容。

　　“诶？你刚刚笑了！！！”像发现了极品装备一样，柳儿忽然惊讶的叫到。

　　“………………”意识到自己的反常，年糕顿时有些窘迫，只好用沉默来掩饰。

　　“我是第一次看到你笑耶~~~~~ 我还以为你不会笑呢~~~~~~~ ”柳儿兴奋的说道，“原来你笑起来的样子这么温和~~~~”

　　“温和？”这个傻丫头，“温和”这种词怎么能用来形容他这种杀人无数的血腥杀手呢？真是拿她没办法啊！不过，看到她终于又像平时那样热闹的说着，他不禁松了口气。

　　看来，她还是那个胸无城府，单纯善良的丫头。

　　“是啊！平时你可是一直都看起来凶巴巴的，老是摆着一张万年不变的扑克牌脸，唯一的表情就是面无表情。真没想到，你笑起来的样子居然差那么远~~~~”柳儿笑嘻嘻的说着，根本不担心他会生气。

　　“我有那么凶吗？”花样年糕觉得有点气闷，他可是非常注意要隐藏自己的杀气了啊！居然还会觉得他凶？

　　他好像完全忘了自己就是全天下排名第一的杀手。

　　“是啊！凶死了！”柳儿狠狠的点了点头。

　　“既然我那么凶，那你还不怕死的跟我说话啊？”看着她调皮的样子，年糕的嘴角再次微微上扬。

　　“啊……这……”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柳儿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难得的吞吞吐吐起来了，“啊？你怎么又笑了啊”

　　“笑笑也不行吗？”他故意露出委屈的表情，呐呐的说道。

　　“呃……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看到他露出那种表情，柳儿顿时看呆了，明知道他是装的，可还是涌上了一阵罪恶感，她连忙解释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不仅会笑，还会连续的笑啦…………”

　　“这、这是什么话啊……”说她傻，她还傻上瘾了，花样年糕有些好笑的看着急急的解释着的柳儿。

　　“诶？我说错了吗？”柳儿显然不知道年糕笑的原因就是她自己，一脸的莫名其妙。

　　“你啊……”年糕看着柳儿呆呆的表情，忍不住伸出右手，爱怜的摸了摸她的头。

　　“呃？”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愣愣的看着年糕，却发现了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什么，“你……？”

　　“啊！对不起！”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急忙收回自己的手，却差点没坐稳。

　　“嘻嘻~~~”柳儿抿着嘴唇，难得看到年糕这么狼狈的样子，实在是很好笑。她这一笑，让原本有些尴尬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了。

　　花样年糕微微用力，握紧了自己的右手，他仰起头，望向天空，看着恒古不变的桃花飞舞。

　　是时候了吧…………

　　应该说出她所不知道的他的事情了吧…………

　　不论她会有什么反应，至少，他想让她知道…………

　　“花样年糕。”他忽然说道。

　　“诶？”柳儿不明白他是在说什么，偏过头，问道，“花样年糕怎么了？”

　　“我的名字。”他低低的答道，却不敢看她的表情。

　　“…………”柳儿没有说话，也没有什么吓一跳的反应，她只是转过头，不再看他。

　　“没错，我就是排名第一的杀手，花样年糕。”果然，善良如她也还是无法接受他这个血腥的事实呢！虽然他本来就没期望她会接受他这罪孽深重的身份，可是，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微小的期待，现在，连这小小的期待也化成空了，这就是报应吧！他苦笑了一下。

　　他心中暗自伤神，嘴里却还是继续低低的说着，“我本以为，你应该知道我是个杀手，因为在桃花林中的白绸带，只有我会去取，我没想到你并不知道。”

　　“…………”柳儿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你怕我……”他有些困难的说着，从未想到，说话居然比杀人要难这么多。

　　他握紧左手中的烈火雷刀，深吸一口气，忽然猛地抽出那把烈火雷刀，狠狠的插在了地上，刀刃迅速没入土中，只有刀柄露在外面。

　　他决定了，他要说出那句真正的原因，“我只是不想…………”

　　“那把刀……就是烈火雷刀……？”柳儿忽然抬起头，轻声问道，并没有望向年糕。

　　“没错。烈火雷刀。”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这么问他，但他很高兴，毕竟她没有不理他，“怎么了？”

　　柳儿站了起来，没有回答，往前走去。

　　“你去哪里？”年糕也急急的站起身，问道。

　　柳儿停了下来，回过头，嫣然一笑：“你终于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呢！”

　　“你不生气吗？”年糕掩饰不了心中的激动，他声音有些颤抖的问道。

　　“不会啊！当然不…………”柳儿再次笑了，笑的那么天真无邪。

　　而她手中的匕首，也和她的笑一样，光芒眩目。

　　转眼间，匕首就深深的没入了年糕的胸膛，如同他的烈火雷刀一样，只看得见刀柄。

　　年糕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的匕首，然后缓缓的抬起了头。

　　柳儿迅速的往后退去，摆出戒备的剑式，分明是高手才能达到的境界。

　　他却仅仅只是微笑。

　　“为什么？”柳儿渐渐放松了戒备，她低低的问道，用不仔细听便听不出来的颤抖声音，脸上，尽是复杂的表情。

　　“什么……为什么……？”年糕平静的反问道，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除了胸口不断渗出的鲜血正一点点的在他的衣衫上扩大着自己的领土。

　　“…………”柳儿沉默了，她望向他的双眸，深邃而不见底，试图从那浓浓的黑色中读出他应有的疑惑，愤怒，还有杀意，却只发现了从未在他眼底见过的释然，满足，甚至，发现了一丝有着淡淡的幸福的笑意……？

　　“为什么不问为什么？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还笑得出来？为什么……？”

　　看着她几近失控的表情，他挤出一丝微笑，却因放松而牵动了胸口的伤，他脱力的倒向了身后的桃花林。

　　几乎是同时，柳儿跃到了树下，扶住了年糕，再小心翼翼的让他坐在树下，靠着树干。

　　“你要不要紧？……”刚刚安置好他，她就急急的问道，忽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她紧张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因为……我知道……我知道的……你并不想杀我……”年糕凝视着跪坐在他身边的柳儿，困难的说着，每说一句，就要停下来休息一下。

　　“为什么要这么信任我…………”柳儿别过头，不想让他看到她的表情。

　　“……因为……因为我知道啊……”当他艰难的吐出这几个字后，她终于回过头，泫然欲泣。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泪水终于决堤，感情逐渐蔓延，柳儿泣不成声的说着。

　　“不要哭……我不想再看到你流泪……”为了安慰柳儿，年糕拼命的想再挤出一丝微笑，却再次牵动到伤口，疼的他倒抽一口冷气。

　　“你……”柳儿慌忙握紧年糕的手，生怕他疼的失去知觉，忽然她想起来自己随身带着的补药，便立刻取了出来，急急忙忙的倒出两颗，喂到年糕嘴里，她喃喃的说道，“不要死……我不要你死……”

　　吞下了补药，年糕伤口暂时止住了血，可他的脸色却依然惨白，他深知这只能推迟自己的死期，他是注定要死在这片美丽的桃花林里，高大的桃花树下了。

　　年糕下意识的想握紧他的左手，却发现，烈火雷刀已经不在了，到哪里去了，他的刀，唯一的伙伴，哦，他的伙伴在地上，被他狠狠的插进在了土里了，那么，现在在他左手中的是什么呢？这不是冰冷的刀炳，这是有温度的，而且还是柔软的，不似烈火雷刀的冷硬，那是什么呢？虽然他很想知道答案，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这个问题了。

　　“年糕，听我说，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你。”柳儿坚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闭上眼睛，表示他在听。

　　“刀在人在，刀亡人亡。一切的起因，都是烈火雷刀…………”柳儿轻声的默念着。随着她的叙述，渐渐的，年糕明白了事情的大概：

　　若干年前，曾有一个人救过柳儿一命，柳儿便将她的发钗给了那个人，承诺他，凭这个信物找到她，就会帮他做一件事情，无论是什么事情。可不知道为什么发钗会到了天煞的手里。天煞找到柳儿，让她替他杀掉花样年糕，那时的柳儿，还不认识年糕，但是为了守信用，就答应了天煞。天煞告诉她，她唯一能杀花样年糕的机会，只有在烈火雷刀不在他手中的时候。于是，就有了桃花林里的邂逅……

　　“……我是个守信的人。可自从我那天在桃花林见到你的瞬间，我就开始后悔，昨天，在你离开桃花林之后，我就决定了，无论如何，只要你一天不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不会杀你……我本以为，我可以永远都不会对你下手的……我真的……真的不想杀你……怎么办……现在我该怎么办……不要离开我……我不要你离开我……”说到最后，柳儿已经泣不成声。

　　“柳……不要哭……我不怪你……这就是我的宿命吧……可是……认识你……我真的好开心……”连睁开双眼的力气都没有了，花样年糕气若游丝的说着。

　　“不要……不要啊……”柳儿的脸上，泪水肆略。

　　感到意识已经渐渐远离自己，他再次握紧了左手，忽然，他明白了他握紧的究竟是什么了，那是，柳儿的手。是这双手吗？他握紧的是这双手吗？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如果真的有来世，他还会和她在这桃花林中相遇吗？

　　那时候，是不是他就可以握紧这双手呢？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花样年糕忽然紧紧的握住了柳儿的手，缓缓的抬了起来，他睁开双眼，笑了。

　　“以前我一直以为，只有烈火雷刀才是我唯一的最重要的东西，不过，现在不是了，现在，我找到了更重要的了，那就是你，柳。…………”知道自己是回光返照，时间已经不多了，花样年糕拼命的说着，他深深的凝视着柳儿，他要把这容颜铭刻在脑海里，永不忘记，因为，他还想再遇见她，“如果有来世，我…………”

　　“不要！不要说来世！你不会死的！不会的！…………”紧紧的握着正握着自己的手，柳儿拼命的摇着头，打断了他的话。

　　“执子之手……与子…………”来不及说完这句话，他便闭上了双眼，握着柳儿的左手一瞬间松开了。

　　“年糕！！！”泪水狂涌而出，柳儿用尽全力的哭喊着，声音回荡在桃花林中，顷刻便让桃花花瓣纷纷飞舞而下。

　　缓缓抬起头，她看到了还钉在树干上的烈火雷刀，她忽然笑了。

　　用力拔出了刀，柳儿惨笑着轻声道，“年糕，不用等来世，今生，今生我就要和你在一起，你不会再孤单了…………”

　　“执子之手……与子…………”她嘴里低低的吟着，缓缓的举起了烈火雷刀…………

　　“滴答！”

　　什么东西？是什么东西落到了脸上？滚烫的，还有一丝咸味，是泪水吗？那么，这又是谁的泪水呢？是为谁而落的泪呢？是我吗？

　　将双眼撑开了一线，年糕看到了一片血红，那是漫天飞舞的桃花花瓣，还是鲜血？

　　“滴答！”

　　又是什么东西落到了脸上？滚烫的，还有一丝腥味，是鲜血吗？那么，这又是谁的鲜血呢？为谁而流的血呢？是我的吗？

　　“好美……桃花的颜色好美……就像鲜血一样呢……”

　　脑海中忽然响起了一句话，是谁说过的呢？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啊，没有时间想这种问题了，他要安眠了，因为他感到有人在等着他。

　　是谁呢？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定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吧！

　　想到这里，他安然闭上了双眼，陷入了永远的安眠。

　　桃花林的正中央的桃树下，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两个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笑容。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幸福而满足的笑容。

　　只是，他们的眼睛都紧紧的闭着。

　　恒古不变的花瓣雨依然在下个不停，八色鸟在他们的上空不停的盘旋。

　　传说，如果桃花林正中央的桃树下许愿的话，就可以实现愿望呢！

　　“唔……”好痛！他的头好痛！进入眼中的刺眼阳光一时间让他睁不开双眼，过了好久，他才慢慢适应。

　　“这儿是哪里？”他打量着四周。

　　桃花树。桃花花瓣。八色鸟。

　　“我…………”忽然发现，自己正处在桃花林中，他迅速的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前，只见胸口上被白色的绸带缠了好多圈，包扎的很完美。

　　小心翼翼的移动了一下手臂，除了胸口还有些刺痛，似乎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我死了吗？”环顾四周，空无一人，他自言自语着，“花样年糕，我的名字，我已经死了吗？”

　　他记得，他死在了他最重要的人的手里，临死前，他仿佛看到了一片血红，那是漫天飞舞的桃花花瓣，还是鲜血？

　　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的伤口，他疑惑的想着，“是谁替我包扎的？会是她吗？”

　　想到这里，一个月白色的身影跃入了他的脑海，呵，他的柳儿……

　　如果是她替他包扎的，那她人呢？

　　难道他还没有死？仍活在世上？

　　那她呢？她在哪里？

　　抬起头，他四处张望着，却发现了自己的烈火雷刀，它已经被谁拔了出来，安静的躺在地上。

　　拾起刀，他意外的发现了上面的血迹，这是谁的血？

　　应该不是他的，那么，是谁的呢？

　　不可能的，不会是她的，怎么会是她的呢！

　　他笑着摇了摇头，心中的不安却泛滥成灾。

　　不会的，她一定不会有事情的。

　　“柳儿！柳儿你在哪里？”收起了刀，他开始飞奔着找寻那月白色的身影…………

　　天黑了，他又独自一人回到了那棵桃树下，没有，他没有找到她。

　　她会去哪里呢？为什么四处都找不到她呢？不是决定要好好保护她了吗？

　　花样年糕懊恼的坐在树下，暗暗在心中发誓，无论如何，他会一直找下去。

　　一直到找到她为止，他最重要的人，他唯一的柳儿。

　　这是他们的约定。

　　从此，世上便少了一个名震天下的冷血杀手，多了一个浪迹天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