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玻璃梳子

2、泪水

　　那一天，仿佛命中注定一般，他看见了她的泪水。

　　本来，他那天本不需要去桃花林，因为桃花林的上空并没有八色鸟在盘旋。

　　可当他经过桃花林的入口时，却下意识的停了下来。虽明知看不到那么远，但他仍往那株桃树的方向望去，不知那月白色的身影是否正坐在树下看桃花飞舞。

　　想来，他似乎从未在接任务以外的日子里去过那片桃花林呢！

　　“呢”？

　　看来是和柳儿相处多了的缘故，果然受到了她的影响，他居然也学会了用“呢”字来结束一个句子。

　　真是难得呢！

　　想到这里，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脸上竟出现了一丝久违的笑意。

　　虽然和她的笑相比，他的这一丝笑意几乎和面无表情没什么区别……

　　上一次露出这种笑意时，应该是在他得到烈火雷刀的那一天吧！

　　而且，他隐约觉得，今天的笑和四年前的笑也有着很大的区别，但究竟不同在何处，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只想立刻见到她，以及，她的笑容。

　　于是，他踏进了桃花林，用从未有过的轻快脚步。

　　可当他走入桃花林深处时，却并没如他所期待的看到她满心欢喜的挥动着手臂。

　　映入他眼帘的是柳儿跪坐在树下的背影，头埋得低低的，双肩还微微的抖动着。

　　而在她身旁，漫天飞舞的桃花花瓣，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眨眼之间，她纤细的背影便会消失在片片花瓣之中。

　　这个错觉顿时让他变得异常烦躁，来不及细想原因，他施展轻功，轻轻掠到她的身后，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只见她面前的地上，有一个小小的青冢，上面已落满了鲜红的桃花。

　　站在她的身后，他很想开口叫她，却不知叫了她之后该对她说些什么。他犹豫着，却忽然发觉，“犹豫”这两个字，一向是不属于杀手，不属于他的。

　　正当他准备放弃时，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她忽然回过头来，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警惕和防备。

　　见是他，柳儿的眼神立刻变了，变成了惊讶和一丝欣喜，她张开嘴，正准备开口说话，忽然，原本明亮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那一丝欣喜已被哀伤和悲戚所取代。

　　他有些迷惑，为什么转瞬之间，她的表情居然可以改变三次。他直盯住她的双眼，不愿错过下一次微妙的变化，却意外的发现，她的眼睛红红的，再仔细一看，她脸上似乎还有泪水流过的痕迹。

　　难道，她刚刚是在哭泣吗？

　　“你…………”他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却又忽然打住，不知该如何继续问下去。

　　只见她慢慢的垂下头，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拂开了青冢上的花瓣，一边低声说道：“这个青冢里面，葬着一只八色鸟……”

　　八色鸟？她流泪就是为了这支八色鸟吗？他不懂，为什么她会为一只鸟儿流泪。

　　“好可怜的鸟儿…………”她继续小声的说道，“是谁那么残忍……居然……居然只是为了好玩……”

　　说着说着，她开始哽咽起来，然后，便有晶莹的光点从眼眶中滑落，在她有些苍白的脸颊上描绘出一道湿润的轨迹，再落到她月白色的衣裙上，飞溅开来…………

　　那是…………眼泪吗…………？

　　没来由的，他感到了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的融化了，随着融化，带来了一阵阵的疼痛。

　　为什么呢？他并没有受伤，为什么会觉得痛呢？

　　他还是不明白，他只是伸出没有放在烈火雷刀上的右手，想拭掉她眼角的泪珠。

　　他的动作缓慢而迟疑，却又是下意识的。

　　忽然，一滴泪珠滴落在他向上的掌心中，他一惊，迅速的收回了已在她脸庞下的右手，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被父母逮个正着一样。

　　好烫…………刚才的泪珠好烫………………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自己以外的人的泪水，他自从懂事就没有再哭过，早就忘记了泪水的温度。

　　原来 ，泪水是如此的滚烫而…………

　　美丽。

　　从未觉得有什么人或物是美丽的，春华秋月，夏雨冬雪，就连桃花林中万年不停的花瓣雨，在他眼里，都只是平凡无奇的。

　　可是，柳儿的泪水，为什么，会让他觉得美呢？

　　他依然不明白。

　　攥紧了手心，他默默的继续听着柳儿哭泣着。

　　他忽然有些羡慕这只死去的八色鸟，因为它有柳儿为它流泪伤悲。如果有朝一日，他死掉了，也会有人像她那样为他哭泣吗？或者，她会为了他而流泪吗？他不敢妄想，因为，他只是个见不得光的杀手，只怕死了连座这样的青冢都没有吧……

　　头一次觉得如此的无能为力，头一次有些厌恶紧紧握在左手的烈火雷刀。

　　为什么呢？

　　来不及思考，对面的柳儿忽然抬起头来，看着他的双眼——

　　“为什么，无论如何，你都不说话……”

　　看着她还点缀着朵朵泪花的双眸，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他不知道，他能够说些什么。

　　垂下眼，他站了起来，转过身，背对着她，和往常一样，沉默着。

　　柳儿也垂下眼，让自己坠入失望的深渊……

　　“果然，你还是什么都不愿说呢……”她轻声的说道。

　　正当她想擦干眼泪，重新振作时，忽然听见了他的声音。

　　“可是，我在听，我一直，一直都在听。”

　　还没等柳儿反应过来，他就大步的往林外走去。

　　刚刚的话，是自己说的吗？年糕问着自己。

　　刚刚的话，是他说的吗？柳儿问着自己。

　　在走出桃花林之前，他停了下来。

　　“再见。”他说道。

　　虽然没有回头，虽然没有听到柳儿欢快的回答，但是，他相信，那个单纯的丫头一定破涕为笑了。

　　她似乎还不知道自己的一切，包括他杀手的身份。

　　明天，他决定告诉她他的一切，只要她想知道的，他都会说。

　　只是，她会不会因他的血腥而远离呢？

　　他不愿也不敢猜测。

　　于是，他开始等待明天的到来，紧张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