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家有女初长成》惟水泱泱

33、第三十三章 宴请（下）

　　卞夫人这时接口道：“依照妾来看，这饭食味道是不错，却也不甚精致，且用料也普通，与美味一词还是尚有些差距的。”

　　栗氏闻言面上不悦一闪而过，笑着说道：“荀家不过是寻常的小门小户，准备饭食的用料也有限，虽是如此但也是尽可能的备下宴席来招待顾客，或有不周之处来客也都是能够体谅的，毕竟往日来往的人家都是知根知底的，断不会为此而斤斤计较。”言外之意，卞家较其他人家来说与荀家往来更为密切，在两家彼此清楚了解的情况下还说出这番话来，一是有挑剔之嫌，这便是失礼于人前了，二是往日荀家来访的人几乎都是普通人家，这便隐含了卞夫人此番行为连普通人家的礼数都不及。

　　显然，卞夫人也听出了此话的意思，面上一僵，随即又看似无事一般，用起来饭食。旁边的荀栝与卞游缴像是没有听到似的，正开怀畅饮着，不时的对案上的菜肴品评一番。

　　栗氏虽觉得有些痛快，但却又有些不安，只因深知卞夫人并不是一个会忍耐的人，此番如此不知道心中在作何打算。

　　荀馥则心中偷笑着，母亲与卞夫人为数不多的几番较量中，卞夫人因身份之故常居上风，但自己母亲也不曾吃过亏。抬头见卞妡面有尴尬之色，笑着对她眨了眨眼睛，卞妡无奈一笑。

　　“你怎么现在还在食羊乳，这东西连那些卑贱之人都不乐意吃，偏偏你却当作什么好物似得，还连着吃了这么多年都不曾停过，还真是，粗鄙”卞妤最是看不惯荀馥的，总觉得她身份不及自己，门第不及自己，不过就是仗着自己长得好，会些粗鄙之人会的东西，就总是赢得父亲家姊的夸赞，因此连带着对荀家人都没有好印象，若非是不敢违抗父亲，她和母亲是根本不屑与之往来的。方才的那番话她虽不懂意思，却知道自己母亲不高兴了，想来荀馥母亲说的话定不是什么好话，便想为母亲出气。

　　可是这讥讽的话音还未落下，卞妡伸手掐了她一下，低声喝道：“还不住嘴，你一小姑子怎能口出如此失礼之言！”

　　卞夫人闻言，皱了皱眉，说道：“阿妤不过还是一小孩子罢了，阿妡你做姐姐的，好好说她两句便罢，如此凶她作甚！”看了看荀馥碗中的羊乳粥食，颇有些语重心长地对栗氏说道：“媱婮今年有十岁了吧，说来也真不小了，这羊乳还是停了吧。阿妤方才言语虽有些失礼，但也是一番好意，毕竟这羊乳牛乳会食用的人极少，寻常人更是不吃的，媱婮一小姑子总食用此物总归是不太好。”说着，又笑着道：“你这做母亲的，平时就算是再忙也要多分些心在孩子身上，总不能让他任着性子乱长。”

　　荀馥见栗氏虽面无异样，可放在腿上的手却微微有些抖，开口说道：“此事确实是媱婮过于任性了，”这样说着，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道：“只因媱婮曾听杺阿姆说过，楚地贵族里的那些夫人女君们私下里都常食羊乳，说这是少有的白肌美容佳品。不光如此，这羊乳甘温无毒、润心肺兼之有补肾气之功效，对媱婮身子也有好处，所以，母亲才允媱婮每日食用此物。”

　　闻言，卞夫人和卞妤的目光均投向荀馥的脸上，见她面上虽然没有丝毫红晕，却是洁白如雪，剔透无瑕，让人只敢看不敢碰，就怕不小心戳破了，渗出水来，在屋中透进来的日光的映衬下，晶莹的像是透明一般，这让卞妤想到有次她调皮，将母亲的一块白脂玉佩放在水里时的样子，不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除了长相，要说她最不喜荀馥哪一点，那便是她那一张好的面皮了，她还没见过有哪个小姑子能比得过她的，即便是出自卓家那样巨富之家的姑子娘子们也没有这般好的肌肤。

　　卞夫人更是眼神一亮，正想说些什么，只看着自家女儿手摸着脸，盯着人家的脸径自发着呆，咳嗽了两声，卞妤被拉回思绪，忙放下手，撇嘴瞪了荀馥一眼。

　　卞夫人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拿起案上的匕匙，舀着碗里的粥，脑中却想着回去也要偷偷地试上一试，她别的还好就是面皮有些黑，倘若此法管用，自己也能多添些美貌，况且那个男人不爱肤白貌美之人，想那栗氏能够擅专，导致那荀栝至今只守着她一人过日子，不就是凭借着那美貌么，想来到时夫君也不会总宿在那些个贱婢屋里。转眼，更是坚定了此行的目的。

　　见她母女二人这番动作，卞妡低下头只觉得十分地尴尬。

　　而栗氏则是嗔了荀馥一眼，荀馥忙冲她讨好地笑了笑，低下头作乖巧状。

　　栗氏随即无奈一笑，心中却也有些解气。

　　用过饭之后，荀栝卞游缴二人饮者酪浆，开始闲聊，在座的女客则出了正堂，坐在在院中大榕树下的大圆形石案旁的石墩上，卞夫人让卞妡荀馥等人离开，自己拉着栗氏的手说道：“弟妹呀，前些时候我跟你提过的那件事情你考虑的怎样了？不是阿姊我催你，只是这机会确实难得，若是就此错过了，实在是可惜呀！”

　　栗氏见她又旧事重提，心中十分不悦，嘴唇扯了扯道：“夫人好意，妾心领了。只郫县令家门第太高，我家媱婮出身微薄，身体又不好，没得折了孩子福分。”

　　卞夫人哪里会听她这敷衍之词，笑着说道：“怎会有折了福分这一说，我娘家叔父家中也是十分有些家资的，只要过些年媱婮嫁过去，定是一生享用不完荣华富贵。”

　　栗氏此时只觉得怒从心起，紧着想到卞游缴对自家有恩，硬是忍了忍，说道：“我家媱婮尚且年幼，而且，我家夫君也说过要多留她两年。”

　　卞夫人紧跟着说道：“这又有何难，可以先订了亲，等媱婮大些了在出嫁不就好了。再说了，媱婮也算是阿姊我自小看着长大的，我能害了她么？”

　　栗氏此时是忍了再忍，方才克制住一巴掌甩她脸上的冲动，说道：“总之妾在这儿多谢夫人好意了，只是此事我家确有难处，不便相告。”

　　卞夫人此时也冷下脸来，道：“这么说来弟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这亲事了？弟妹可要好好想清楚了再回答，我那婶婶素来有些傲气且脾气也不太好，此番无故被拒，说不得媱婮往后的婚事都要受什么影响，弟妹还是想想清楚，以免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闻言，栗氏顿时大怒，冷笑着说道：“夫人这话妾就不懂了，怎么我家的女儿嫁是不嫁，又要嫁给谁，我们夫妻做不得准，反而还要外人来插上一手。夫人尽可放心，我家媱婮就是以后都嫁不出去了，也还有妾身夫妇二人养着，不会让她受任何委屈的，就是我二人故去，也还有她两位兄长以及她往后的侄儿们来奉养于她。所以，此事还请夫人往后免开尊口罢！”

　　卞夫人听她这话气得起身便要离开，等走出院门，回头对着栗氏冷笑两声，大声说道：“你可莫要后悔，哼！”接着，对闻声从荀馥房中走出来的卞妡卞妤姐妹二人，道：“杵在这里作甚，还不去喊你父亲回家，难道要赖在这里不成？”说罢，转身离去。

　　卞妤讥讽地笑着看了荀馥一眼，也转身紧跟着向门外走去。

　　方才她们三个虽然不在当场，起先的话没听清，但是后来的话却是听得一清二楚的，卞妡此时站在此处只觉得羞愧难当，心中是无尽的酸涩，对荀馥抱歉的一笑，向栗氏附身一礼，到正堂去请卞游缴去了。

　　不足片刻，荀栝与卞游缴便也出得正堂，待至院门外，卞游缴神色尴尬地向荀栝拱手一礼，道：“此番是为兄对不住贤弟了，这妇人实在是…”“别的就不多说了，改日为兄定设宴向贤弟赔礼！”

　　荀栝忙回了一礼道：“此事也不全怪嫂夫人，嫂夫人本也是一片好心，怪只怪我家媱婮还太过幼小，实在与县令二公子不相配。卞兄还是赶快向嫂夫人解说一二罢。”言外之意是我家女儿还如此年幼，你家便自恃些许恩惠便想逼迫我家将幼女嫁给一痴儿。

　　卞游缴闻言，这时面上一红一青，又拱手一礼，转身上了牛车。

　　卞妡看着荀馥，嘴巴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没说，目中含泪，勉强苦涩一笑，朝着她点了点头，转身也跟着踏上牛车。

　　待卞家人走后，荀家人便也各自回房了。

　　栗氏看着自己夫君平静地面容，心中有些不安，但是她却不后悔，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将自己如珠似宝养大的女儿嫁给一个痴傻之人的。

　　荀栝转身不经意间看到她不安地神色，笑了笑道：“娘子这般看着为夫作甚？”

　　栗氏斟酌着道：“夫君，此事是妾身鲁莽了，可是媱婮是妾身的心头之肉，妾身…”说着，眼泪便涌出来。

　　荀栝忙伸手为她拭泪，语气坚决地说道：“媱婮又何尝不是为夫娇养着长大的心头之肉，此事婌婵尽管放心便是，我荀栝就是再没用也觉不会让自己女儿嫁给一痴儿的，大不了咱们夫妇二人便养她一辈子，介时在从无疾或是去病那里过继个子嗣到她名下，供养她到终老！”

　　栗氏这时才放下心来，含泪笑着点点头。

　　立在屋外的荀馥，只觉得鼻中酸涩，眼眶微热，伸手覆在胸口，手下却是一股股暖流在流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