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然而去》陆伯

2、2 母亲是一个

　　母亲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她年轻的时候是小镇上至为亮丽的一道风景，即使是在好几十年后，人们看到母亲那一张历尽无限人间沧桑的老脸时，仍然不免感叹，这个女人，在年轻的时候该是何等一个傾国傾城的女子啊！有许多轻浮的男人都将迎娶我的母亲作为他们的人生目标，可是后来母亲嫁给父亲，父亲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他会娶到小镇上最为美丽动人的女人为妻子；而母亲也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她会与小镇上一个之前毫无所闻的小伙子共同生活到白头。

　　我的八个姐姐，都继承了来自母亲的美丽基因，她们个个都长得和年轻时候的母亲一样动人心弦，小镇上有好多的男士都希望有机会能够用其一生的精力来呵护我众多姐姐中的任何一个，可在小镇上偏偏有一个男人——我的父亲，他对我的八个姐姐并没有那么看重，他跟母亲说，女人终究要嫁人，到时候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就不认得我们许多了。

　　我降生到这个家庭的时候，大姐、二姐还有三姐都已经嫁作人妇，她们虽然不能算是嫁入豪门，但家境都委实不错，美中不足的是她们三个家庭之中，夫妻之间相处得不太融洽，她们吵架的原因大同小异，总是离不开我的三个姐夫在外逢场作戏，处处留情的缘故，我的三个姐姐对这种“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行径深恶痛绝，以至怒发冲冠，拍案而起。到我懂事的时候，他们之间吵架的主题，仍然没有更换，有好多次我有要事前往他们家中，我的屁股才刚刚放到椅子上，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吵了起来，他们的儿子，我的外甥们站在一旁，他们对这种事情毫无兴趣，无动于衷。那个时候我站在比我还要大上几岁的处甥面前，显得六神无主，束手无策。

　　在许多年后的一个日子里，我对此事忽然有了佛教里面所追崇的那种顿悟，其实，我的姐姐们所过的生活就是正经的老百姓生活，只有这种生活，才能拯救她们于水深火热之中，否则，她们将死于虚无，死于空灵。

　　在我的八个姐姐中，要教四姐选择的丈夫最为富有，他们家是与我们相邻的一个镇子里首屈一指的大富商。我的双亲都为攀上这一门亲事而喜上眉梢，他们终于知道，原来女孩子多多少少也是有一点价值的。四姐是众多姐妹里，长相最为超凡脱俗的，更是小镇里为数不多的能够动人心魄的一个女人，这似乎已经成为镇子上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四姐有一天会嫁入一家富足殷实的大户。在四姐要出嫁的前两夜，出现了一个欲望膨胀身强体壮的男人，他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将四姐掳走，在一片野草横生的荒地里，强行对四姐进行了野性的苟合。四姐在一夜之间遍体鳞伤，贞节不保。这件事在四姐的哭哭啼啼间传遍了小镇的每一条大街小巷。当然，没有多久，那家决定要迎娶四姐进门的富商也知道了这件事，他们当即取消了和四姐的这门亲事。就在婚事取消的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我家院子的井里掉了一个人，大家捞起来一看，是我的四姐。她自从被某个不知名的男人□□之后，一直没有停止过强烈的悲恸，而此刻，她浑身湿漉漉，水从她的身上滑下来，在地上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少的水洼；她四肢浮肿，脸色苍白，嘴唇完全失去往日的红艳温润。她很安静，她已经不再吵吵闹闹，她在美丽如花的季节里选择将生命就此完结。她活着的时候，美丽得像是一朵盛情绽放的花卉；她死的时候，变成了一片飘零无依的落叶，使空气里尽是肃杀的氛围。在她冰冷的尸体的四周，围满了乡里乡亲，我也身处其中，那个时候，我还小，我在人群里突然说，四姐她睡了。然后叽叽喳喳的人群忽然就变得噤若寒蝉了，人们面面相觑，最后都化作一声气流沉重的叹息。

　　四姐和五姐的感情是最好的，四姐死后，五姐很悲伤，我在五姐绵绵没有绝期的哀伤中终于有点明白：四姐这一次睡得有点不一般。五姐是家里众多兄弟姐妹中最疼爱我的一个人，我的哥哥和其他姐姐对我都是直呼其名，只有五姐是个例外，她从来不叫我的名字，她喜欢叫我小弟弟。我有一嘴龋齿都是有五姐一手造成的，她总是在心情很好或者是我哭闹不听劝的时候说上一句话，走，五姐带你去买糖吃。

　　自从四姐死后，我就再也没有吃过五姐买给我吃的糖了。她从此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已经不再去管任何事情，哪怕是她的小弟弟哭喊着要买糖吃，她也都不管了。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里，我闯进她的房间，我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她瘦了，她原本白皙的肌肤因为久不见天日而已经变得惨白。她见到了脸上挂着两条鼻涕的我，她对着我轻轻地笑，我在她的笑里看到了她的虚弱。她挥着惨白的手说，过来，小弟弟。我听话地走过去，我从来都很乐意照她说的话去做。她为我擦去了挂在鼻子下方的两条垂直的鼻涕，她让我坐在她的身边，然后她对我说，小弟弟，我要离开啦，我不要像大姐、二姐还有三姐那样，整天跟她们的丈夫吵个没完，我也不要像四姐那样，受到了伤害还被那个负心薄幸的男人舍弃，我不想要像她们那样，我要离开了，我要离开这个家还有你了……

　　她开始说话的时候小小的我已经开始变得不安分了，等到她说完话，我已经彻底不耐烦，我对着她说，五姐，我要吃糖。

　　五姐又轻轻地笑了，她笑的时候很温柔，无论什么时候，她笑起来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她说，好，我买糖给你吃。

　　她就在我的身边细致地打扮了起来，在她穿戴整齐之后，她用一把木梳很仔细地梳理了她的头发，她的手在她的头顶之上来回移动，她的眼神庄严并且专注，我从来没有见到会有女子像她这样梳头。就在她的一根掉落的毛发飘落到我仰望着的小脸上的时候，她站了起来，她说，你等着，姐姐去买糖给你吃。

　　我喜笑颜开的朝她猛点头表示万分的同意，然而她这一去，从此就没有再回来。家里人在小镇上疯狂地找了一天一夜，终究没有找到。在大家气馁的时候，七姐在房间里发现五姐留下的一张纸条，上面这样写道：此去不知经年，请勿盼。

　　父亲顿时雷霆大发，他气得将纸条撕了个粉碎，吼着说，这个疯女人，这个疯女人，究竟哪里去了……

　　我当时就站在他的脚下，我回答我的父亲，说，五姐买糖给我吃去了。

　　父亲在盛怒之下听到我的话不明白是因为什么愈加气愤起来，当即挥着他的大手掌给了我一个耳光，我感到晕头转向的同时，听到好像有无数只苍蝇围在我头部的四边拍翅膀，“嗡嗡”地响了个不停。

　　五姐毕竟彻底的离开了，无论家里的人怎么样，她都是不会知道的，她只知道她去了就不会回来。大概两个月后，有几个邻居慌慌张张跑到我家，他们说，在小镇不远的一个池塘里发现了一具已经腐烂的女尸，不知道是不是五姐。母亲听到这话一下子就瘫软在地上，哭得昏天黑地。父亲马上赶了过去，当时池塘边已经围满了镇上的人，他们看到父亲的到来，都叹着气对父亲摇头。有一个人站出来对父亲说，都已经调查过了，我们附近的这些镇上除了你家老五，就没有第二个人失踪了，如今这具腐烂的尸体已经无法辨认了，看情形，应该就是你家老五无误了。

　　父亲探头过去一看，真的已经没法看出这具尸体的原貌，但是仔细察看这具尸身，从整体来说，跟五姐还是颇为相似的。父亲的眼泪一下子就无声无息地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