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恨》御影

63、[特别番外]朱砂恨之游园惊梦13

　　二人出门之时，恰逢一场大雪初晴，坊间街肆、秦楼楚馆，无处不是玉树琼枝，掩映如画。屋檐底下高低起伏着一条条晶莹剔透的冰柱子，疏落有致宛如银色流苏。

　　地上厚厚积了一层雪，先前又稀稀落落下过雨，路面越发湿滑泥泞。至尊行止如风并无所谓，雀音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步子，步子浅了容易滑倒，深了又容易陷没其中，他走得极为吃力，却只不发一言，紧随其后。如此片刻，至尊忽觉有异，转身一看，那人已远远落于自己身后十数步开外，行步之际困难非常。雀音正自手足无措，见至尊回头看他，一张小脸刷一下红了半边，咬着嘴唇很是显出一种尴尬。

　　至尊心上隐约泛起尖锐刺痛，暗暗责怪自己粗疏失察，他折回雀音身边，伸手揽住雀音腰肢，缓声低语道：“看你走来一路辛苦，为何不及早知会于朕，只知一味逞能。”语调极为体恤，又带着道不尽的歉然，“这会子尽管放心大胆的走，有朕护着你。”

　　雀音欣慰不过，恁是胸中柔情激荡，也只低低唤了一声“皇上”，贴近了至尊身侧任他牵引着经过一家又一家酒楼歌坊。

　　二人两相依偎着徐徐前行，时不时彼此互望一眼，街市上市井喧嚣、车水马龙，一切宛如浮云过眼，涛生云灭。

　　不知走了多久，檐角松软的积雪纷纷崩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至尊停下脚步，灼灼地望进雀音眸子里，“雀儿，朕有一句话要对你讲。”

　　雀音不明所以，静静听他铺叙下文。

　　至尊语气极为认真，“雀儿，朕要你改一个毛病，你改是不改？”

　　雀音不知所谓，老老实实道：“改。”

　　至尊沉声笑道：“看你身后。”

　　雀音依言往回看去，厚实如褥子般的雪地上一大一小两串脚印自茫远无尽处蜿蜒至二人足下。

　　雀音似有所悟，双眸清明如水，澄净无波。这便是你我来时之路了。

　　至尊面色静若寒潭，唯眉宇间隐有苦楚之色，“雀儿，你与朕相处日久，个中沉落起伏、悲喜交加自不必论，纵泱泱万言亦难以蔽之。这些年来朕时而扪心自问，想当初朕与你何至于走到那等山穷水尽地步？原本情缘前定，何至于阴差阳错满盘落索？原本情投意合，何至于水火不容反目成仇？前事已矣，不提也罢。如今朕只要你改一个毛病——你的心思从来不明说与朕知道，朕日理万机，着实未必能对你面面俱到。你若有心事，尽管向朕坦言无妨；你若觉得朕走得太快太远，尽管唤一声让朕知道。”话及此，他握紧雀音的小手，贴在唇上轻轻吻着，“朕只是要你明了，朕与你一路艰难，殊为不易，朕对你绝非等闲儿戏，既携你同行至此，势必求一个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雀音双眸蓦然划过一道流光，似是情动似是凄楚，至尊向他更进一步，他却惶然从至尊掌间缩回双手，顺势也往后退却一步。

　　至尊甚是诧异，不知眼前人对自己一番肺腑之言何以并不欢喜，反似大有推拒之意。精亮的眼睛已然微微眯了起来，纵然竭力压抑，眸底到底透出浓浓失意神色，紧抿的唇角也迸出阴冷的弧度。可他终究声色不动，无言凝望雀音。

　　雀音心知自己所为颇煞风景，然前尘往事虽已化作云烟，却如何能自欺欺人当作什么都不曾发生？兴许姻缘前定，二人历经风雨如今尚有情缘未了，然则沧海桑田，纵是再度携手眼前所见风景也已迥异从前。感慨之余，连眉眼间浮上的笑容都是凄楚的，便在这凄楚中他低声沉吟道：“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那声音泠泠如流水，恰似浅水浮花，波澜不兴，却别有一段花月春风生在暗处，触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