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雀之章 ...
-
凌霄殿内灯火绵延,点点莹烁不定的光映在琉璃瓦上,浮起跃动的影子。
丝竹琴瑟漫漫,淌了整殿的仙音扬扬,在夜空中沐散开去。
百褶袖如白浪跌宕起伏,拢着薄纱的袖口上探出两段粉藕似的玉臂,羊脂白玉凝成的指尖幻化作百灵、凤凰的形状,在虚空中梦舞翩翩。
几十道轻盈的倩影如仙子般在蓬莱烟波浩淼中绵回穿行,舞出一道道眩目的光,映照出整殿的奢靡华丽。
这舞,美,却不真切。
纵有后人传诵的百般神奇,然我所见到的母亲的舞,从不曾以华灯映彩,从不曾以精致的华服染韵,更不曾入过富贵人家的门槛。
在小镇上,她为所有贫苦的百姓而舞,不收分文。
她超凡的技艺不曾因粗鄙的服饰、空白的乐音而褪色。
当年,便也是她那飘逸的身姿,在几个轮转的舞步下,俘虏了父亲的心。
不过那是在京城,在万众惊羡的目光下,在一个她的一举一动都曾经倍受人们瞩目的地方。
因这舞而爱慕母亲的,即便未必是假意,也必有几分出自虚荣。
当这份虚荣与冲动散尽,当权力的光芒露出端倪,父亲那颗心,又在几个钱币的叮当声中,移向了别方。
小时侯我常向母亲哭闹:”娘,为什么爹爹还不来,还不来看看我们呢?”
母亲的表情平静若水,就像她的性子一般静若无澜,她只是浅笑着说:”会来的,你爹爹会来接我们的。”
后来父亲真的来了,那次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娘亲。
朴素的背影衬托出真实的美,而在眼前那幕奢华的群舞中,我什么也看不到。
我看到的,是透过舞幕在远处勾心斗角的宫檐,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夜的墨迹,是绚丽的背景下无可名状的危机。
飒的手搂在我的腰间,不安份地在衣襟中摸索着,试探着我的反应。
我蓦然注视着他,突然抑制不住地想问他:在这里,你又看到了什么?
他丝毫没有在意我眼中的疑惑,重重地吻着我的唇,冷冷道:”自古以来只有宠妃方能在凌霄殿陪帝座观舞赏乐,以男子之身列坐于此的,你是第一人。朕就是要天下人看看,只要朕想要,天下就没有什么朕得不到。”
想要,得到,在这个人眼中是理所当然。
被要,被得到的我,只是无数用以提升他至高权威的东西中的一件。
原来如此……原来他什么都记不得了……
他是王,至高无上的王,他的心是翱翔在莽莽草原上的雄鹰,是凌驾于九天之上的飞龙。
那一段短暂的相遇,只是茫茫大漠中一颗小小的沙砾,一阵风过,便也了无痕迹。
原来这十年来,在沙漠中苦苦死守着心中最珍贵记忆的自己,才是作茧自缚。
********
后宫三十六折回廊后面,坐落着我的未鸣阁。
论华丽,它比不过丽妃奇花异卉满庭,奇珍异宝充栋,白玉铺就曲径,玛瑙镶作墙瓦的绮阴院;论排场,它不及戚妃九折蜿蜒碧湖环绕飞虹呈祥水天一色的麒麟宫;论风水,入夜后它幽暗昏黄的一点余光在四周黑压压的水色中犹如鬼影幢幢。
它是那样孤寂的一座阁子,将寂寞与黯淡映照在环绕四方的荧荧水面上。
未鸣阁与其他妃嫔的寝宫离得很远,被掩埋在最深的后宫尽头。
听宫里人说,这座阁子已经空了很久很久,甚至从十多年前它建成的那天起,就从没有一位妃嫔入住过。
正是这样一座偏僻,阴冷,怪异的阁楼,却是丽妃戚妃声明了愿意用那嵌碧挂翠的绮阴院描金飞凤的麒麟宫来换的。
此中缘故,直到我在宫中徘徊数月后,才得以知晓。
未鸣阁,前有三十六折回廊,后有五湖十二山,那湖分据东南西北四方,湖上有白鹭晴鸥飞翅而过,芙蓉临水,怪石斜横,熏风泛波,水天一色。
细柳绵绵,晚花翩翩,在湖上漾起一波波细纹。临湖遥望,视野骤然开阔。
那山自然是假山,不高,却建得逼真奇崛,宛如真是鬼斧神工在此地凿出一般。石壁上苔痕纵横,露出一小片青绿绒毛,生气盎然。
疏竹林林环绕,流影满地,飘飘而动。
小路蜿蜒曲折,绵延如蛇,两边桃李列成锦屏,花茵铺为绣褥,虫鸟齐鸣,嗡嗡有声。
山,水,花,木,草,虫,鸟,天光湖色,碧树映翠。
箐商最名贵的花木、最美的景致、最奢丽的色彩,都被一古脑儿移到这里。
方明白为何丽妃戚妃会对此处虎视眈眈。
独自穿过峰回路转互相掩映的曲径,想将那藏在最深处的景尽情饱览。
而路的尽头,竟是一片冒着热气的苍茫大漠,干燥的沙砾在烈日下炙烤蔓延,伸向遥不可及的彼方。
那轮红日,红得滴得下血似的,仿若吐着猩红蛇信的毒蛇,只消一眼,便叫人眩晕。
一转身,依旧是那和风送暖,杨柳飘飘的春光美景,这反差是何等之大!
一种悲凉不由隐隐泛上心来,在这幽深似海的后宫,竟有这般光景,那样苍凉,那样悲壮。
方才那五光十色的迷眼风光,便被这种悲凉一扫而光。
为什么这里会有沙漠?这莫非也是景致的需要?
华丽的景致下,藏着如此勾动人心的悲壮,不由令人费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