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恨》御影

4、4.雀之章

　　那是我在宫中的第一夜。

　　高耸的红烛上熨着宫中独有的金龙飞凤，两只奇兽首尾相环鳞爪交缠，栩栩如生，仿佛不知何时便会腾空而起，大发神威。
　　蜡泪一滴紧接着一滴跌落在烛座上，不久便凝起一个小小的潭，那潭水，却是无比鲜艳的红，红得刺目，红得惊心。
　　未鸣阁很静，静得出奇，茫茫天地间好似只剩下我一个与烛影共徘徊。
　　我端坐在卧榻上，回想起父亲当日暴怒的神情。

　　他气势汹汹地闯进我的小屋，踢翻我的几案砸烂我的笔墨，声嘶力竭地劈头骂我是孽障。
　　他凶神恶煞似地指着我的脸辱骂不休，他语无伦次地说：”如果那个贱人没有生下你，没有生下你这个孽障，我丞相府怎会有今日这场劫难？你……你你你倒是给我说说，那天你在花会上到底做了些什么？招惹了哪号大人物？”
　　我茫然地站在一边，无法将平日对我完全漠视的那个男人的脸与眼前这张怒火中烧的脸联系在一起 。
　　我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站在丞相府众人层层包围下，承受着每一张脸上轻蔑与鄙视的目光。

　　父亲那次对我说的话，远远超过过去十年中的总和。

　　后来，他的语调变得平和而暧昧，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向我述说宫里的规矩，从基本的礼仪到晋见的规矩，一条条，一件件，反反复复，颠来倒去。
　　他眼神中的愤怒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竟有几分讨好。
　　最后，他喜上眉梢，”雀音，进了宫之后，可要多照顾这个养你育你十多年的家，不忘父恩啊。”
　　进宫？众人闻言齐刷刷地惊叹起来，眼神中写满狐疑，诧异，不解。

　　“皇上已经下令，册封雀音为音贵妃，择日进宫。”
　　轰的一声霹雳在我脑中炸响，我黯然地阖上双眼，再也不去想什么了。

　　烛光在眼前隐隐闪现，浮动的影子写满对未知命运的焦虑。
　　飒的出现打断我所有的思绪，阻截每一根回忆的丝缕。
　　他是那样强悍，那样霸道，那样阴冷。
　　他让人畏惧，让人惶恐，让人不安。
　　“你怕朕？”幽深的眸子仿佛能够洞悉人心，直探我的心底。
　　入宫前，父亲对我千叮万嘱：无论皇上做什么绝对不许违逆，事事要顺着皇上的心，跟着皇上的步子。
　　但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像一个女人一样在他身下承恩迎欢，我做不到违背自己的心意交出自己的身体，我更做不到用□□与快感去换取我根本不想要的名利。
　　我在不自觉的情况下竭尽所能地抗争，躲开他温软的唇，挣开他有力的臂膀，回避他炯炯的眼神。
　　在一片迷乱的混沌中，我的牙咬开他的肩膀，盲目地希冀着能够从他身边逃离。
　　他眼神中涌起强烈的恨意，漆黑的眸子后面燃起熊熊烈火，仿佛要将我一点点燃烧殆尽。
　　粗鲁的动作几乎牵动我身上每一条神经，他肆意地将疼痛与屈辱加诸在我身上，每一次狂暴的撕咬都让我的心一阵抽紧。
　　犹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密集的雨点纵横的霹雳呼啸的狂风一起向我袭来，迅速侵蚀我的躯体。
　　他用给予我的疼痛平息怒火，我用他施与的疼痛麻木神经。

　　就在那一瞬，一道莹莹红光在他腰间闪过。
　　记忆中的某一点被瞬间穿透——那是一块散发出奇异红光的玉炔，上面雕刻着腾云驾雾的火龙，喷吐着炙热的烈焰，在玉石的右下角有一条若隐若现的小隙。
　　是它！是普天下仅存一对的火玉！
　　我怎么会忘记？我怎么可能忘记？
　　我的手艰难地伸向枕下，冰冷的触感令我的意识比任何时候更为清醒。
　　那里放着跟随我整整十年的东西，那块玉，上面飞舞着一只涅磐重生的火凤，它仰天嘶鸣，鲜艳的羽毛横扫天际。
　　飒是另一半火玉的主人，那么这一切都是天意，谁也逃不开的天意。
　　不知不觉，泪水模糊了双眼，他温柔地接过我抚向他的双手，带着犹疑与怜惜。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认出那天的我？”于是我这样问道。
　　他用亲吻代替回答，他的唇在我右颈项上一次次啃咬，吻过那三星一线的朱砂。
　　是你吗？真的是你吗？我在心中千万次地呐喊。
　　回答我的，是他更为激烈的动作，更为张狂的情欲。
　　这一次，我没有再逃避，没有再抗拒。
　　他的吻雨点般落在我的唇上，我的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脊背，任肆虐的情焰将我吞没。
　　我愿在这一夜，弥补上亏欠十年的思念。
　　情欲焚烧我的身体，摧残我的意志，释尽十六年来唯一的痴狂。

　　这一夜，与九年后那一晚一起，成为心底永远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