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恨》御影

41、34.雀之章（下1）

　　34.雀之章•大漠狂沙（下1）

　　“叮——叮——叮……”
　　夜色渐深，万籁俱静。每当白日的喧嚣行至尽头，纵然极尽世间辉煌壮丽，整座巍峨的皇宫仍不免如迟暮的美人般陷入无声的旷寂与清冷。
　　偶尔，扣开典丽的琴匣，秉烛轻抚。淡淡阴影，幽幽红烛摇曳，指尖流淌着心底最纯澈的音符，凝神望向那双比白日温和些许的眸，一点灵犀，顿觉天地恁般寂静，恁般完满。
　　缄默不语的时辰，往往执手相望——一点、一滴，沉淀的柔情，难言的感动，小心翼翼地收藏在心里。
　　风起时，小阁四处檐角的风铃被撩动起来，“叮——叮——叮……”——冰一般盈澈的乐音。
　　交握的双手。小小的快乐，小小的温暖，在天地无边的阒寂中。
　　如梦、如梦……
　　梦中有冰清的风铃。

　　“叮——叮——叮……”

　　睁开眼，神思恍惚。恍惚中天光一片璨亮，恍惚中古道西风、烈日当空。
　　周身酸痛得有些麻木，双腿不由自主来回晃荡。低头一瞧——□□健硕的骆驼弓了弓脖子，踢了踢蹄，自顾自继续缓步前行。

　　我抬首，一轮火热红日煊煌，浓艳凝重有如鲜血铸就、熔金灌注，招引周遭无数流烁奔窜的虚无火焰。秃鹫在高空展开遒劲的翅，漆黑的掠影风驰电掣划破晴空，挑衅般尖利的长唳久久回响在耳畔。

　　“呼——呼——”
　　迎面一阵炽风翻卷起漫天沙暴扑打在脸上，沙砾入了眼，粗砺的感觉火辣辣的生疼，灼烫的风挟裹着燥热的黄沙直灌口鼻，呛得人无法呼吸。

　　“咳咳……咳咳……”紧捂住心口一阵猛咳，丝丝缕缕的血腥，悠悠逸出干燥的唇齿，悄无声息地滑坠。
　　举袖轻拭，凄然而笑。倘若生而无心，何来今日此等绵绵遗恨？倘若天性凉薄，怎由得为人世区区哀苦喜乐神伤黯然？

　　忆否，忆否——那一场料峭春风中乍然惊醒的残梦，那一帘如喷珠似溅玉的细雨迷朦，那一带暮秋辉光映彩、凄迷烂漫的香叶红枫，那一幕隆隆冬晨漫天飘雪狂喜的旋舞吟颂。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适才冰澈的风铃声……终究是一场梦的余烬。

　　“咣当——咣当——咣当……” 漫漫死海之中，这声声沉闷滞涩的驼铃，最终又会将人带往何方？

　　回首来路，深浅不一的足印很快会被风沙掩埋。
　　遥望前程，渺远的地平线彼端不再是属于我的世界。

　　莫离莫离，赶不及在岑京亲口与你道别，唯有在这混沌虚空再次将你想起。
　　此时此刻，你是否端坐在书案前聆听讲官的幼学蒙训？
　　你心中是否亦有一块小小角落留给曾与你携手作伴的我？
　　小小的莫离，牢牢记住你母后青荷公主的话——我们都不是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生存下去的人。
　　曾天真地以为从帝王身侧逃开、跨越重重宫门，自由便在眼前垂手可及；现如今恍然发现，自由与否何尝在于肉身，胸中但存一丝羁绊，梦魂定然割不断附丽，任他行过万水千山、任旭日星辰百转千回，然则始终画地为牢、不得超生。
　　但愿来日当你俯临海阔山高、任性翱翔于山野自然之际，终能将真正的自由寻觅。

　　环顾四周，望不穿滚滚烟尘、阻不断袭袭热浪。红日在眼前错杂着白晃晃的影，视线逐渐模糊……烁亮的沙海仿佛一盘细腻均匀的金沙，藐视所有，吞噬所有……纵横错落、形态不定的沙丘，变化、扭曲、延伸着……沙砾铺展出或明或暗的阴影，游蛇般铺陈于沙表，直至目所不及的彼端。
　　无边无际的大漠，太辽阔，太狂傲。辽阔得叫天地之所有相形下皆化作一颗卑微的尘埃；狂傲得叫渺小的个人遗忘了自我的存在。

　　是怎样狂放不羁的灵魂，敢于向这样严酷的自然挑战，甘愿以一腔炽热的鲜血为自由与灵魂献祭？
　　那红衣女子十指下酣畅激烈响天动地的一曲《大漠狂沙》，蕴涵的竟是何等惊心动魄的气度与热力！

　　紧握缰绳的手掌不由沁出阵阵冷汗，惝恍顾盼间，触及一道冰澈的目光。
　　岚，是个冷漠而特别的人。无论何时都保持着从容的步调、优雅的容止。
　　随身携带的那壶酒同样特别，冰雪般晶莹的液体清澈美丽得叫人浮想联翩，难不成是那传说中瑶池仙女不意间洒落人间的清醇甘露？还是以千年一开花的冰山雪莲揉酿而成的遗世琼浆？
　　这酒，正是在虞阑客栈初遇时浅浅啜饮的那种罢。为何这般冰冷？拧开壶盖的那刻，便有一股凛冽的白雾袅袅飘升，涵容着雪花的清香，露水的甘甜，远远隔了几步，连脾肺都好似无端端浸彻了清冷的寒意。

　　一贯淡定的表情看不出心绪的波动。包容一切，超越一切——古井无波的目光，似是已然看尽世间所有、了无羁绊，惘惘然又觉尘世硝烟于他反似云烟过眼，风过无痕，不曾真正入得心目。

　　凛然而明澈的眸光，从无垠虚空的另一端直直射来，仅仅瞬间的凝注，即予人一种极清、极亮之感，犀利得仿佛能够看透人心。

　　下意识攥紧袖中的雕花瓷瓶……一定要赶在被发现之前……

　　颓然垂眸，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却使脑海中的思绪更纷乱，胸口的疼痛更剧烈。

　　萧然……违背自己心意纵横驰骋在又一块热血沙场上的萧然。当初你我只道宫门一入深似海，怎料现如今关山阻隔万里远、觉来无处话凄凉。
　　昔年初入岑京，即便年岁尚小亦看尽世态炎凉，遍尝人间冷暖方得你知己一人。
　　若非有你，柳院十载落寞光阴早已将我这无根秋萍碾为一袭浮尘。盘桓相处，幸而得你扶持担待、情同手足。此恩此情，今生何以为报？
　　知你侠骨柔肠、知你豁达大度，待人向来只凭真心一颗不问回报秋毫。然，来日待你功成身返，闻知此后噩耗种种——因雀音一人，徒然为你添这重重离愁别恨、绵绵神伤，叫人情何以堪？

　　“咳咳……咳咳……”
　　是的，今后、今后将不会再有人记得……在曾滞留过十年的柳院，那个藏匿多年的秘密……

　　许多年来每当深秋枯黄的落叶铺满整座破败的柳院，便会有一个身影踩过一地清脆来到这个僻静的角落。
　　双手合十，焚香默祷。宛如陷入某种与世隔绝的冥思，丞相府的主人虔敬而肃穆——是四下佛香袅袅暂且掸尽了心上名利的尘埃，抑或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情愫终究以这份长久的沉默展露端倪？

　　近在咫尺的熊熊烈火，在萧萧落叶与阵阵秋风的夹击中我听到它的无声呜咽。火焰舔噬着洒金出水莲纹案，洒金笺上层叠的墨迹渐次随之焚化成灰——瞬间的破灭，撕裂人心的辉煌与惨烈。
　　焦黑的纸屑，轻盈而悱恻，破碎的黑色蝶翼般卷着枯叶残枝纷扬开一天一地。
　　飘忽的几片倏地擦过父亲凝肃的侧面……森冷苛厉的目光被什么彻底击败了似的颓丧不堪。

　　每一次都命我弹奏同一首曲，每至半，即垂首掩面而去，步履沉重，不见回头。

　　一曲《白莲》，柔中带韧，动静相济，清幽如天边浮云，闲雅若世外野鹤。
　　——一如那白衣翩翩的同名女子。

　　仅止于惊鸿一瞥下对浅薄色相的追逐么，父亲对娘亲？
　　烈火焚得尽洒金笺上有形的墨迹，亦能抹杀十多年来纠缠锢结于心的千思万绪么？

　　天下众生皆有情。屡屡为纷繁世事所扰、虚态假象所迷，贪恋私欲，弃情择利。
　　不是不爱，而是在严酷的现实面前，爱比世间的其他更无私、更缺乏制约，故而最易于退让、放弃和替代。

　　四年前，父亲为了丞相府的荣光把我推入后宫。
　　四年后，飒，竟由你将我送上江山社稷的祭坛。
　　在家国山河的大义名下，甚至无法自欺欺人把一切归咎于你的负心薄信、寡情寡义，以求得哪怕一丝宣泄。
　　如何能忘却你那日深情的眸、郑重的语调——你我执手相约“一生、一世、一辈子”。
　　是的，我信，我深信不疑至今。

　　你的誓言出自真心，你的抉择天经地义，你的言行无懈可击。
　　因而无可怨愤，无从倾诉——什么都理所当然变作我一个人应当承受的负荷。
　　那么我的心该归于何处？任人摆布，无力自主，这一再反复上演的剧目，难道最终依然只能归结于命运的捉弄？

　　呼啸的漠风无法回应我的质疑，奔流的黄沙无法掩埋刻骨铭心的回忆。
　　无尽狂风掀开一层薄沙，几枚青灰的铜币浮出表面——在遥远的往昔，它们被遗忘在这片茫茫大漠上，见证天地间所谓的永恒与不朽——大漠古城鼎盛卓绝的歌舞风骚一夜倾颓，百世繁华，终归千古一梦；古战场响彻云霄的嘶杀之声，终也漫入世事尘烟，化作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笔，于后世旅人脚下无语长眠。
　　——这永生永世繁华与沧寂的更迭嬗变，何人得以左右？既然生死同根，盛衰同理，何由造物不知疲倦地捏造这幕幕昙花一现的海市蜃楼，徒叫历代过客仰天太息？

　　无情之物的存在比生命更长久，无知无觉，无牵无挂——百年、千年……纵是昨日宫梁殿宇颓散作风前一抔黄土、纵是世间生老病死永劫轮回，这小小物件仍卑微而执着地凝固着风霜与历史。
　　何来地久天长？何来矢志不渝？
　　生命的流光一瞬间，人，追逐着各自或远或近的梦，因无法企及而疲惫与哭泣，因不胜负荷而选择放弃与别离……
　　我的梦——给予彼此一点点光，一点点热，这样，仅仅是这样——为何就如此困难？
　　希望过后总是失望，失望之余再次有所希冀——若有若无的希望比全然漆黑的绝望益甚可悲。
　　上天若明知你我情深缘浅、聚散成空，何苦安排这场波折万千的相遇别离？

　　罢了……罢了……无爱无恨，无怨无悔……
　　试问光阴滔滔洪流之中，世事茫茫百代之前——你又是谁？我又是谁？
　　奈何，奈何——相遇偶然，别离必然。
　　休问、休问——心内成灰，何处是归？

　　轻轻自丝穗上卸下火玉，这一方晶莹的温润，十余年来一路相伴的熨贴温暖——茫茫然一松手，任其滑落于脚下瞬息万变的软沙……

　　渐渐地，远离了……
　　渐渐地，寂灭了……

　　这场沉酣甜美的梦幻，这因你而萌生全部意义的生命，恍如瞬时破碎的美丽幻影，再也无从留恋也无法留恋了……

　　放手罢……放手罢……不如不爱……不如不爱……将一切还原到最初的起点……那最初的最初，你的眼中未曾有我……我的心中未曾有你……

　　“皇上……”
　　万丈白光刺目，遮蔽眼前所有色彩……神思衰竭，霎时头晕目眩，昏昏然重重跌坠而下。
　　烈日腾越，四散纷飞的沙粒也迷迷朦朦地，交织出一张日思夜想的昔日容颜……

　　“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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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预告：34 雀之章•大漠狂沙（下-2）
　　以及本传番外《白莲》

　　34章还剩下一小部分，下次再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