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恨》御影

40、番外～章台柳～6（完）

　　掖庭女官绿绮曾经这样对我说：“看到那两个人，总叫人无端端地想起‘生死契阔，与子成说’之类的话。一个是坐拥天下、杀伐果决的至尊，一个是被当作政治筹码送来的宠妃，在这深宫大内，这段本该踯躅前行于权力、欲望的脆弱冰面之上的感情，我在一旁观望着它的蜕变。也曾以为那种笼罩两人的微妙光华是一种错觉——或许那和皇上心血来潮时为其它嫔妃带去的珠光宝气是同样的物质。往往心有所感，脑海中浮现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个想法，我亦深觉可笑。直到有一天，当我看到皇上出行前轻轻为娘娘掖上被角，才豁然明了——深宫中的每个人，包括我，都太习惯在伪饰和谎言的夹缝中求生，而变的不愿意相信赤裸裸的真实。”

　　出于好奇，我这样反问：“那么我们该如何判断真与假呢？”

　　这位出名的才女微笑着答道：“用眼睛看，更要用心去看。若是有缘，去见见未鸣阁的主人还有……未鸣阁里的至尊。”

　　未鸣阁的主人，淡泊而宁静，有如天边去留无意的浮云；敏感而温柔，仿佛潇潇夜雨中暗自沉吟的春花。
　　碧水幽潭，倒映冉冉浮云变化万千；溟朦细雨，舒展繁花容颜旖旎翩跹。

　　就像皇上怀抱里的娘娘，焕发着透明而澄澈的美，每一个细腻绝伦的表情——唇角微微的一丝波动、睫羽颤颤的一记扑扇、眸中涟漪起伏的水光……

　　那是自先古流传下来的一份悠悠情怀，是漫漫长夜中只为一人守侯的烛光，是一场不知因何而起的梦，揉合着短暂的真实、甜蜜的惆怅……

　　如我般静静观望，竟觉所谓人生，不过是记忆中无数鲜明而细微表情的融合，既有生命亘古的荒凉，兼有梦中真实的哀伤。

　　皇上之于娘娘，是否正是这样一个甜蜜而痛苦的梦？努力想去触碰，只怕触手所及是一场虚妄的水月镜花；置身幸福之巅，却同时惶惑于无可预知的遥遥前路。

　　然而、然而呈现于我眼端的这抹幸福并非虚幻，每一个呼吸，每一个动作，每一幕场景都散发出血肉的温度与激情。

　　一回皇上赐了一个价值连城的翡翠扳指给娘娘，正想亲手为娘娘戴上，娘娘竟推了开来，睫羽扑腾几下，一双眼睛水灵灵地望向皇上：“皇上，雀可否以这有价之物换一件世上独一无二的无价之物？”

　　咦？向来别无所求的娘娘今日究竟要求什么？我不禁竖起耳朵。

　　皇上怔了怔，随即放声笑道：“朕早就等着小雀儿主动开口了。小脑袋瓜子里打的什么主意？说来朕听听。”

　　娘娘一听，有些不好意思似地把脸埋入皇上的胸膛，悄声道：“近来风一阵雨一阵的，心头湿漉漉的睡不安生。”

　　“朕知道。”

　　“据说夜间佩带一枝萱草，就可安然入梦。”

　　“朕也知道。”

　　“那……”娘娘忽地抬起头，一脸期待地凝视皇上。

　　“那？”皇上顺着娘娘的话茬步步紧逼，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那……皇上给雀编一个萱草扳指罢。摘几根青亮亮的萱草，扯三个细股编成一股，搓上三两下，只消一会儿就制成了。不麻烦，真的一点也不麻烦。嗯，雀一定把它藏在床头的小匣子里……想睡的时候再拿出来戴上……”
　　娘娘羞涩地垂下头自顾自说着，全然未见皇上骤然一颤的身形……话说至一半，双唇已被皇上浓烈的吻直直堵上，咕哝着没了声息。

　　皇上一边迫不及待地吻着，一边恶狠狠地说道：“就知道你这小家伙……一直是这个模样。”听似霸道的口气里，却流溢着深深的宠溺与不加掩饰的动容，好似要把娘娘整个人揉进胸膛里般的动作，剧烈得好像听得到他们彼此“砰砰”的心跳。

　　“答应了？”娘娘怯怯地问。
　　皇上不作声，执起娘娘一双纤手贴在唇上细细吻着，表示默许。
　　娘娘一下子乐了，一手攀住皇上的脖子重重蹭了两下，另一手忙着抽开细腰上那条素白牡丹滚边腰带。
　　皇上饶有兴味地注视着娘娘破天荒的“投怀送抱”之举，刚想说些什么，却被娘娘抢先凑在耳边，吐出句叫人无言以对的话——“可不能反悔呀！雀一早就去把嫩嫩的草叶拔来藏好了。瞧……”
　　葳蕤苍翠的一束萱草，以红色丝线小心束起，叶尖上稍见蜷曲，想来已在娘娘身上藏了好些时候。

　　萱草扳指……野草漫溯的小山坡上遗留的童年回忆呵……秋日清朗的午后、高阔的天、浅淡的云，躺在土坡上聆听风声、鸟声阵阵，远处清幽的麦风散发着甘甜的气息，催人入睡。小小一只萱草扳指戴在手上，分明是那么轻若无物，可心口那一丝欢喜是沉甸甸的。洛白摆弄着自己手上那一只，笑得好柔和、好柔和……
　　恍然回想起那一枝渡口的柳枝，回想起洛白欲言又止的微妙神情，回想起十多年来一幕幕往事历历，心中某种不明朗的感觉渐渐鲜明起来，化作一股殷切的期待与憧憬缭绕不绝。

　　这自先古流传下来的一份悠悠情怀呵……于洛白和我，于皇上和娘娘，乃至于世上所有人，不都是一样的么？

　　只是，缠绕在那两个人之间的情愫要复杂、深邃的多罢——飘泊无依、多愁善感的娘娘与年长他五岁、执掌天下的皇上，曾经互许生死相守、不离不弃毫无保留地释放出生命中最原始的火热激情。

　　但，仅仅是恋人么？
　　不，那一个个轻轻落在娘娘额上的吻触无关欲望，无关情爱，仿佛源自长者对晚辈般自然而然的倾心关爱。

　　也曾见二人闲敲棋子或是秉烛夜谈，言行间分毫不涉儿女情长，唯见彼此眉宇间淡淡流露的从容满足——完全的舒弛惬意、安适怡然。倘若看在不知根底的外人眼里，恐怕只当他们是仅止于深谙高山流水之意的贴心知己。

　　是情爱？是亲情？是友情？抑或情爱的最高境界本就蕴涵了世间情之所有、不分彼此、无有你我？

　　记忆中闪烁不定的吉光片羽，便是那一幕幕皇上和娘娘携手走过的风景——百花丛中温情的嬉闹，满天繁星下沉醉的拥抱，冷雨飘摇间含泪的微笑、落叶萧萧时痴痴的守望……

　　——是谁点亮谁的心火？是谁温暖谁的灵魂？是谁给予谁永远的誓言？

　　纵使不知不觉中，时光的长河慢慢将曾经鲜明的记忆冲刷殆尽，然而那个遥远的冬晨，那幅震撼人心的画面，非但不曾因岁月的流逝而腐蚀，反倒一次比一次更清晰地凸现在作为旁观者的我的脑海之中……

　　晓雾苍茫，冷香杳杳，纷落的雪花有如片片盈洁的羽翼，将天地渲染作一派苍白的静谧。

　　纤丽的风花坠落在浓密的睫羽上，迅即消融，因寒冷而微闭的眼睑流溢着海棠的醉态，冰花的清傲，明月的皎洁。
　　——一个俯身缓缓烙下的吻触，若即若离的，滑过漆黑的蝶翼，以品啜露珠的姿态，细细吮干业已融化的冰雪。

　　乍然绽开的清亮乌眸流映出四周明晃晃的银装素裹，流映出对方炽热深邃的眸，流映出雪缎上金线刺绣的翔龙五爪。

　　隔着翩翩起舞的鹅毛大雪，隔着弥漫周遭的朦朦雪雾，隔着轻软的白狐狸腋鹤氅。
　　——乌黑的眸子凝视着乌黑的眸子，纤细的手指与宽大的骨节交握，圣洁的神态映照着轩昂的气宇。
　　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静止了……一切的欲望、所有的尘嚣、全部的怅惘皆被放逐在这个二人世界之外。
　　一种开天辟地之前混沌的自然——没有你、何来我？天与地本是一体，你是我失落的另一半灵魂……我的生命融合在你的生命之中……
　　……无始无终，无你无我，是为永恒……

　　遽然，皇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横抱起娘娘，迎风畅然大笑，旋转狂舞。厚实皮靴踏碎残雪枯枝、有力足步矫若游龙，舞破东风、身姿飞旋惊起四面飘雪悚然颤扭，震散枝上积雪晨露四下纷坠……
　　顾不得世人耳目、佩绶声乱，管他个真龙天威、丹陛皇权——如痴如狂，如醉似酣，刹那间掀起一阵旋涡狂卷、遮天蔽地……
　　旋涡里是娘娘银铃般清脆的笑声，是娘娘乐得快喘不过气的笑颜，是娘娘瀑布般倾泻一地的三千墨丝……
　　四目相视，胸膛紧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三千世界，实乃一体。

　　这声声激昂充沛的笑，是发自心底、酣畅淋漓的笑呵……

　　世人口中冷情的皇上，也会有那样超脱浮世、心无旁骛的笑声么？
　　抛开世俗功利、忘却权势地位、全然忠实于内心的纯粹——令光阴为之凝止，令风花为之钦叹、令冰雪为之消融。

　　恍然间醍醐灌顶——并非世间一切的谜题都需要确切的谜底，并非心中所有的迷惘都在等待最后的答案……

　　何为刹那？何为永恒？
　　莫非永恒即是刹那，是流光一瞬惊破夜空的璀璨烟花？是生死昼夜只为一人长燃的明灯？是过尽千帆后攥紧在掌心的一颗泪珠？还是繁花落尽、年华黯淡之际，蓦然回首迎上的一个熟悉笑颜？

　　至少，在漫长而虚无的生命旅程中，我曾经目睹过这样、这样一场永不褪色的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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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想起来，宫中的三年光阴就像一场梦——有人来、有人往；有欢乐、有悲伤；有感慨、亦有怅然。
　　依稀记得当初走入这个梦境时满腔的无可奈何，依稀记得来来往往、或美或丑的各色音容，依稀记得自己曾经无比迫切的出宫向往，但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时，心中却有一股难以割舍的深切依恋与欣喜交相涌动，百感交集。

　　何尝不想走？回归梦最初的开端，继续人生既定的旅途。
　　何尝不想留？这个出轨的梦境，镂刻了自己永生难忘的记忆。

　　向来大大咧咧的自己，竟也在娘娘面前落了泪，甚至情愿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而泪水滑落的一刻，终于明白世上有一种泪水，不涉悲喜，只为记载下生命瞬间的感动。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娘娘的微笑反是带着几分罕有的俏皮，“这事儿是阁里早先就定下的，恐怕你家里人近日也要欢天喜地忙活着为你接风了……”

　　“但是……”

　　“你的心意我领了。既然如此，我这一番心意你也莫要拒绝才是呀。听皇上说，今年遣放宫女的日子还比往年提前。也好，早些回去和家人团聚罢——日子一久，只怕来年柳叶黄了就不好看了。”精致的嘴角往两边一弯，露出一个祝福般温暖的笑容。

　　柳叶……也就是当初闲谈时自己的一句无心之言而已，谁想娘娘竟细心若此，连这里面的些许奥妙也都体察入微。不由心头一热，险些再次淌下泪来。

　　娘娘的心意，看来是无以推托了。
　　人生啊，这变幻莫测的人生——遍布多少机缘错综、聚散离合？写尽几重悲欢苦乐、柳暗花明？
　　如今却道苦乐参半，喜中带忧，喜的是骨肉团圆、和乐美满，忧的是此番一别，再难聚首。

　　转眼间面前鲜活的纯美就会化作光阴的虚幕，日夜奔流的永恒也将附丽于凝固的记忆，如何不叫人情难自己、怅然若失呢？

　　“娘娘……不知为何，奴婢总觉得这三年就像一个梦，梦着的时候以为是真实，醒来的时候才发现是梦……如今连奴婢自己也分不清是梦是醒了……”纵连伶牙俐齿的我也不免犯起了结巴，说得颠三倒四，不得要领。

　　长长的睫羽扑扇了一下，似有刹那凝思掠过眉头。纯澈的眼眸依旧波澜不兴，清醇的语音悠远而淡然。
　　——“人海茫茫，相遇只因有缘。生老病死，会者定离。或许人生就是一场梦罢——梦与现实，孰为假？孰为真？庄周梦蝶，抑或蝶梦庄周？谁人分得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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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宫之日正是梦醒之时，之后一路烟波诡谲、惊涛翻涌、激起铺天盖地千层白浪。

　　君不见金戈铁马千里尘烟？君不见烽火连天风云突变？君不见两处销魂相看泪眼？

　　终有一日，光阴散落的残片被演绎为一出绝代传奇，万古流芳，举世传唱——镂金错彩的辞藻，富丽哀婉的曲谱，竹笛清脆悠扬，三日绕梁，胡琴凄艳感伤，荡气回肠。

　　它是峥嵘岁月里遗世的绝唱，它是繁华似锦时悱恻的情长，它是幻梦中似假还真的怅惘。

　　——盛世华章《朱砂恨》，朱弦三叹有遗音。

　　很多年过去了，岁月湮没了繁花的容颜，硝烟散尽尘埃落定，世事皆付白云苍狗，而我常常坐在洛家绸缎庄洒满阳光的店铺里，细细抚摩色彩斑斓的锦缎绫罗，独自回味未鸣阁内幕幕业已消逝的过往。

　　当我长久凝神静思，掌心总会忽然传来熟悉的温暖，伴随耳边柔柔的低喃——“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

　　抬起头，洛白温柔的笑颜历历在目，腕上古旧的紫檀木珠串在透亮的阳光中闪闪发光。

　　是的，很多年过去了，生命仿佛小溪般涓涓流淌，早已不复年少时的轻狂佻达。
　　岁月带走了许多美好，也带来了许多美好。
　　生死轮回中，得与失的份量，该叫世人从何衡量？
　　至少我知道，一份平淡而真实的幸福，就是自己今生今世的固守。

　　然而，每当柔白的梨花绽满一坡香雪海，我都会仰首望向无垠的天空，忍不住轻轻问上一句——娘娘，您好么？一切都还好么？

　　——完——

　　后记：
　　《章台柳》总长近二万五千字，独立成篇，与朱砂恨本传紧密关联、互为表里，绝非徒费笔墨、无的放矢。
　　故事发生的时间介于飒和雀定情之后、北征战势恶化之前。之后接连发生的事件依次是郑婕妤的巫蛊之祸、飒的御驾亲征、虞阑洲的黑店混战、虚篁的七日缠绵等等……

　　写作此篇番外不外三点用意。
　　一来是为补充交代二人平日相处的点滴细节（小雀的幸福生活 ^^）。
　　二来是希望从第三者的角度较为客观地剖析一次这段感情的深度，本传中的成败得失可说都取决于一个情字。
　　至于最后一点，知者知之，就不多说了。 ^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