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恨》御影

35、番外～章台柳～1

　　有柳姓女，渌水人氏，祖上三代皆以传道授业解惑为生，家底微薄，唯渌水河畔祖传古宅一栋，幸哉举家康泰、知足安乐。
　　幼时顽皮好动，无心胭脂花粉，醉心江湖义气。一朝得隙，混迹街巷之间。
　　针黹女红一概莫知，纵举家上下四目煌煌亦莫奈她何。
　　才思敏捷，辩才无碍。生平所寄甚少，唯爱打抱不平一项，谓之人生大快意事。
　　时人有道“谁家伶俐黄口孺，原是渌水女儿家”。

　　有青梅竹马一人，同城绸缎庄洛姓公子是也，性儒雅，敏于学，拙于言。眉屡以辞激之，观之面红若虾子，喃喃半日终不得一语。幸之圆融豁达，盖不与计较尔。

　　年十五始入宫，居三年，旋出，赏赐甚丰，世人以为奇。

　　——《渌水堂梦影》

　　这事儿原本也轮不到我柳眉头上，要怪只怪我那贤良淑德美名传遍八方四野的乃姐。
　　那年正值大内广征宫女，也不知宫里头管事的打哪里知道这点芝麻绿豆大的事儿，忽地来了人说什么“民间有贤女，自当入宫奉侍，以为世人表率”。
　　叫人哭笑不得的是，早些年乃姐就已嫁为人妇，宫里头这号令也来得忒晚了些。底下管事的见出了纰漏，又怕面上挂不住，死活也要拖了我去充数才罢休。

　　这么一来可着实闹腾了一连几天，娘亲携了家里女眷整日地哭哭啼啼，骇人听闻的说什么“为娘这辈子和你的尘缘算是尽了，只等来世有缘凑成一家子。”
　　素来稳如泰山的爹爹竟也老泪纵横地对我说：“闺女，爹对不住你，早先没给你找户好人家婚配。不然，今日这祸事哪就能落到咱家头上。”
　　还有些大字不识一个、专爱泡在茶馆听人说书的，口里嘟哝着文人骚客写的那些幽怨宫词，特特跑来家门口乱抹一把辛酸泪。

　　我却无谓，既是命中注定身遭此劫，就是哭到“蜡炬成灰”、“空余憔悴”又有何用？
　　既来之则安之。与其作茧自缚，不如漫随世事流转，来日或有一番柳暗花明亦未可知。

　　只是一想到洛白，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好歹也是自小青梅竹马长大的知己，再说平日不也常来陪爹爹下棋品茶么？就算如今绸缎庄那头事务再忙，在这事到临头的关口也该抽空过府一趟罢。

　　往日自己泼辣任性、常是一番伶牙俐齿将他激得面红耳赤、不得一语，然事出无心，只望别后他不要介怀才好。

　　临上渡船，不经意间一个回眸，见那柳树畔一人白衣翩翩、倚树而立。

　　轻风抚掠，柳叶飘摇，衬得这绸缎庄大公子颇有一番身长玉立的气度，不由向他微微一笑。

　　洛白回我一笑，郑重其事地摘下一枝柳条，走近了双手奉上，口中喃喃吟道：“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春今在否？……”一言一行自是儒雅，只那口里叨念的话语真真叫人啼笑皆非。

　　细长柔韧的柳条，小心翼翼地接过，似平日般打笑道：“你这人，何时也学茶馆酒肆里那伙人，如此文不对题起来？”

　　“眉……”仿佛有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似的表情，勉强露出个放心的笑容，眼神在那柳条上游移不定，僵持半晌，方才挥挥衣袖，沉甸甸地说了句：“珍重。”

　　“珍重。”

　　踏上渡船，耳畔有水鸟扑掠、有流水潺潺，自知此别经年，前途难料。
　　山一程，水一程……渺渺然……那一抹青翠的柳色、那一缕袅袅的炊烟、那一袭翩翩的白衣……渺渺然化作眼底一片模糊的尘烟，再也、再也看不到了。
　　只仿佛洛白的嘴唇，在最后的一片模糊中，轻轻地对我诉说着什么，神色是那么的坚定和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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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月如梭，一晃入宫已近两载，宫里的规矩学得八九不离十，宫里的状况多少也有些知晓。宫人们私下里议论最多的，莫过于宠冠六宫、夜夜承恩的音妃娘娘。有人说音妃娘娘这么招皇上喜欢，自有其常人不逮之处；有人说音妃娘娘不仅容色美，心地更似水晶般晶莹剔透；有人说音妃不过仗着几分姿色勾引圣尊，往后的日子不会长久；也有些平日看似和善温良之辈，背地里一番言语竟是出人意料的恶毒、刻薄。

　　有些初入宫时拘谨本份的，渐渐学得圆滑玲珑，精于奉承，走起路来腰杆子都挺不直似的；也有初时两相交好的手帕姐妹，为了区区几分名势、薄利撕破脸面，你抢我夺；至于此外一朝各侍其主、各谋其利，故而互揭长短以至反目成仇的，更是数不胜数。

　　每每此时，便会寻出当年洛白赠我的那枝杨柳，依稀间家乡山水依然，青山绿水，连绵起伏，扫撤胸中一腔浮闷。

　　只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罢。

　　然而日子终究也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在这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的深宫内院，一切都是那么轻飘飘地没有真实感，时光漂浮于重檐飞脊之上，生命如光线中虚浮的一层扬尘般缺乏重量。

　　那日途经御花园，见草丛里躺着个着了大太监服饰的人，捂着心口哎唷哎唷直叫唤，大约不小心犯了心疾，恰逢这正午时分各殿里皆在午休，御花园少有人来往，自然许久也不见人回应，由是境况格外显得无奈起来。
　　再凑近一瞧，那不是常被姐妹们暗地里指摘、咒骂的大太监吴德辅么……据说往日对待下头奴才极为刻薄、刁钻。

　　是上前给予援手？还是佯装不知绕道而行？
　　罢了，素日德行是一回事，人命关天是另一回事——尽一己之力施以援手方是正道。

　　于是上前，按他的吩咐取来了药。

　　“嘿，好丫头，你叫什么名儿……咱家往后可会记着……” 吴公公深舒了口气，定定问道。

　　“不必了，一点小事儿而已，公公您还是回去歇着罢。”
　　救人性命，实乃为人本份。倘或权为谋取一己之私，却是叫人不齿。

　　当时并未将此段插曲放在心上，没想几日之后，竟因着这个缘故将此后命运彻底改写。

　　依旧是那秋风朗朗的御花园，姗姗飘来一位牡丹般娇艳华贵的仙子，眸漾流波，眉似细柳，唇染红霞，面如桃花，灼灼煊辉，玲珑八宝高髻上颤悠悠两支碧玉牡丹花垂珠玉步摇，乌云飞翘处玎玲玲三枚朝阳五凤挂珠钗，一袭织金鸳鸯纹窄袖敞口红襦衬得胸前肌肤似雪，更有一双桃红的蔻丹轻拈身侧流苏，妩媚如斯。

　　瑶池仙子般富丽堂皇地翩翩行来，却不想性子极是暴躁狠毒，迎面遇着个因怔怔出神而挡了她道的小宫女，回手“噼啪”两记耳光，小宫女捂住脸颊，跪地求饶道：“奴婢知错了，丽妃娘娘饶命。”
　　丽妃重重一脚揣在她身上，冷笑道：“叫你个死丫头瞎了眼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一个个都等着巴结未鸣阁里那个贱人是吧！叫你巴结！本宫留命叫你巴结！”话说到后来越发没了章法，简直就是无事生非，可怜那小宫女遭她一顿踢打，已是气息奄奄。

　　我实在看不过眼，忍不住上前理论两句，她一听，不怒反笑，“好一个多事爱打抱不平的小贱人！来人——把她们两个人一齐拖下去杖毙……”
　　身侧的太监气势汹汹地就要过来拖人。

　　正此时，远远听见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丽妃娘娘，您这里可怎么啦，好生热闹哟！”
　　待那人走得近些，好生面善，竟是前几日犯病的吴公公。

　　丽妃斜眼一扫，挑起两道细眉，声调不咸不淡，“还能怎么了？哼，还不是一群奴才镇日在本宫跟前犯贱！”

　　吴公公向我使了个眼色，缓言道：“娘娘哟，要说下头奴才调教得不得法合该也是咱这些奴才的错，待会老奴替您治她就是。娘娘您千金之躯，何必和这么个小丫头片子计较？”

　　丽妃闻言，轻弯唇角，似笑非笑道：“我说吴公公……”话至一半，眸光凌厉，声音徒烈，——“本宫想和什么人计较，哪里就轮到你个奴才指手划脚！”芙蓉粉面写满不屑与嗔怒。

　　“哎吆，娘娘这回可是误会老奴喽……奴才怎敢呢……看奴才这张嘴适才说的什么混话……”吴公公凑了近，眼珠子转了几转，献媚般笑道：“奴才是想告诉娘娘，方才皇上径直往前头流云亭去了，身边可什么莺莺燕燕也没带……娘娘自个儿琢磨，这一左一右，孰轻孰重？”

　　“皇上？当真？”丽妃一听，面上阴霾顿消，竟是喜笑颜开。
　　“哎呀，老奴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诓骗娘娘您啊。”

　　丽妃斜过脸，冷冷笑道：“吴德辅，记着你适才给本宫打的保票！若是本宫待会在皇上身侧见着未鸣阁里那个贱人——哼，以后可有你好日子过！”

　　“娘娘吆，再不去恐怕皇上……”

　　丽妃一听，自然有些着急，匆匆甩下句“死丫头，以后再叫本宫遇着你，再和你算帐不迟”，速速携着三两宫女往流云亭赶去，只片刻就连人影都见不着了。

　　吴公公这才重重喘上一口气，忙不迭和我说：“小祖宗，你这回可惹下大麻烦了。宫里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招惹这位主子横竖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多谢吴公公出手相救。”

　　“哎吆，你可别和咱家来这套，前些日子咱家不还欠你一份人情么。”吴公公边掏出汗巾子抹了两把汗，边语重心长地对我道：“丫头，这地方你是待不下去了。人来人往的，说不准啥时候又遇到那凶婆娘，况且这主子向来是个不容人的，难保来日不寻点事端出来治你。”

　　“吴公公，今日之事多亏您了。至于往后，柳眉走一步算一步就是了。”

　　“哎，丫头，天无绝人之路。照你这率真、坦荡的性子，这宫里倒有一个极适合你的去处。需知那头人手调派、安置可是后宫顶顶严格的，好在咱家和那头管事的总算有那么几分交情，也可稍作通融。只一件事有些棘手——但愿你叫那头主子看得舒心，也好拿定主意……”

　　见我略有几分犹豫，吴公公呵呵笑道：“丫头你就放一百个心罢。咱家就赌你这性子会招音妃娘娘欢喜。”

　　望着这个宫内人称“刻薄、刁钻”的吴公公，不由暗暗叹道：这世间一人、一事，可都是一门深奥的学问哪。

　　转念一想，未鸣阁音妃，这个如雷贯耳的封号背后，究竟藏有何等倾国倾城的绝代风情，竟以一介男子之身独占后宫三千宠爱，享尽恩泽荣宠，叫那美若天仙的丽妃娘娘为之妒极恨极？
　　未鸣阁，为三十六折回廊包围掩蔽的后宫最深处，令所有人浮想联翩的神秘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