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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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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夜未明•雀
雨,就这样落下。突如其来地,无数道口子在空中裂开,水瀑如白龙般咆哮肆虐,高吟起一曲天上人间的悲歌。
顷刻间天与地的界限变得模糊,融入一片惨白的茫茫水雾。
雨声连成震天动地的轰鸣,犹如千万把刀子从天而降,哗啦啦地此起彼伏。
遥望未鸣阁外的大地苍茫,刹那的恍惚掠过心头——莫非这便是人间尽头天涯海角,亦或碧落黄泉。
天色很快暗下来,浑然未觉间,夜已深。
金莲台上的红烛燃去过半,摇曳不定的烛火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有规律地轻摇款摆,无声地撼动着我。
同样的悸动曾一度属于我在未鸣阁的初夜。
焦虑、无奈、诧异、惊喜、疯狂,那一夜随着描金攀凤的红烛一起燃烧的回忆格外鲜明地浮动起来。
我踌躇着,千百次思忖着今夜该用怎样的面目去面对那个人。
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胸中。喘不过气来。
不切实际地希冀着,希冀着今日晌午每一幕所见所闻只是自己编织的假象。另一场梦中的虚妄。时光出轨的偏差。
一串串蓝色的闪电破空而出,弯曲窜动,有如奇形怪状的蛇蟒。
那张熟悉的脸在这幕雷鸣霹雳下闪现,威严的、镇定的、倨傲的,与平日无异的脸。
深邃的眼眸让我没来由地心疼,好似一枚三寸钉死死钉上心头,把他深藏在记忆深处的伤痛一齐钉进我的心里。
几滴水珠自他的发端淌下,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烁。
我们凝视着对方,他的眸底打着一层从未有过的寒霜。
我惶惑着。
长久的缄默后,一丝冷笑在他唇边浮起,令人心寒。
我确信他知道。我是眼望着夜明宫的小太监忙不迭地跑去通风报信的。
同样地,我也知道他在等我开口。
“雀……雀音……知道……雀音明白皇上的感受……”
“哼。”冰冷的、满是讥讽的低笑。
他托起我的下颚,玩味道:
“知道、明白。哼,你知道多少!明白些什么?”
“雀音知……”
猛地一个惊雷打响,如山崩,似地裂,天地轰然一颤。
残烛登时灭去,黑暗瞬间主宰一切。
被猛力推倒在榻上,电光在阁外透着阴森的荧蓝接连裂开,群蛇乱舞,诡异妖冶。
飒的脸在蓝光中忽隐忽现,布满愤怒与嘲弄,犹似冷面阎罗。
“雀音什么都……”话未尽,脖子已被一双手牢牢钳住,愈来愈紧,神志在这股置人死地般的力道下逐渐溃散,发不出呻吟。
浓重的杀气。
想杀我……好吧,如果杀了我能够平息你的怒意,能够让你的心重获平静。
力道散去了,不屑一顾的、丢抛什么的样子。
“自以为是,朕的事不需要你来自作多情。”疏离决绝得仿佛一个陌生人,仿佛榻上无数次的缠绵不过一场虚无的春梦,仿佛这三年来的风波坎坷只是不值一提的陌上尘埃。
蓝光乍起乍落,他渐渐回复到惯常的镇定冷漠,甩袖欲起。
我扯住他的衣袖,死命不放,坚定地迎上暗夜中利刃般的目光。
“这算什么?怜悯么?收起你那该死的表情。”他狂暴地撕扯起我的发,拍打起我的脸颊。
我没有松手。
“雀音明白,雀音很小的时候……就不得不与母亲分开……雀音明白,比任何人都明白。”
我不会松手的,我不会让灵柩前死亡的孤寂再次将他吞噬。
“哦,你明白?”
他饶有兴味地重新压上来,蓦地紧贴在我耳边道:”那疯女人一定无法告诉你吧,当年朕的母妃是一刀穿心而死的……”
一颤。莫非这是又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谁能告诉我这场噩梦究竟何时才会终结。
双腕被他死死扣在两边,一个惊心的声音说:”亲手把短刀送进去的,是朕的父皇。”
凄厉的雷鸣再次炸响,惊骇万分的我拼命挣扎着,抗拒着,却逃不出他的禁锢。
噩梦……噩梦……噩梦……无数个噩梦在我面前盘旋,有如冥府索命的厉鬼,在电闪雷鸣中迎面扑来。
哭泣,再一次哭泣,震惊、恐惧、心痛、悲怆、愤怒化作止不了的泪喷涌而出。
鲜明的、长久的、痛苦的、自己的呜鸣声,在霹雷的轰鸣中哀哀起伏。
然后他再次放开我,结束了一场无聊的游戏般空虚乏力。
他下榻的一瞬,我抱住他,从背后拼尽全力抱住他,恨不得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他。
尊严、矜持、自由、生命,在此刻都不那么重要了。
多么想把那些可怕的回忆从他心中抹去,多么想把自己渺小的灵魂融入他的生命,多么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抚慰他尘封的心。
咸涩的泪水一滴滴渗入唇角,心中千折百回的情感随着阁外瓢泼大雨一起倾泻而下。
抱住他,抱紧他,只有这样,只能这样。
飒默不作声地在那里站了很久,任由我的泪水打湿他华贵的龙袍,任由我颤抖的双手紧紧捏住他胸前的衣缎,任由我毫无顾忌地枕在他宽阔的背上。
耀眼的蓝光急骤驰过,将黑夜照耀出远甚于白昼的光明绚灿,滚滚雷霆炸裂开,从东到西,响彻四方。
时明时暗的光在未鸣阁里闪烁,翻搅着两人无可名状的千头万绪。
隆隆轰雷终于歇下,突然间一种温暖的、满是怜惜的触感爬上我的手背,轻轻地在我指端抚摩着。
飒转过身,而我仍像孩子般执拗地不愿放开。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嗤笑,他重又在榻上坐下,用衣袖抹干我的泪。
“怎么哭了?”
我呜咽着,不知该悲还是该喜。
“有什么值得你哭么?”
“雀音明白……明白……”我一遍遍重复着,重复着。
飒淡然道,”朕根本没有怪罪你的意思,那么久以前的事,连朕自己都记不清了。”
听似满不在乎的语气愈发令我悲戚起来,刚抹干的泪又落下了。
“怎么又哭了?”
哭泣,为飒哭泣,为自己哭泣。
为身为九五之尊的这个人只能埋葬在心底却不能轻易为之哭泣的东西哭泣,为那曲凄艳惨烈的漠上悲歌哭泣,为生命中那些已经失去和将要失去的东西哭泣。
便是在那番彻底淋漓的哭泣中我恍然大悟:生,一场得与失的轮回。
爱过的,恨过的,伤害过的,被伤害的,终将在落幕时散作离离尘埃。
如同那团在极端爱恨中徘徊一生的火焰,一切的终结只在须臾,轻易的、脆弱的、生命的逝去。
残留的,只有记忆的灰烬。
雨势渐渐小了,淅淅沥沥的节拍再次在未鸣阁外跳跃,衬出阁内别样的安静。
一双唇轻柔地吻上来,甜蜜而缠绵,炽热的温度沿着泪痕缓缓挪移着,一点一滴渗入心里。
原来温柔也可以像粗暴一样令人颤栗,让整个人从心底完全麻痹。
悸动,仿如召唤生命般的悸动,又如同引渡死亡般的悸动。
于是我也吻他,吻他的发、他的额、他的唇、他的颈。
迫不及待地渴求起彼此的体温,平和的、自然的拥抱与吻触。不约而同的共鸣。
那一晚,那双有力的臂膀死死搂着我,一刻未曾放开。
远比结合更贴近灵魂的拥抱,一种被迫切需要着的感觉。
那一晚,母亲模糊的脸、岑京高耸的城墙、朱红色的大门,都湮去了。
梦中回响不绝的,只有紧贴着胸膛传来的,那个人的心跳。
那一晚,仿佛有什么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醒来的时候,那双眼眸中流露着一种微妙的情愫,深深倾诉的、撼动人心的情愫。
淅沥很久的雨,终于停了。
23.夜未明•飒
没有什么比凌乱的记忆更招人厌烦。
最初的、清晰到深恶痛绝的断片。
鸦雀无声的大殿、琳琅满目的色彩、香气逼人的脂粉味。
一道火红的身影在廊柱一角冷冷观望。
一个威严低沉的声音在至高点响起:”飒,从今日起赵皇后就是你的母后。还不快上前拜见母后。”
我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父皇,以及他身旁阴冷肃穆的脸,赵皇后死气沉沉的脸。
“不,她不是我的母后!”穿过满殿妃嫔的轻蝉薄翼,毫不犹豫地跑上前牵住一只柔软的手,掩映在绚丽的火焰中的洁白。
母妃怜爱地抚着我的额头,露出欣慰的笑容。
下一瞬美丽的笑容不见了。
“飒,照父皇说的去做!” 她不容抗拒地命令道,声调中却满是激烈的颤动和痛苦的挣扎。
“母妃……”我困惑。
“去!”
她挥开我的手,眼神坚定而伤痛。
“儿臣见过母后……”毫无感情地重复着每日如一的繁文缛节。
“免礼。”僵冷的脸上掠过叵测的笑容,枯哑的嗓子里发出含混的回应。
令人作呕的戏码,虚假、伪善,然而必不可少。
此后十五年,我日甚一日地意识到这出毕恭毕敬的母子戏在宫廷中占据着何等重要的地位。
箐商后宫从不缺少因无嗣而被打入冷宫的皇后。
于她,演一场完美的母子戏是保住皇后头衔的唯一出路。
于我,这个女人将会是我羽翼未丰时在人前坚实的依靠。
当然她与我同样了然于心——这出戏码向来只是彼此台面上的敷衍。
*****
父皇的箭术造诣闻名天下,曾一箭将千军万马中的敌将射落马下,骇退数万入侵敌军。
我一生中第一把弓正乃父皇亲手所递,亦在父皇指点之下射出第一支箭。
瞄准猎物时暗自蛰伏的野心,眼望离弦之箭破风而去的骄傲、射穿猛禽胸膛时无可比拟的快意。
这是父皇教给我的第一场游戏,而我自信比他玩得更精彩。
据说整个箐商在箭术造诣上堪与父皇媲美的唯有母妃——精妙绝伦的姿势,百步穿杨的功力,纵是箐商第一勇士也屡屡自叹不如其横云渡月的技艺。
但是我没有见过,一次也没有见过母妃举弓放箭的样子。
每一次狩猎祭上,她轻轻抚摩着长弓,长久地陷入沉思。
我问母妃您为什么不和父皇一起狩猎呢。
她答道,”箭是在风中追求自由的灵魂,不是杀戮的工具。”
然后她骄傲地说,”母妃的故乡伊塔索是风的国度,伊塔索的子民各个是风之子,在大漠、在风中追求永恒的自由。”
“飒,箭就像人的心灵,迎风向着太阳的方向永不停息地追逐梦想。”
伊塔索,我知道母妃曾是伊塔索的公主,仅此而已。
“母妃,为什么父皇的战略图上从不见有伊塔索这块地方?”
她一愣,继尔凄楚地喃喃道,”是的,没有了,再也没有了。它被你父皇给毁了,是母妃害了它,害了自己的亲人、族人、故乡……”
*****
后宫中最漂亮的楼台水榭就属母妃的红莲阁,巧妙地融合了极至的精致与磅礴的大气。
母妃是红莲阁里熊熊燃烧的火焰,那一团耀眼的、充满生命力的火焰。
那张红莲烈焰仿佛就是她的魂,她的神。
霸气十足的琴式,血般鲜红的琴面,雄浑厚重的琴音,浓密张扬的琴穗。
抚琴时她的姿势是一贯的从容不迫、优雅圆滑、刚劲洒脱。
她指下的每一曲皆凸现出鲜明的骨架,刚柔并济,神韵飞扬。
大漠狂沙是母妃最喜爱的曲子,她说她爱它的狂放不羁,爱它的浓稠激跃,爱它的无拘无束,爱它的奔腾淋漓。
母妃总是轻轻微笑着,安详而温婉,平静而淡然。
她一生只爱那鲜艳的红,鲜血的颜色,生命的颜色,太阳的颜色。
她不仅精通琴棋书画,更擅长骑马扬弓舞刀弄剑。
无数次我看她勒起缰绳骑马在茫茫沙海中自由驰骋,火红的太阳在她前方洒下一片金黄,奔腾的马蹄扬起阵阵飞沙走石,火红的轻纱迎风飘扬,直到目所不及的遥遥远方。
远远的一点红,燃烧得那样夺目那样热烈,追逐着风的速度,太阳的热力,无限的自由。
自信、飘逸、热情、骄傲,母妃在这一刻美得惊心动魄。
“太美了,不由让朕想起当年……大漠艳阳下那一记永世莫忘的蓦然回首。”
父皇望着母妃策马飞驰的背影一次次赞叹道,那种充满极度痴迷的声音。
然后他会迫不及待地对马儿猛力一踢,以最快速度在片刻间追上那团耀眼的火焰。
两道身影在沙漠中前后追逐,犹如一双比翼齐飞的鹣鲽,消失在无尽的沙海深处。
父皇对母妃的迷恋早已是宫内宫外人尽皆知的事实。
但是母妃不快乐,她从来都没有真正快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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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魂刀乃多年前母妃在大漠中赠予父皇的极品短刀,刀刃薄如纸,削铁如泥。
父皇对之爱不释手,从不离身,孰不知这宝贝有一次却险些要了他的命。
“伊塔索”——那日祥和的气氛在父皇嘴边不经意迸出的三字下骤然一冷。
宝刀出鞘快如闪电,寒森森冷光在父皇颈边一闪,割开一道淡淡血痕。
父皇直直逼视母妃,丝毫不为所动。
母妃紧扣刀柄,寸步不让。目光里像是凝结了千年的寒冰,又如翻滚着滚烫的岩浆。
两头争夺领地般互不退让的猛兽,同样凌厉、充满攻击性的眼神。
半晌,短剑”当啷”一声跌落,分外鲜明的声音。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你一辈子都别想让我在你面前臣服!” 母妃愤恨而孤傲地说。
那一瞬她完全变了个人,平日沉静温柔的母妃哪里去了。
父皇冷笑道,”哼,永远都不要想再走出这道宫门!朕不会放你走,一步也别想走!”
“你!”母妃的眸中泛出怨愤的火光。
愤怒、仇恨、怨毒在两人的目光间来回穿梭,
两个人都变得无比陌生,陌生得不再是我的父皇与母妃。
两个人早已忘却了我的存在。
他们眼中只有彼此。
爱与恨,一线之隔。
争吵、和解、再争吵、再和解……
突如其来的、不知缘由的争吵,一次更甚一次的争吵。
那些剑拔弩张的日子父皇总是一个人关在紫宸殿里默默不语,几天几夜地埋头于繁重的政务。
红莲阁的烛火则不分昼夜地连续跃动,忧伤的脸庞整日整夜地守在床畔,茶饭不思。
每一次冷战过后最先低头的总是始终狠不下心的父皇,而母妃高傲的面容上同样写满疲惫与憔悴。
每一次争吵总以两人身心俱疲的两败俱伤告终。
而短暂的和平过后,又是新一轮的争执。
一次次,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年幼的我除了旁观,什么也做不了。
他们之间早已容不下任何人插足的余地。
后来有一次,母妃格外认真严肃地问:”飒,生命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征服。”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话音未落她便”啪”地狠狠一掌挥来,火辣辣的,使尽全力的一掌。
我懵了,这是母妃第一次出手打我。不知缘由、毫无头绪。
“好……好啊”她颤声道,”……越来越像你父皇了……你……”
她气得直哆嗦,我从没见过她如此愤怒而悲哀。
抚摩着我红肿的脸,她啜泣起来,”飒,母妃不是故意的……母妃……”
她紧紧抱住我说,”母妃不想你再犯同样的错误……母妃不要你也走到父皇母妃这一步。”
“飒,你还太小你不明白,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有些东西纵是帝王也永远无法征服……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母妃的怀抱很温暖,母妃的话语却让我困惑。
连帝王也无法征服的东西?那会是什么?
后来父皇告诉年幼的我一切,关于母妃的过去、他与母妃的那场大漠中宿命的邂逅、入宫后母妃接二连三的逃逸、父皇亲手摧毁的伊塔索部落以及红莲阁后为了挽留母妃而砌的沙漠。
飒,不要怪你母妃,她是该恨朕,十多年来一直是朕勉强她留下。
睥睨天下的父皇第一次露出无奈挫败的表情。
不,父皇您没有错,您是帝王,帝王不就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吗?
父皇怔住了。
追逐、征服……不过是得到猎物的手段。这样说着的时候父皇苦笑着,神色苍茫而复杂,目光里充满疼痛。
“母妃那一次不是成功地离开了么?为什么又回来?”这一直是我难以理解的问题。
母妃一颤。她本以为我依然对那些过往一无所知。
尔后她笑得缥缈而温柔,”母妃是一个自私的人,自私地、不计后果地追求着一生的梦。为了自由,宁愿放弃一切,无怨无悔。但你不同,你不仅属于母妃,也属于你的父皇,属于箐商。飒,母妃是为了你而回来的。母妃要把选择人生的机会留给你自己。”
*****
慧妃莫过于后宫最趾高气昂的女人,她骄纵的资本是她的儿子,我的皇兄——太子拓。
可惜那女人的脑袋甚是有驳于”慧”这个封号,她的愚蠢自动为我扫清了通往王座的道路。
父皇三十岁寿辰庆典上,素来目不斜视的大皇兄拓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要求与我比试文才武略,以之为父皇祝兴。
皇兄十二岁,我七岁,原本不过一场孩童间不平等的暗中较劲。
幕后主谋自然是慧妃,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女人试图玩一招一石二鸟——一来让未来的天子在朝廷大臣面前小试牛刀,二来也好羞辱我和母妃。
慧妃的浅薄无知盲目自信由此可见一斑,她为她的儿子选择了我最擅长的游戏作为”公平”角逐的形式——作赋与射箭。
赋,由父皇当场命题。
题出,满殿哗然。
——深究箐商几百年来国富民强根基稳固之所以然。
不禁暗笑于心,成竹在胸。
“陛下,两位皇子尚且年少,臣以为此题似是难解了些。”
父皇浅浅一笑,未答。
二人遂同时展卷动笔,奋笔疾书。
文毕,各自恭恭敬敬呈于父皇,父皇阅罢不动声色,命人当众一读。
倾耳听来,皇兄之赋洋洋洒洒千字之多,老生常谈言而无物,堆砌辞藻之本领实在了得,委实将慧妃那手涂抹门面的功夫把得技娴艺熟。
后一篇,开篇综述开国来箐商每一朝之得失,每朝四字,至今二十五朝恰以百字述尽。再以二十字提纲挈领,画龙点睛,以史为镜,兴衰之理跃然而出。
读罢,举座皆惊,众老臣瞠目结舌,久久无语。
一老臣激动不已,朗声上前道,”飒皇子虽年幼,然文采卓越才敏思捷,引经据典挥洒自如,实让老臣忆起儿时的陛下……”言罢竟至涕泪俱下。
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沸腾。
“虎父无犬子。飒皇子见地竟深刻至此,令臣等汗颜。真乃箐商之大幸,大幸啊……”
“陛下此题出得甚妙,微臣佩服。”
“今日有幸得见两位皇子当堂切磋,精彩绝伦,臣受益菲浅。”
众人虽是尽量顾着慧妃与太子颜面避重就轻地赞美一番,然两文孰优孰劣早已见了分晓。
后一轮比试更如探囊取物,手到擒来。
太子连输两轮,气得面无人色,瑟瑟缩缩。
他一输,输去太子的尊严、太子的威信。平日里目不斜视的倨傲哪还存得半分。
箐商既信奉能者得之,我又怎会甘于在日后屈居人臣?
锋芒毕露固易招至明枪暗箭,然此番一鸣惊人却是自己在这宫廷游戏中稳稳当当跨出的第一步。
凡事皆有风险,或全赢,或赔尽。
至少这一局,我已占尽上风。
慧妃暗怀多年的恨意在那场比试过后转为强烈的杀机,可她的手段实在不甚高明。
两碗下了砒霜假借父皇之名送来红莲阁的银耳莲子羹,提前敲响了慧妃母子的丧钟。
此后父皇布置的课业日渐繁重,要求更为苛厉,母妃与我不再得以常见。
每当我兴高采烈地在母妃面前提起新学的《帝经》篇目时,却只见母妃眸中的忧色与日俱增。
“飒,照顾好自己。如果有一天母妃不在了,父皇会是你唯一的、最好的依靠。”
“母妃不用担心,飒会保护母妃,飒永远不离开母妃。”
母妃轻轻地笑,半是欣慰,半是苦涩,”飒,你长大了,你已选择了自己要走的路。”
她的脸上投着淡淡的阴霾。
我不知道她究竟在担忧些什么,自从太子被废黜后她就变得越发沉默起来。
我想起母妃当日端着那碗明知有毒的银耳莲子羹时犹豫的眼神,那一刻她几乎是跃跃欲试的。
*****
那以后母妃没有再与父皇争执,只是时不时地仰望天空,若有所思。
红莲烈炎激昂的琴音沉寂下来,沙漠中策马飞驰的身影也消失了。
母妃莫名的冷淡令父皇焦躁不安,而我与他同样对此无计可施。
八岁那年的中秋,我在父皇膝头陪伴母妃赏月。
“昊。”很久不曾开口说话的母妃突然轻唤道,像是唤起了失落许久的记忆。
“红焰……”父皇被深深打动了,几乎受宠若惊般地回应着。
母妃忽地一笑,柔情似水,缥缈如梦,好似揉入万语千言。
父皇心神一震,目光痴痴凝在母妃脸上。
横亘在两人间的隔阂在四目相接的那刻倏忽消散。
温柔、缱绻、缠绵。
此时无声胜有声。
父皇迎来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每日下朝后,他神采熠熠地赶往红莲阁,牵着母妃的手高兴得像个孩子。
母妃的脸上总带着温柔的笑意,依恋地、充满感情地凝视着父皇。
那是母妃最后留给父皇的美梦。
那把火在麒麟夜里窜起,毫无预兆,破天而出。
火光熊熊,直指苍穹,乌黑的夜幕刹那间被染作殷红。
浓烟滚滚,漫天火星,呛人的黑烟迅速蔓过整座后宫。
烈焰吞吐着尘烟在红莲阁上升腾起无数条火舌,火光顿时连成一片,从四面轩窗中轰地喷出。
宫人们惊骇万分,手足无措,整座皇宫陷入一片惊叫恐慌。
麒麟夜,每年入冬时岑京通宵达旦的集会夜,人潮自箐商四面八方涌来,岑京街头的繁华喧闹歌舞笙箫将会持续一昼夜。
在冲天大火的掩护下,母妃的身影消失在满街欢天喜地的滚滚人潮中。
出宫搜寻多日的御林军一批批无功而返。
父皇暴怒得像一头发疯的狮子,他的理智早已崩溃在母妃残留的美梦中。
他毅然决然地将宫门甩在身后,策马而去。
母妃走了,父皇也走了,朝廷上下人心动荡,惶惶不得终日。
*****
父皇回宫那日正飘飘洒洒地落着雪,初如柳絮,渐如鹅毛。
王公公心急火燎地应了门。
零落、凄怆的马蹄声哒哒传来。
父皇的脸凝固了一般,没有微笑,没有神采,没有表情。
他怀里蜷缩着一团火焰,黯淡的红色。苍白的脸孔好似沉浸在浅眠中,一缕轻飘的笑犹挂在唇边,不知为谁。
牵过母妃垂落的手,试着唤醒她。冰冷的温度刹那间将我的心冰冻。
曾经温暖地抚摩着我的这双手,再也找不回了么?
血,延着手臂蜿蜒而下的鲜血,凝固的,失去温度的血。
耀眼的红衣上,别样的鲜红,映衬在黯淡的红色中,骇人的鲜红。
一瓣雪花落在她唇边,如百合般优雅地绽开,旋即散作晶莹的细珠。
我猛然意识到那已是余烬,火焰砰然熄灭后化作的余烬。
那把刀我永远也忘不了,插在母妃心口上的——断魂刀。
*****
紫宸殿笼罩在一片闪烁不定的烛光中,三千支白烛将大殿绵延成一片迷离的灯海,疑幻疑真。
大殿中央跪坐着曾经那样不可一世的父皇,紧拥着那团已经湮灭的火,神情恍惚忽疯忽癫地絮叨着未尽的话语。
那一夜雪虐风狂,四处一片呼啸之声,大雪上下翻飞,转瞬间冻得彻骨奇寒。
紫宸殿的烛海晃动了整整三天三夜。
没有人出来,更没有人敢进去。
大雪越积越厚,忧心重重的臣子们一齐在紫宸殿门前跪请父皇出殿。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沉重的殿门在长久的沉默后吱呀一声开启。
父皇的脸在曙光中苍白得近乎透明。
*****
大火焚毁了有关母妃的一切,记忆随着时光磨损。
春去秋来,花落燕归,那几年宫里人来人往匆匆,明争暗斗不断,边境战事频繁。
我按部就班地铺展开自己通往帝位的蓝图,权力、政治、战争,除此以外已经没有什么能够持久地吸引我的注意。
未鸣阁,与红莲阁重叠的影子,成为十多年来的梦魇。
母妃的诞辰在七月,每年这天父皇一个人在那里秉烛沉思。
那一次我单刀直入地揭开父皇心底最脆弱的伤疤。他没有告诉我那样做的缘由。而沉默已足以印证我心中长久以来的猜测。
我何尝不知道,多年前的三个夜晚,紫宸殿的三千支白烛就已燃尽父皇对人世最后的热情。
又或许在断魂刀出鞘的那刻真正的父皇就已跟随母妃一起死了。
父皇最终没有做到名副其实的”无所不能”,他作为帝王的征服远非圆满。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母妃至死都是那场战争的胜利者。
登基后,土地、财富、女人丝毫无异于玩偶,为我带来一时的愉悦。
超越父皇,征服想要的一切。对此我毫不怀疑。
******
那一夜,记忆的灰烬在梦中飞扬。
那袭红衣又一次出现在眼前,温柔地抚过我的脸颊。年幼的我紧紧抓过她的手。就像很多年前那样,冰冷,没有温度,寒彻心扉。
那团火焰一点点湮没在茫茫黑暗中,我死命地抓紧母妃的手。
母妃又要离飒而去了么?我悲哀地问。
没有人回答。空荡荡的黑暗。
忽然掌中传来一种柔软的质感,温暖的、充满生命力的质感。
紧紧地、牢牢地握住我的手。生命在瞬间充实。
睁开眼——雀音关切而担忧的脸,有些困惑,有些羞涩,像往常一样。
是他,是他一直陪伴在我身边吗?
梨花雨中刹那的惊艳、通天楼下浴血的凄厉、昨夜停不了的哭泣,是他,都是他。
许多年前的回忆,遥远的,疯狂的,悲伤的,是因他而重新泛起?
这只柔弱的鸟儿已经悄悄潜入我心中,慢慢地填补去那块空白了吗?
“雀,朕需要你。”牵过雀纤细的手腕,一寸寸轻吻着。
他没听明白似的,一下子愣住了。
“雀,朕说朕需要你。”他这才回过神,两颗豆大的泪珠子不由分说地滚下来。
我叹道,”凡事不分好坏先落眼泪,今后这坏习惯可得好好改改,免得朕一看你哭就想……”
他抹了抹泪,不解地喵我一眼,煞是可爱。
“就想这样……”
不待他开口,舒开他的双臂翻身把他压在身下,在那红唇上轻轻舔过。
呵呵……羞得脸都红了,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皇上戏弄人。”
“胡说,朕宠你还来不及。”
“宠?一个时辰?一天?一年?”雀的语气忽地僵硬起来。
“一生,一世,一辈子。”那一刻我是认真的。
雀露出幸福的笑容,孩子般单纯的笑容。
“雀音永远记着皇上这句话,一生,一世,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