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前尘 ...
-
2012年12月24日。
墨西哥北部，距蒙特瑞不到四十公里的郊外，一所监狱孤独沉默的伫立在夜色里，惨白的墙，深褐灰的屋顶，色调古老又晦暗，雄伟、安静如匍匐的蛮荒巨兽。
蒙里克是一名墨西哥籍黑人狱警，被调来这所监狱已经有一阵子了，如果不出意外，他会留在这儿干很多年。
虽然起得很早，但他的心情依然不错。与同事干完今天上头吩咐下来的活儿，他就能回家与亲人团聚过圣诞了。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道长而暗的走廊，两排铁栏杆里牢房隐隐透著微弱光线。大部分犯人都没有醒来，他的经过只引起了几许低低的交谈声，这些窃窃私语隐没在灰蒙蒙的憧憧阴影里，很快就被他甩到了身后。
凌晨五点多，天色未明，铁窗外，窸窸窣窣下着彻夜未停的鹅毛大雪。
蒙里克停驻脚步，举起警棍，当当的敲了敲结实的铁栏。 “早上好，K！”他语气带着些许愉快的冲铁栏内的青年打招呼。
手电筒的光有些刺眼，落在狱中青年身上，一瞬照亮了他的面容。
是年轻的东方面孔，轮廓深邃又温和。不知是光线过于明亮，抑或是长久不见天日使然，他面色极白，反衬得一双瞳孔漆黑不见底。他静静坐在一张单人床上，衣裳整洁，双手交握放在膝上，修长的身体姿态很放松，仿佛为这一刻已等待许久。
他看着狱警们，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声音清朗柔和：“早上好。”
这区关押的特殊犯人，不是穷凶极恶，就是权势滔天。
冷漠，残暴，高傲，目中无人——诸如此类，才应是他们的代名词。
这个青年实属异类。
哦，除了三年多前，他初来乍到那天，折断了前来主动挑衅的一名犯人的腕骨，又将其鼻骨打裂；他身手相当好，甚至还有余力踹断另一人的胸骨，断骨穿透脏器，那个倒霉蛋在急救室躺了两天两夜才保住小命。
那会儿蒙里克还没来这儿，这些都是他在茶余饭后从同事口中得知，但他仍然无法想象当时的情景，也无从想象这个看起来文雅瘦削的年轻人怎么会有如此骇人的一面。
当然了，关押在这里的人，岂有善类？
出狱总有些繁琐的程序要走，到了最后，余下的手续都交给了蒙里克的同事去办，而他与他的犯人坐在外头等待。或许说“犯人”并不太准确，毕竟，今天是他刑满释放的日子。
“伙计，你走以后，我会想你的。”
“我也一样，但我希望这辈子都不再与穿制服的你见面了。”
两人也算相识已久，交谈起来十分自然。
“差点忘了，你的舍友——哦，就是前几天被关禁闭的霍利拜托我，将他去年借给你的宝贝们要回来。”蒙里克说。
他笑了起来，手指曲起，摸了摸鼻子，有些腼腆的样子：“我知道，我都放在他的床铺上了，另外，麻烦你替我向他说一声谢谢。”
蒙里克点点头，应了下来，心里有些想不通，不过是几本谈情说爱的文学读物，他在例行检查这些外面送进来的物品时也曾翻开查阅过，居然还看到了《罗密欧与朱丽叶》和《少年维特之烦恼》……
难道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看这些玩意吗？
“出去之后想做点什么？”
K只是沉默笑着，微低下头，蒙里克估摸着或许是问到了他的忌讳，正要开口道歉，才听他说：
“我不懂怎么追求女孩子，霍利告诉我可以从那些书中找到答案。”标准的西班牙语从他的唇齿流泻出来非常温柔，虽然温柔这个单词用在一个男性身上有点怪异，但除此之外，蒙里克想不到其他形容词了。他话音娓娓如溪水，与印象中含蓄神秘的东方人形象不谋而合，可他口中说出的话，却颇令人匪夷所思，蒙里克觉得不可思议，可他的语气与神情又是那么的认真，毫无玩笑之意。
他哑了半晌，竟不知该如何接话。最后他只好说：“主保佑你得偿所愿。”
“谢谢。”他笑了一笑，依旧有些腼腆的模样，漆黑的瞳孔里有淡淡的光芒。
离开时，他从前来接他的房车中探出头，对蒙里克眨了一眨眼，监狱大门外的路灯照在他五官分明的脸上，一双眼睛乌黑清亮：“伙计，再见。”
这是蒙里克最后一次见到K。
之后又过了几个月，时间走到了整个北半球春暖花开的季节。他记得那阵子墨西哥北部一直阴雨绵绵，许久没放晴。天被灰色的霾沉沉笼罩着。他的同事从太平洋的另一端度蜜月归来，给他带来一个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
K死了。
死因简单得有些可笑：驾车自山崖坠下，爆炸引起的大火将他烧得尸骨无存，现场勘查并无刹车痕迹，警方最后判定系自杀。
“我早就说过，威廉迟早有一天会被你害死。”
是夜，庄雪与同行的王鼎快步走出厦门的高崎机场，钻入一辆等候已久的黑色奥迪中，车子悄无声息的朝市中心方向驶去，很快汇入光河一般璀璨拥挤的车流之中。
车内除了司机，副驾驶座还坐着一个俊俏青年，双臂环胸，借着后视镜斜睨着她，用口音奇怪的英语毫不客气的讽刺她。
庄雪说：“田中先生，谢谢你愿意见我，。”
田中弘一哼了声：“你闹这么大，是想逼威廉出面还是另有所图？”
“我家小姐……”
庄雪轻轻拍了拍王鼎的手背，不让他说。
田中又狠狠瞪她，她佯作未见：“田中先生，不管出发点是什么，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你只要记得我知道威廉在哪里就好。”
对方冷笑了一声，却再没有与她继续交谈的意思，眉头深锁，沉默着像在思考。
车窗外风景唰唰的倒退，连残影都不留，街道林立的商厦写字楼一栋接一栋，晚上十一点多，商场大楼漆黑一片。只有二十四小时开业的西式快餐厅依旧灯火通明。她忽然就想起来那天在澳城，她与文楷穿着颜色、款式一样的情侣装站在人潮涌动的街头，她踮起脚拍拍他的头，笑着让他站在快餐店外面不用动，她去买吃的。
……他那时候，是什么反应？
几乎没有耗费丝毫力气，她就记了起来——
他听话的点了点头，目光温柔而专注地凝视她。仿佛在说……
我等你。
顾缜在为她安排厦门之行前，曾让她再好好想一想，文楷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
她明白此行此举会让她的亲人担忧，也许在一段日子后，会成为他人口中八卦的天真痴傻；也许文楷并不希望、不需要她这般一厢情愿；也许毫无意义，甚至拖后腿——理智这样告诉她，可她终究是个普通的凡人。
自己喜欢的人，音信全无，生死未卜，他到底在哪里？现在好不好？有没有受苦？……还在不在世上？
这些虚无缥缈无法控制的猜测如同魔咒，强烈而清晰的在她的心里扎根，坐不住，睡不着，吃不好，无论是睁眼还是闭眼，满脑子都是文楷，文楷。这世上还能几个人，可以在这种境况之下心平气和徒然等待？
现在她终于不得不承认，就算曾被命运捉弄得团团转，搞得头破血流、狼狈不堪，她仍对这个世界抱有幻想。兴许这样的一场重生，并不是叫她从此不要去相信、去爱呢？——倘若真是这样，她愿意与命运做这场交易，换回改变她的那个人。
这与文楷是什么样的人，她与他结局如何都无关，更与值不值得没有关系。
翌日清晨，澳城各大财经媒体仿佛约定好一般，皆将“顾氏正统继承人曝光，已与墨西哥籍华裔男子订婚”这一新闻作为头条刊登。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前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