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世莲华》鬓侧桃花

1、楔子·异世之剑（上）

　　夜晚的宕泉湖像一只深黑沉静的眼，和宝石蓝的天穹无声对视。绿洲里的树木形若刀戟，把视野劈成不规则的形状。慕容璃掬起一捧湖水，手心里映出硬而脆的月亮，随着水流从指缝里滴滴答答淌下，月亮扭曲起来，无端让她想起大漠里风沙半掩的那些尸骨，惨白，冰冷，奇怪到难以入目的姿态。
　　此去就是中原，就是立国之初的大隋，就是记忆里的“家”和“亲人”——可是那些悲欣难尽的重重过往，如同传说里刻骨铭心的爱人，离得越近，就越不敢靠前。
　　“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龙澈斜倚在一株高树的树枝上，七重裙摆飘飞，仿佛月光里花开成雪。她的肤色是和衣衫一样纯粹的白，披散的长发和两点眼瞳却深黑如宕泉湖水。风像一群蝴蝶那样扑进她的广袖和衣领，让纯白和浓黑交缠鼓荡，唯一不同的颜色是她束发的璎珞，此时被解下来绕在手臂上，即使深夜，上面的各色宝石依然艳丽夺人。
　　“不。”
　　慕容璃抖了抖衣袖，扬起脸看向西北长安的方向，紧抿的嘴角流露出一个小女孩不该有的冷峻神情。眸光森寒如她袖中的利刃。

　　长安，相国府。
　　满座的觥筹交错里，大隋丞相宇文化及端起金樽，借着若有若无的酒意掩去眼底的一分踌躇满志。就在昨日，开国天子杨坚最宠爱的幼女琼花公主被太子杨勇“酒后失手”推入荷花池中，溺水而亡。皇上一怒之下废黜杨勇，并将其永世监禁在禁苑之中，随即立战功赫赫的晋王杨广为太子。今日在座的以他宇文化及为首，皆是晋王的嫡系，只等杨广身登大宝，满朝金紫，只怕俱是眼前这些执杯之人了。
　　只除了一个，越王杨素。
　　身为当朝皇帝的亲生弟弟、大隋的开国元勋，杨素虽然身居高位，却一直保持着谨慎低调的作风，游走于太子与晋王两股势力之间。此刻他低眉敛目，以公式化的姿态回应着身侧的寒暄吹捧，心里何尝不知道，宴无好宴，今天这一场戏，全都是做给自己看的。
　　晋王一党这样步步紧逼，直如置身炭火之上。但想在云谲波诡的官场站稳，绝对不能像忠孝王伍建章之属，摆明车马全无权谋之算，当然，怎么掌握这个“度”，就全要倚仗各人的心机了。
　　“越王？越王？”
　　杨素陡然一惊，却见宇文化及正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今日的歌姬并非长安教坊中人，而是夏明侯窦建德从边塞进献而来的。晋王殿下不好声色，皇上便多赐了老臣几个，越王可还觉得入得了眼？”
　　“甚好，甚好。”杨素连连点头，瞥了一眼场中的女子，个个长身玉立、眉目深邃而艳丽，显然不是中原汉人的血统。
　　宇文化及的笑意就更深了，顺势举杯道：“那，我敬越王一杯？”
　　杨素一凛，摆手道：“不敢，丞相请自便就是。”
　　宇文化及目中一冷，举着金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尴尬时，旁边座上忽有人笑道：“两位大人，下官读史书时，曾见晋朝巨富石崇与客人敬酒，倘若客人不饮，就把劝酒的侍女拉出去杀了。今日越王执意不饮，不如丞相杀一两个歌姬，与我等助助酒兴如何？”
　　此言一出，席上的一众美人顿时变色，有的更是害怕得摇摇欲坠。杨素循着声音看过去，说话那人獐头鼠目一脸猥琐，却不认得。在座的官员都是平素视人命如草芥的，已有几个面露兴奋之色，应和声此起彼伏：“是啊是啊，越王一杯不饮，就拉一个美人出去杀了，如此岂不甚是好玩？”
　　又有人笑道：“倘若越王执意不饮，杀光了这些美姬，却教谁来伺候我们继续饮宴呢？”
　　杨素微微皱眉，这局势已经是群魔乱舞了。在他心里自然不当这些美人是一回事，可事情闹大，却也难以收拾，他扫了一眼面前的金樽，忽然有个清冷沉凝的声音道：“胡言乱语！"
　　声音不大，却把喧嚣笑闹一概压了下去。出言的却是宇文化及的长子宇文成都，天下皆知，这位相府公子天赋异禀，武功高强，垂髫之龄就征战沙场，在伐陈立国时建下赫赫战功，本该官封一品，但因为开国之初他年纪尚幼，天子只得加封他为京营节度使兼镇殿将军，统管羽林军，另赐一面金牌，刻着“横勇无敌”四个字。此时他穿了一身锦衣，发束金冠，虽然年纪轻轻衣着华贵，统兵日久的气度却在眉宇间丝毫不减，一双锐目冷冷盯着最先开口那人，语气森然：“李大人，这些女子虽然是歌姬之属，也是活生生的性命，岂可如此轻贱？如今朝纲初振，百废待兴，大人此举，莫非是效仿长城侯身边那些奸佞吗？”
　　长城侯就是前朝南陈的后主陈叔宝，他沉湎酒色殆误政事，国破时虽然留得一命，却也受尽屈辱。这几句话说得极重，连杨素都不禁动容。然而那位李大人尚未回应，宇文化及已经重重咳嗽了一声：“成都，不可无礼！今日只是寻常家宴，李大人随口一言，你这么失态做什么？”
　　宇文化及说话时脸上还带着笑意，狐狸般的老眼弯起，居然看着很是慈和，宇文成都却一瞬间收敛了表情，先前还如利剑出鞘的逼人气势消失不见，低垂的双眼居然看去很是谦和：“是！”灯光融融，这年轻人的脸色却异常苍白，微抿的双唇和眼角一抹异样的红呈现出相近色调，削弱了斜飞的眉角和高挺的鼻梁带来的冷峻之感。不光那李大人长出了一口气，连杨素也莫名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一道尖嗓子适时响起，缓和了气氛：“就是就是，玩笑而已，宇文公子就算怜香惜玉，也不用太紧张了。来来来，还不快歌舞起来，别碍着了诸位大人的兴致！”
　　听到怜香惜玉四个字时，宇文成都眼底闪过一丝怒意，面色却冷静如故。杨素一瞥之间留意到解围那人是镇殿将军麻叔谋，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心想这人看着猥琐可厌，倒算的上知情识趣。

　　丝竹声重又响起，这次的曲调婉转清幽，带着水雾般弥散的南国韵致。重重纱衣排开，满堂的惊诧目光里，一个影子踏着舞步窈窕而来，这居然是一支独舞，舞者荷衣蕙带，是个纤细小巧的少女，衣裙下线条玲珑得像是花枝在月影下摇曳。更令人心痒的是她的脸儿上居然罩着白色的面具，只能看见一双眼波流转。
　　乐声渐次沉寂，最后只留下一支竹笛莺声般响着。舞者赤裸的双足在鲜红茵毯上白皙如一捧新雪，她浑身上下没有丝毫饰物，可是那披散的黑发和手腕足踝的肌肤无不尽态极妍，每一处都在应和着空气中的音律。从声音来判断，这只是个介乎于孩子和少女之间的舞姬，她正轻声吟唱着一首古歌：
　　“秋兰兮麋芜，罗生兮堂下。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
　　这是战国时楚国祭神的歌谣，受祭的是主管诞育后代的女神，可是满座的烟火气里，这歌舞的人有种处子般的纯净空灵，竟让人忘了词句的不妥。
　　“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舞者藕花色的衣袂上染着几点殷红，颜色和足底的锦茵极为相似，那种和谐感与歌词有种意外的切合：秋兰长生，馨香袭面，三千美人的云鬓朱唇间，只有命定的那一个与你眉目含情，可是茫茫人海里能遇到一个，已经是上天莫大的赐予。

　　舞者步步走向丞相那一席的时候，已经没有人注意到她眼神的变化，连门外的小厮都探头探脑往里张望，没注意身后一只手搭上了他肩头：“这位小管家请了？”
　　小厮吓了一大跳，匆忙回身，入眼的却是个弱冠年纪的贵公子。丞相府的家人自然都是一双势利眼，可再挑剔的眼光现在也恭敬起来：这贵公子白衣翩翩，犀带佩玉，头上束着的白玉发箍用金丝镶嵌出精美花纹，垂下两条极细的七彩宝石璎珞，在微微卷曲的漆黑长发间闪亮着，宝石都是西域的极品，仿佛能闪瞎人眼。
　　这男人出奇的漂亮，皮肤晶莹得像是冰雪，五官却精致眩目，可能因为年纪轻，微微一笑间还带着几分孩子气：“小管家请了，方才我出去方便了一下，可否让一让容在下进去？”
　　“是是是！”小厮点头哈腰让他进门，随即惊喜地接过一小锭金子的赏钱，“多谢公子的赏！——公子面生啊，是哪家的少爷？”
　　贵公子扬起眉梢一笑：“客气，敝姓龙，龙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