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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王阿大 □□乡土风 ...

  •   王阿大是个□□。
      □□的时候,农民出身、根正苗红的王阿大正值年少,小树般粗糙茁壮,在毒辣的太阳下劳动一整天也不喊累,皮肤晒得黝黑,泛着油亮的光泽。
      王阿大是极先进、极勤快的,村支书要找人跑腿办事,首先想到的便是他。只须唤声:“阿大!”便能听到咚咚咚的脚步声,伴着满脸汗水的憨笑。接过文件,又咚咚咚地跑走了。事情办得干脆麻利,又跑回来掬起一瓢水咕嘟嘟喝下,抹一抹汗,喘着气问:“还有没有事要办?”
      由此,选拔□□的时候,首先一个想到的便是他。几十个青少年聚集在一间屋子里,上面一个戴眼镜的同志念着报告,“啊,我看到了他!他登上了XX门,微笑着向我们挥手致意,他的身影被夕阳染得红彤彤,显得更加高大!”这时台下台下,都感动得泣不成声。王阿大哭得最凶,眼睛红肿得只能睁开一线,索性蹲在地上,埋着头哭。
      第二天天方蒙蒙亮,王阿大家的门便被敲得“嘭嘭”响。睡眼惺忪的王阿大拉开门,看到一个穿军装的女孩子,人长得水灵,黑漆漆的大眼睛,红扑扑的圆脸,两条乌亮的粗辫子像蛇一样在背上蜿蜒,笑盈盈地看着他。
      王阿大见这女孩子面生,心中疑惑着,问:“你……是谁?”
      女孩子“啪”的一声,来了个立正,敬礼:“同志,你好!我叫钱花山,是□□小队的新队长!”她眼角蕴着笑意,长长的睫毛不住忽闪着,真像花蝴蝶一样好看,王阿大突然这么想。
      王阿大见到女孩子(特别是陌生的女孩子时),便会紧张口吃,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我……我……”钱花山看到他的黑脸涨成了大红脸,掩着嘴笑了起来,鹦鹉学舌般学他:“我……我……”
      王阿大黝黑的额头沁出汗,脸上如火烧般滚烫。钱花山止住了笑,严肃地说:“经过村支书的推荐,我们召开会议,集体同意批准你加入□□小队,做副队长!”
      王阿大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朝思暮想的梦想终于实现了,咧开了嘴,憨憨地笑着。钱花山又被他的表情逗笑了。
      “什么时候加入?”王阿大问钱花山。
      “就是现在。”她抓住他的手臂,拉着他走,“我们到小学校去,那边正好缺人手。”
      王阿大稀里糊涂地跟着她来到了小学校。这里虽然叫做“学校”,却早已不是学校;大多数的老师被扣上了□□的罪名,校长也被抓了起来,一切课程都停了。
      走进学校里,王阿大看到灰白斑驳的墙壁被许多张纸覆盖了,每一张纸上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有娟秀圆润的字体,也有歪歪扭扭的字迹。“这是什么?”王阿大问钱花山。
      “大字报,”钱花山头也不回地回答,“我们今天来就是写这个。”
      王阿大嗫嚅着说:“可是我不大会写文章……”
      “怕什么?抄一张不就完了。”钱花山在地上铺开两张纸,用毛笔沾了朱红醒目的墨浆,略一沉吟,“唔……今天就批赵喜好了。”在纸上写下“赵喜”两个大字,鲜红的字衬着雪白的纸,含着煞气,格外刺眼。
      “赵喜是谁?”王阿大问。
      “赵喜?赵喜,就那个住村头的人,□□的极端左翼分子。”钱花山在赵喜的名字旁边写下“左翼人士”四个字。
      “为什么要批他?”
      “这人疯疯癫癫,说的话也与我们的宗旨格格不入,不批他,还批谁?”钱花山哼了一声。
      “你的意思是……如果别人的观点与我们的观点不同,那么他就一定是错的?”王阿大试探地问。
      钱花山点点头。“这个人到处说我们□□的坏话,说我们的观点缺乏理智,对于社会与道德有害无益,不是□□是什么?我们的社会容不下这种人的存在。”
      说到这里,她已经洋洋洒洒写满了一张纸,满纸“左翼”,“极端”,“扭曲”,“天地不容”之词。她身边的王阿大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闪动着,红扑扑的脸颊,眼神清澈纯净,忽然觉得四肢有些冷:谁会相信,这满纸攻击谩骂之词,竟会出自一个清纯的女孩子之手?
      “来,把这个给我贴到墙上去。”钱花山小心翼翼地拾起大字报,递给王阿大。王阿大拿着一桶浆糊与一把小刷子,忽然犹豫了,盯着那堵墙怔怔出神。
      “阿大,你发什么呆?快贴上去,过来帮我写下一张。”钱花山在远处叫他。
      王阿大含糊地应了她一声,将那大字报贴到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

      过了几天,钱花山又跑来叫醒王阿大:“阿大,快拿家里的榔头、镰刀,咱们上赵喜家去!对了,你有没有鼓?哎,这个就行了,走吧,走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村头走去,钱花山与王阿大手中举着批判赵喜的大字报,后面的几个人敲着小鼓。到了赵喜家门口,钱花山给了王阿大一个眼神,王阿大就拿起榔头,重重地敲击赵喜家的门:咚咚咚,咚咚咚!
      出来开门的是个年轻人。钱花山一看见他,便大声问:“赵喜,你知不知罪?”
      年轻人赵喜眨了眨眼睛,不解地问:“什么罪?”
      钱花山冷笑:“你不走先进的革命路线,却坚守传统,维持四旧,成天念那些迂腐的‘道德’,‘良知’,分明就是妖言惑众,反对革命,还敢说不知罪?”
      赵喜愣了愣,明白了,瞪大眼睛:“道德、良知、人格这些都是我们中国几千年以来流传的品德,为何到了你们这一辈,却对这些做人起码的美德嗤之以鼻?”
      “好啊,他还敢狡辩!”钱花山挥手,“给我打!”
      木板、石头、拳脚,重重地落在赵喜的身上。钱花山饶有兴趣地瞧着,不时地喊:“打得再重些!再重些!给我狠狠地打!”
      王阿大看着兴奋的钱花山,看着她红润如苹果的脸,清澈明亮的眼睛,笑起来嘴角绽出小小的酒窝儿,突然又感到很冷。
      过了不多久,赵喜便无法再支撑下去,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惨笑道:“多奇妙的世道呵!那么简单的道理,有些人从开始便明白,而有些人一辈子却仍旧不能明白!”嘴角渗出血丝,眼睛缓缓闭上了。
      钱花山挥手,吩咐□□将他抬下去,又转头对王阿大说:“咱们进屋里去,把他家的□□物件都搜出来!”
      王阿大懵懵懂懂地跟着她走进了里屋。钱花山看到桌上的一只小玉狮子,爱不释手,便将它放进了口袋里。她又看到一条碎花围巾,也放进口袋里。
      王阿大惊愕地问:“你为什么要拿他的东西?”
      “怎么了?”钱花山不经意地耸耸肩。
      “这是偷窃!”王阿大大声说。
      钱花山笑嘻嘻地说:“偷又怎么样?赵喜已经被我们打死了,我们拿他的东西,他难道还会出来抗议?再说了,我背后是眼镜同志,你背后是村支书,都是大人物,我们就算偷了,也没人敢说什么的。”她拿了一只崭新的钢笔,塞进王阿大的手里:“喏,拿着这个,嘴封紧点吧。”
      又抄了几个“□□分子”的家之后,王阿大渐渐习惯了,每次都给自己拿些小玩意儿。看着穿皮鞋、戴金表的王阿大,村民都很羡慕,以为他发财了,却没想到这些东西都是“顺手牵羊”搞来的。
      不过这时的王阿大与钱花山的关系已经渐渐冷淡了下来,钱花山每天清晨不再跑来敲他的门,唤他起床去抄家,他们之间的话也少了。不知道为什么,王阿大见到钱花山,就全身不自在,她主动找自己说话的时候,他也不由自主地躲开,或者唯唯诺诺几句,便避开了。
      一天傍晚,王阿大从一个“牛鬼蛇神”家里回来,一个人走在小巷里时,听到身后传来紊乱的脚步声。“王阿大,你这个坏蛋,你给我站住!”钱花山气急败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王阿大停住了,背脊固执地迎对着她。钱花山喘了口气,“王阿大,你给我转过来,看着我!”她带着哭腔喊他。
      王阿大慢吞吞地挪动脚步,转过身来,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看我!”钱花山跺着脚,又嚷了一遍。
      王阿大终于抬起头来。她变了很多,不是以前那个甩着两条大辫子、笑声清脆的小姑娘。她剪掉了辫子,留着精练的短发,笑容少了些,嘴唇总是严肃地抿着。
      “你……有事?”王阿大慢吞吞地问。
      钱花山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转过身望着红彤彤的夕阳,说:“我爹……他要撮合我跟村支书的儿子,甄嬛。”
      王阿大沉默了很久,缓缓地说:“甄嬛他人不错啊,你们俩很相配。”
      “你!”钱花山咬住嘴唇,狠狠跺脚。
      隔了很久,她又转过身来,问:“你觉得怎么样?”
      王阿大耸耸肩,“没觉得啥呀。”
      钱花山等了一会,赌气地嚷:“好,你,你——你真是天下最大的傻瓜!”说了转身就走。
      王阿大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她走远。
      过了一周,钱花山的父亲钱磨铁把王阿大叫来,开门见山地问:“你就是花山中意的小子?”
      王阿大窘得红透了耳朵根,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钱磨铁扶着眼镜打量他,慢悠悠地说:“女孩儿长大了,凡事都不听爸爸的话了,连个女婿都要自己挑。”
      见王阿大没反应,钱磨铁又说:“本来我想撮合花山跟了甄嬛那小子,他们俩一个脾气,应该会很相配。但是花山不干,说她更中意你。整天觅死寻活的话都挂在嘴上说了。我想,唉,我们父母干涉得太多了,不如这终身大事就让女儿自己选择吧。”
      王阿大见钱磨铁说得情深意切,心里有些动,说:“其实花山她人不错,勤快,好学。”
      钱磨铁点点头,似笑非笑地拿出一沓钱:“我知道你就图这个,现在你跟花山在一起了,这钱就算给你的见面礼吧。你以后莫亏待了花山。”
      王阿大推搡一番,收下了钱。
      过了两年,王阿大已做上了队长,大摇大摆地去一个“顽固地主”的家里抄家。这时的王阿大已与钱花山结婚了,就是没有孩子,这也成为了夫妻俩的一大心病。
      王阿大到了地主家,惯例地要拿一些东西“犒劳”自己,却看到了地主的两个孩子。这两个孩子长得粉雕玉琢、玲珑剔透,王阿大进了屋,眼光就围着他们打转,怎么也移不开视线。
      于是,乘着别人不注意的时候,王阿大将两个孩子带回了家里,对外面说是自己亲生的孩子。
      但是,常常会心虚的。
      当花山的同事说:“唉,我怀孕九个月,天天吐,花山你是怎么过来的?”
      钱花山只能岔开话题。
      当王阿大的哥们说:“嘿,真不知道阿大你小子这么有本事,生出来孩子这么漂亮,一点也不像你!”
      王阿大只能尴尬地笑。
      当不懂事的孩子甜甜地叫一声“爸爸妈妈”,两口子都觉得全身冒冷汗,心跳个不停,总感觉孩子叫的不是自己。
      有一天,上高中的儿子在衣柜里东找西翻,翻出两口子十几年前的相册,好奇地问:“爸、妈,怎么都没有我三岁以前的照片啊?所有的照片都是三岁以后的。”
      王阿大的手一颤,夹着的烟掉在了地上。
      钱花山忙跑过去,一把夺过相册:“你没事乱翻这些做什么,给我写作业去!”
      又一天,上小学的女儿从学校回来,问:“爸、妈,你们都是什么血型啊?”
      王阿大说:“我们都是O型。”
      女儿睁大眼睛,问:“那我和哥哥怎么会是AB型呢?”
      钱花山正在洗碗,不知怎么就打碎了一只碟子。
      又一天,邻居新搬来一家人,王阿大请他们来家里吃饭。
      新邻居刚瞧见兄妹两个,就呆住了,拉着上上下下地打量,一面发出啧啧啧的声音。“怎么这么眼熟?好像以前哪里见过!”
      钱花山拉过孩子,赔着笑说,“是吗?可能吧,这俩孩子长得比较大众化。”
      邻居信誓旦旦地说:“我以前在乡下的时候,就见过一家人,跟这俩孩子长得特像,真怀疑是不是血亲!”
      钱花山的脸色变了,由红变青,由青变白。
      王阿大忙搀住她,对邻居说:“对不住,她心脏不好,我们得赶紧送医院去,改天再请你们吧。”
      又一天,上大学的儿子寒假回来,在饭桌上严肃地问:“爸、妈,我和妹妹到底是不是你们的孩子?”
      王阿大攥紧了筷子,“好小子,你爸妈这么多年待你多好,你这小子还好意思问这个。”
      儿子说:“我跟同学去乡下玩,看到一个大叔,长得特别像我。他见到我,就喊着‘虎子,虎子,你终于回来看爹了!’还问我‘你妹妹跟你回来了吗?’”
      钱花山颤抖着声音说:“或许是认错了人。”
      儿子放下筷子,冷冷地说:“他没有认错人。他拿出以前的黑白照片给我看,照片上就是我和妹妹。”说着拿出照片,递给王阿大看。
      王阿大拿着照片的手直抖,抖了半天,突然嚷道:“XX的,你们不是老子亲生的又怎么样?老子这些年来,没有一天睡过个安稳觉!反正周围的邻居都在怀疑了,说出来也好,你们就是老子从别人家偷来的!”说着双手一撕,照片化作了碎片,悠悠飘落在地。
      钱花山大惊,伸手去拉他的胳膊:“他爸,你——”
      王阿大挣脱了她的手,摇摇晃晃地走到冰箱旁,拿出一瓶啤酒,嘟嘟地灌下肚。喝了半瓶,双眼血红,只是哈哈大笑。
      他拉开一张抽屉,取出一张纸,在两个孩子的面前抖了抖:“看,看!王阿大与钱花山夫妇,不孕不育的诊断书!看看,老子自己生不出孩子,只好偷别人的孩子!不过你们不用担心,老子和你娘就算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下下下下辈子,一直和这辈子一样不孕不育,也还是能生出你们兄妹来!哈哈哈哈!”
      他笑着笑着,突然双腿一软,瘫在了地上,随着一连串白沫便从嘴角流了出来。王阿大声嘶力竭地笑着,忽然双眼翻白,喉咙深处“格”的一声,便一动不动了。
      王阿大死了之后,两个孩子搬了出去,不再与钱花山来往。
      四周的邻居见到钱花山时,也会对她指指点点,评头品足:“看,她就是那个偷孩子的女人!”昔日的好朋友不再给她打电话,同事见到了她,也疏远了许多。
      渐渐的,钱花山不敢再出门,每天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屋子里。躲避?封闭?忏悔?没有人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在黑暗的屋子里,孤零零地度过了余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王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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