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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晚宴 ...

  •   近了,近了。
      闵蝉苏听着背后啪嗒啪嗒的高跟鞋声,在心里叹了口气。
      “蝉苏?”
      夜风吹拂的露台,宴会上的觥筹交错和欢声笑语就如遥远的梦,隔着一层薄雾朦胧。刚刚的一声轻唤,却打破这小空间的宁静。裂缝中渗入了些许敌意和剑拔弩张,就着空气缓缓弥漫。
      闵蝉苏原本倚在栏杆上面朝着十七楼外的风景,此时转了半个身,对着来人举杯。
      “嗨。”
      闵澜的笑容比几个月前更漂亮了,身材好像也更好了,远甩同龄的高中女生几条街,比如自己。当然,身上那套不俗的礼服和光彩夺目的配饰也加分不少,不愧是身为名设计师的三伯母的女儿。闵蝉苏看着比自己小几个月的堂妹,眼神平静,笑容温和。
      有这样的堂妹,看着就很养眼,只要……
      “几个月不见,蝉苏还是一副呆样啊。”
      只要她不开口。
      闵澜走向露台角落的唯一一张椅子,一手抚裙优雅地坐下,双腿交叠,背脊挺直,双手握着酒杯轻轻搭在膝上。做妥这一切,她才慢慢地抬眸,笑容甜美。
      “看这架势,你有好些体己话要跟我说?”
      闵蝉苏仍是有些懒散地倚着栏杆,对闵澜说道。闵澜那样的笑容,她不陌生,虽然一直无法理解她的敌意。
      几个堂兄弟姐妹中,只有闵澜和她在这个城市。虽然住得不近、也不在一个学校,但隔几个月也会见几次面。闵澜漂亮、开朗、成绩也不错,在长辈和同学里人缘一向好,而低调寡言的闵蝉苏只能勉勉强强被称赞“乖巧”。两相对比,高下立见。
      闵澜的父亲作为不动产业界的大亨,论起财富,在家族里是当之无愧的第一。而闵蝉苏的父亲闵忠海只是个大学教授,能让人羡慕的顶多是个“知识分子”的头衔。这么虚无缥缈的声望,闵澜也会嫉妒,真有点匪夷所思。但除此之外,她找不到其他理由来解释闵澜长久以来通过“炫富”宣泄的敌意。
      “四婶今天也来不了?”闵澜开口,“这么忙啊?”
      “是啊,做记者是挺忙的。”
      闵蝉苏淡淡说道,回忆起今天晚上出门前父母的那通越洋电话。
      “我最后问一遍,你真的要缺席爸的寿宴?”
      闵忠海拿着开了免提的电话,声音藏着怒气。
      “亲爱的,我在巴西。”母亲的声音不咸不淡,“代我去向公公祝寿吧,礼物也你搞定。”
      “我说,爸他们都多久没见你了?还有其他几家人,包括去台湾定居的大妹,他们都会到场。你总是不来,不知道他们背后会怎么说……”
      “下礼拜公公婆婆的纪念日宴我会去的啦。”
      纪念日宴纯粹是家庭成员参加,和今天隆重得包下整个宴会厅的晚宴完全不在一个档次。闵忠海还是颇有不满,但也只是轻哼一声。母亲停顿了一下,又补充。
      “还有,你不要自己聊着聊着就忘了阿苏,她不喜欢那种场合。”
      “她需要锻炼,”闵忠海瞟了一眼身边的闵蝉苏,“这样呆呆的以后怎么进社会。”看到闵蝉苏故意露出生气的表情,父亲笑了起来。
      “你真是。阿苏啊,想走了就早点跟你爸说,知道吗?我该去忙了,晚点再给你们电话。”
      回忆结束,闵蝉苏有些郁卒地叹口气。有工作真好,想不来就不来。不像她,每次都要硬着头皮面对闵澜。
      “哦,还在追那单劳工纠纷案?”闵澜还是很关注时事的,“不过那程度的纠纷,对我们家可是挥挥手就能摆平的事。”
      闵蝉苏默然地听着。虽然很关注,但闵澜似乎了解不多。劳工纠纷只是最早被爆出来的,接下来的一连串高层丑闻才是那家跨国公司的危机。不过闵蝉苏没有纠正,反正这肯定不是她想说的重点。
      “就是今天来捧场的客人们,”闵澜果然转了话题,下巴努了努宴会厅里衣着光鲜的男女,“也有大半是我爸请来的,礼金也都慷慨的很,可能都够四婶跑几条国际新闻了。四婶还不如推了那边,来我们寿宴呢。”
      她显然高估了记者的经费预算。也难怪,闵澜一家出国向来不考虑费用,只要玩得尽兴。
      “谢谢你这么替我妈着想。”闵蝉苏笑了笑,“不过就算是三伯请来的客人,他们送的仍是给爷爷的寿礼。小澜就别打那些寿礼的主意了吧。”
      闵澜的笑容迅速冷却。她最讨厌的就是这样故作清高的闵蝉苏。一脸无所谓的笑容,实际又那么阴险。她不过是拿礼金打个比方,闵蝉苏就给她坐实了罪名。阴险!
      “你……”
      “哟,两位美女,怎么都在这儿啊?”
      门口出现的人,笑着开口,刚好打断了闵澜的话。来人是二伯,略微发福的身材将他向来温和的表情衬得愈发和蔼。他对小辈们很是随和,闵蝉苏和闵澜都很喜欢他。
      “二伯呢,外面的酒喝腻了,要来吹一下风?”
      闵澜笑嘻嘻地起身走到了二伯身边。
      “你二伯我的酒量好着呢!是张家几个孩子到了,你们要去打声招呼吗?小时候以前玩的。”
      这么一说,闵蝉苏大概有些印象了,那几个张家的小孩她只是见过几次面,远不到“一起玩”的程度,所以算是闵澜的朋友,不是她的。
      闵澜也明白这一点,她对闵蝉苏笑得不怀好意。
      “蝉苏,一起去吧。”
      “我不熟。”
      蝉苏耸耸肩。她的坦然让闵蝉苏有些疑惑,但她还是颇有意味地笑着。
      “蝉苏好大牌啊,难怪可以悠闲地呆在这里,也没人找。”
      “这里好,凉爽。阿苏,会选地方啊!”
      二伯温和欢快的声音化解了隐隐的敌对,闵蝉苏笑着点点头,目送两人离开。
      小小的露台终于恢复了原先的安静。她注视着宴会厅里明亮的一切。视线被露台门局限,只能看到一部分。寿宴采用了传统的圆桌,但如今菜上了大半,客人们也开始四处走动,热络感情。
      这样的场景她不陌生。爷爷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都各自成家,且事业有成。奶奶喜欢热闹,六个子女时常会因着一些缘由而齐聚一堂。只是这次是爷爷七十整寿,才办得这般少见的隆重。放眼望去,尽是素不相识的客人,让一向能用装乖应付过去的她都憋不住,溜了出来。
      她走向椅子,随意地坐下,开始出神地望向栏杆下迷离的夜色和璀璨的万家灯火,百无聊赖地期待着结束。
      而在宴会厅里,也有一个衣着优雅的少年,和她一样期待着结束。
      所不同的是,他身边围满了人,他的父母立在他两旁,满脸笑容地与周围的人寒暄着,而少年的脸上也是安静而愉悦的笑,将他本就漂亮的五官添上熠熠的神采,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
      辛明曜在跟着父母姗姗来迟地步入宴会厅时,就对接下来会遇到的欢迎有所准备。所以他的脸上挂着漂亮的笑容,熟练地展示自己,一个能让父母骄傲的自己。
      他的父亲和闵意江叔叔认识不到半年。但也许是因为合作数额的巨大,他们也被邀请来这场寿宴,作为闵意江叔叔的好友。这会儿,他们也真如相识多年的好友,互相拥抱,热情地谈笑。
      在那之后,他也认识了闵意江叔叔的女儿,那个叫闵澜的。和他同岁,长着一副傲慢的脸,虽然是很漂亮,却难让人喜欢。所以他不想跟她有什么牵扯。对付这种傲慢的人的办法,最好的就是张扬,不动声色地比对方更张扬。
      当他优雅地谈完他们家收藏的古董、去旅游过的国家,正兴致勃勃地评论着某位银行行长的家时,闵澜便有礼地打断了他,借故离开了。一同散去的还有那几位姓张的同龄人,也跟闵澜一样的傲慢。
      辛明曜缓了缓脸上快要僵硬的笑容,看看不远处正聊得开心的父母,决定自己找个地方透口气。他扫视四周,很快便选中了不远处的那方露台。
      然而越走越近时,他却渐渐停了脚步。
      极清丽的侧影。
      辛明曜的视线一落在那儿,便不想离开。露台昏暗,门边香槟色的窗帘散开,随风摆动。夜色轻覆中一个女孩坐着,一手支着下巴看向正前方。黑发融入夜幕,简单的连衣裙在没有光照的情况下也是一团昏暗。只有白玉色的线条流畅的侧脸,和曲起的手臂。裙摆下露出的小腿随意地伸展着,远远望去,整个人彷如一丛秀美脱俗的青竹,不矫情、不浓艳。
      不过只是一刹那的惊艳,他已回过神,好笑地摇摇头。在这样讲求热闹和体面的场合,那个女孩却一个人远远地坐着。如果不是像他一样稍作休息,就是过于自命不凡、故作姿态。
      无论哪一种,他都不想招惹。
      眼角瞥见父亲向他招手,他整了整衣领,微笑地走了过去。
      露台里的闵蝉苏此时终止了发呆,她拿起桌上震动的手机,看了一眼,很快地接了,声音是完全的兴高采烈。
      “夏追!”
      “嗯。还在酒店里?”电话那边是温柔和煦的嗓音,即使过了变声期,也依旧透净。
      “是啊,老爸还没想走。”闵蝉苏抬眸匆匆一扫,没有看到父亲。“你呢,辩论队的事情忙完了?”
      “算是吧,就等着周一见分晓了。”
      作为他们学校里的辩论队骨干,夏追要为周一的校际友谊赛做准备,所以今晚来不了。要不然,夏追的外公与闵蝉苏的爷爷可是几十年的世交,夏追一定会被邀请来的。
      “来接我啊来接我啊。”闵蝉苏和夏追自小认识,早不会跟他客气。
      “小姐,我家离那儿可不近。”
      “来接我啊来接我啊。”近乎无赖的撒娇,让电话里的人终于无奈地笑出了声。
      “知道了。下来吧,我在门口。”
      “真的?!!我现在就去跟老爸说一声!”
      雀跃的心情终于还是平复了。就在她找着了父亲,还没开口就被拉去介绍给一帮子人之后。
      “是阿苏啊!都长这么大了!”
      “这个子很高啊,真漂亮!”
      “那是,她妈妈也很高。不过五官和忠海比较像,多漂亮!”
      “呵呵,女儿像我比较可惜啦。”
      闵忠海开心地笑着,拍了拍女儿的头。闵家人的长相都不错,双眼皮、高鼻子、尖下巴,五官轮廓深邃,仿佛带着说不出的韵味。但其实闵蝉苏更喜欢母亲那种英气一点的长相。
      “对了,阿苏上的高中,是不是和明曜一样?”
      这句话,将闵蝉苏的注意力从“怎么逃脱”的问题上给拉了回来。她的目光扫了一圈,定格在人群中一个年龄跟她差不多大的男孩身上。
      个子很高,身形很好,西装外套和深色牛仔裤搭配得帅气而洒脱,穿出了不属于十几岁的优雅成熟的气质。他的长相极为漂亮,此刻琥珀色眼眸裹着温润的神采,脸上挂着得宜的笑容,正静静地看着闵蝉苏。
      “对,阿苏,这是辛明曜,他也是岳德高中的,跟你同一年级,你认识吗?”
      辛明曜,“校园绅士”,二(1)班班长,学生会长,老师们的骄傲,女生们的永恒话题。
      闵蝉苏将头脑中的印象与眼前此人对上号,略挑了挑眉,暗叹“果然”。果然是她不想接触的类型,这种风云人物。她木讷地笑了笑。
      “只是有听说过。”
      辛明曜认出眼前乖顺的女孩就是在露台上惊艳了他一瞬的那个,但现在看着她,心底有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跟她同年级?他在脑海里搜索了几遍,最终放弃。是要多平淡无奇的人,才会让他记不住?
      但他的脸上,笑容没变。
      “那么今天就算认识了。”他伸出手,“我是辛明曜。”
      闵蝉苏只好伸手,“闵蝉苏。”
      两人轻握,皆是毫无留恋地放开。
      等到闵蝉苏终于寻到机会离开,已经过去了近半小时。她急匆匆地奔出门口,很快便锁定不远处那个瘦长的身影。
      “闵叔还是一如既往地爱交朋友?”
      夏追将一支新的矿泉水递给女孩。闵蝉苏点点头,气喘吁吁地打开盖灌了几口,然后安静地站着任夏追替她打理理纷乱的短发。他穿着悠闲的套头衫和长裤,略长的黑发压在藏蓝色的鸭舌帽下,紧贴脸颊。他放下手,打量了一番,又笑着拨乱了她的刘海。
      “喂!”闵蝉苏不满地拍开他的手。
      “参加宴会的话,这样太随便了吧?”夏追后退两步,打趣道。
      “会吗?够了吧。”闵蝉苏展示性地转了一圈,让他看到背后的大蝴蝶结和亮片装饰。末了,她抬脚,“而且只有平底鞋才能和你一起走路啊!”
      “你就算准了我会来?我就不该对你这么好。”
      闵蝉苏嘟起嘴,“夏追,你敢后悔?过几天,你想对我好都没机会!”
      夏追投降地举起双手,“知道了知道了,走吧,去吃宵夜。”
      两个身影并肩离去,没有注意到十七楼的露台上,一个男孩注视了他们良久。

      两人在公交站停下,闵蝉苏一手拿着一串没有吃完的鱼蛋,一手却抓着夏追的袖子。夏追好笑地看着她。
      “干嘛?怕我跑了?”
      “对!”闵蝉苏不雅地瞪了他一眼,“谁让你有前科?”
      “嗯?我有吗?”
      “你逃跑未遂!要离开三个月哎!这么大的事,直到瞒不住了才跟我说,你居心叵测。”
      想起这事,闵蝉苏的表情又显薄怒。她六岁认识夏追到现在,整整十二年,从来没有分开两个月以上。现在夏追要回爷爷奶奶家呆三个月,她却是在偶然听父母提起之后才知道。
      “我就是怕你反应过度,才一直拖着没说的。三个月只是律师定的最坏时间,说不定那些事情很快就能结束呢。”
      夏追越是云淡风轻,闵蝉苏越是焦急,“你看你,总是这么盲目乐观,我怎么不可能反应过度?那些亲戚们要是好打发,也不用你特地回去……”
      夏追的母亲未婚生下夏追,在他七岁时病逝。七岁以前,夏追从未回国;七岁以后,夏追由大姨一家带在本市生活,只在假日回去看望外公外婆。对于老家的亲戚们来说,存在感很低。
      所以近几年,夏追的外公外婆准备立遗嘱,打算给辛苦带了夏追十几年的大姨多一些份额时,反对的声音便不依不挠。这一次,就是律师让夏追回去做一些说明和资料准备的。
      闵蝉苏垂着头没有说下去,话题涉及到此,不觉染上沉重和无奈。
      夏追看了她一眼,伸手毫不客气地揉乱她的头发。闵蝉苏抬头凶狠地瞪过去,却惊愕地发现夏追的表情是罕有的冷淡,甚至显得冷峻。
      “蝉苏,不要可怜我。”
      闵蝉苏愣了一下,迅速大声反驳,“见鬼了,谁在可怜你啊!”
      “嗯,那就好。”
      夏追恢复了往日的温和笑容。闵蝉苏盯着他,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夏追,你一点都不温柔。”
      她赌气地捶了夏追一拳,听他轻轻地笑出声来。她重新看向马路,只在心里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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