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中秋之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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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雁南飞，玄鸟北归。
白日尚存着暑气，但日头落后已是清凉的秋。八月中秋，最是桂子飘香菊香蟹肥，宫里早早便开始着手备着中秋晚宴。新帝初婚，内宫未盈，谢太后便邀了随侍宫人陪席。但哪有宫婢真放得开手脚，一盘盘橘红的螃蟹混着酒醋香，并未动盘。谢太后略吃了一个便停了口不敢多吃，歪在靠椅上听着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着曲儿。
倪氏坐在锦帝身侧，小口抿着香口水。
谢太后听了会戏，看了倪氏突然道：“我听闻沈中堂家的老二如今调去义务水师任总兵，前几年听闻还未娶亲，如今怎么样了？
锦帝不觉握紧了袖中的双手，倪氏却是愣了瞬，这才反应过来谢太后问的是家里唯一从武的表哥沈立。其兄其弟均在京中任五品以上文官，偏偏他自幼离家入营，跟着前怀远将军宁溪土里来刀里去。直至东南水患，他又请任，偏偏不肯归京。
“尚未娶亲。”倪氏想了想又道：“也未有妾室。”
谢太后笑着点了点头。
东边星子明，容泽细细添足马料，将随身长棍握在手中立于营边执勤。正值中秋，顺着护城河，一盏盏或亮或灭的水灯顺着河流而下，容泽眼风扫过，静立默然。
沈将军旗下治兵严谨，分班到人，轮流值夜以安边防。
据形容，倭人长相同汉人相似，头发均剃成半月形，无论四季皆单衣短裤，甚至下身赤裸仅着兜裆布，且光脚。但其善于伪装，潜入内陆皆束发、着汉衣，且精于埋伏，所用倭刀长且利，常小股突袭沿海边镇，里应外合速战速决，其所到之处，纵火抢掠民不聊生，数日内已多次夜袭至民伤财损，故朝廷大力征兵以固海防。
日常阵地作战训练中，依据沿海地形，将士们多习鸳鸯阵。此阵法以十二人为一队，分执藤牌、盾牌遮挡倭寇的箭矢，执长枪、腰刀等掩护、刺敌。
容泽自幼长于水边，对水声的感觉敏于常人，听得浅水岸边一阵细细水声，似有人逼近，心中一凛，不由握紧了手中的长棍。
长棍乃经年沸油灌注的藤竹，质硬而轻便，为抗倭刀之利器。
水中花灯突然燃起浓烟，踏水声哗哗而至。
数日的训练，容泽已经熟练地使出对抗棍法，然因缺少配合，加之倭人凭空而现，骤然间突增数十人，容泽不禁冷汗直下，用力敲响警戒铜鼓。
对方人众，容泽背腹受敌，几招之下便显出败势。倭人显然不欲拖延，加上容泽已发出警号，其中一人突然如青蛙般驱腿跃起，手中长刀直劈容泽面门。容泽飞快推出藤棍，紧紧抵住刀刃，却不及背后一凉，手不由一松，眼看刀面即将切下，身子一轻，人已被沈立带出倭人包围。
背后一刀方才不觉痛，这一牵扯之下，被细刃撕开的伤口炸裂，容泽后背瞬间被血浸透，随即便晕了过去。沈立命人将容泽抬回治疗，其余众人全力击敌。
这支新练的队伍首次真正面敌，好在对方人数并不多，加上鸳鸯阵是专门针对倭人而练的战术，虽有损伤，却成功退敌。纵然未擒一敌，众人却异常高兴，沈立看在眼里，未责未扬，却在晚饭间吩咐加了菜。
今晚突袭的这支倭人队伍是初练的低等忍者，擅长水遁，战斗力却一般，可见对方意在试探。对于沈立而言，何尝不是一次练兵。然水兵不同陆兵，因为常水上作战，且随时可能入水，兵服都是轻便的素衣，没有甲胄蔽身，容泽受的那一刀着实不轻。
而且，刀上淬了毒。
随军郎中配了药，经一夜仍未见醒。训练照常，沈立心中却始终悬着，基本作战的兵士易练，水下功夫好的苗子却不多见。直到午时，终于听得有人来报，说容泽已经醒了。沈立心里一松，可待看到其人，心却又悬了起来。
人是醒了却呓语不断，难得清醒之际又极度畏水，两天下来，人已经快速的枯槁下去，唇角干燥蜕皮，憔悴的吓人。康子每天守在容泽床边，急得跟着消瘦下来。
便在此时常驻义务的一位老兵进言，说镇上新庙口有位段姓的老郎中医术不错，口碑也很好，不妨请来试试。
沈立微一思索，只道人若可靠便行。
不到一炷香的时刻，段郎中便被请了来，同行的还有位小侍童。老郎中看诊，不准旁人观视，康子守在门外，急得双眼红肿。
直到午后的日头蒸得人有些燥热，营帐终于被掀了开来，侍童撩着帐帘，待老郎中从里慢腾腾踱步出来，方见他脑门上沁出一层薄汗。
“无妨了。”喉间沙哑，微微透着些疲惫。
闻得此言，忙有人疾步跑开将消息报给沈立，康子扁了扁嘴，差点哭出来。到底是少年人，待康子看到依旧昏睡着的容泽，到底抽噎了起来。当时若不是自己提议，容泽也不会来参军。冬心消失了，蕊丫头只知道一个劲的道冬心不是好女人，同男人夜间私奔。
似乎是日上三竿时分，自己才从宿醉中醒来，头还有些重重地疼。懊恼的捶了捶脑袋，好好的花烛夜竟被自己这般睡了过去。被褥里没有她的味道，她昨夜莫不是没睡？
枕边静静躺着只豆青色荷包。一面为并蒂芙蓉，一面为鸳鸯戏水，针脚细腻，栩栩如生。清苦的艾叶香味萦绕鼻尖，容泽轻轻摩挲着手上的荷包，原来他无意间说的话，她竟是记在心上的。只是哪里就这么急着要了，还熬了整晚，想着她独自就着昏暗的烛火一点点绣线的模样，容泽便再坐不住，急急穿衣起身而出。
院子里静悄悄的，容泽厨房转了一圈，都不见人影，想来依冬心的性子不喜出门，必是娘带着出去了。可心中总有些不安，正欲出门却见康子急急而来。
康子见了容泽，比手画脚好一阵，容泽才明白他说孟蕊不见了。康子不由分说，拉着容泽要同去寻人，容泽虽惦着冬心，到底跟着康子往镇上去了。
孟蕊家，罗氏一直啼哭不已，康子娘努力心平气和道：“她可带了什么衣物首饰离开？”罗氏用帕子拭着眼泪哽咽道：“都不曾，就怕是被人掳走了。”说着又泪如泉涌，容大娘只好耐心劝着：“爷们都出去寻人了，想来不久就会有消息，你也莫要想得太多，我瞧蕊丫头是个有福的，必定吉人自有天相。”
康子娘闻言却是轻哼一声，自知道孟蕊不见后她是又气又急。本来康子知道了孟蕊同明哥的婚事自个儿想开了，又因着昨晚吃喜酒，便与罗氏将两人的婚事定了下来，她却在这当口失踪了，康子娘便直觉她是逃婚。想她两个儿子生得这般好，如何一次两次摊上这样的事！罗氏一早还过来哭哭囔囔，她早是憋了满肚子火，更何况真若出了事，哭也没用，找人才是紧要。
容泽与康子一路急行，路过村口破庙的时候，脚步顿了下。因那时突如其来的一场雨，才使得这庙存了半壁残迹。那时的冬心每天都会来此，一呆就是大半日，他偷偷跟着去过一次，却见到她蹲在残壁下悄悄抹眼泪，可回家时却又是那副清淡的模样。他那时恼她，想她服软央他帮她，想她放弃，可她从来不说，也不大同他说话，他以为自己讨厌她，却原来是心疼。
想到冬心，心中的不安感又莫名袭来，只觉胸口钝钝得痛。
“瓜子脸，面皮儿白白的，眼睛大大的，这般高。”康子见人便问，一边说一边比划，却无任何讯息，心中焦躁不已。
身边行过一辆马车，虽是普通，但那并驾的两匹马却是毛色油亮，俨然是上好的良种，容泽不禁多看了两眼。康子捅了捅他道：“看什么？找人哪！”
容泽这才收回视线，两人偶尔遇到村人，也都说未寻找，直到天黑之际只好返回村里，却闻得孟蕊已经找到了，康子松了口气，加上腹中饥饿，便先回了家。
容泽却是拔腿便往家跑，容大娘见她回来，往他身后看了看道：“心儿呢？”
容泽心里咯噔一下：“她没同娘一起？”
容大娘面上一白：“哪有新妇串门的道理，我回来不见她还以为是你带了出去。”
两人相视之间，都有些六神无主。容大娘渐渐平静下来，似是想明白了什么，拍了拍容泽后背道：“早上你睡着未起，心儿倒是一早来与我敬茶，我们娘俩说了些贴心话，现在想来，怕是……”
“她，说甚么？”
容大娘轻叹一声，道：“她自幼失去双亲，后又与幼弟离散，因得了我老容家数日照顾，说了许多感激的话，我只当她一时动容，不想倒是离别之言了。”
“若不是她自己离开的呢？”
容大娘摇摇头：“蕊丫头人是安全回来了，神智却是散了，连她爹娘也不认得。东村王氏后来道，她昨晚睡前关窗时，曾看见孟蕊急急朝渊灵山方向而去，她当时只道眼花，现在想来恐是真的。渊灵山方向十有八九是往咱家来的，那丫头的心思我也是知晓，想来是放不下你，也是个痴儿。”
“前前后后的一想，娘虽不想承认，怕是同冬心有些关系。”
容泽已是呆了，半晌艰难道：“是啊，我连她身世如何都不知，问她总是沉默，我不忍，便再也不问。”
容大娘也是叹气：“我瞧着心儿是个好姑娘，想必也是身不由己。”
容泽浑浑噩噩回到房中，解下腰间的那只荷包，只觉刺目异常，愤愤丢到了桌上。
她走得悄然潇洒，是否想过他的不舍。必是那个阿锦，否则她不会走得这般干脆，可她既然要走，为何还会如此轻易与他欢好，同他成亲？
容泽望着床头并排的两只枕头，心中像被钝刀划过，一下下地疼，拿过她的枕头想扔，终是不舍地抱在了怀中。
一方绣帕坠出来，容泽胸中怦怦直跳，抹了抹眼睛将它捡了起来。素白的帕子，只右角绣了两行字，却是：唯望君安，相忘莫相思。
这几个字他都认得，却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她是要自己忘了她，这般无声无息的离开，必是铁了心不再见他，从此天涯海角再无纠缠。
可她做得到，他却做不到。
唯卿安好，相思莫相忘。
呼啦啦振翅的声音响起，锦袍少年伸出手，那只雪鸽乖巧地停在他腕上，纤细的腿腕上绑着只竹筒。大约是他迟迟不动作，雪鸽便有些不耐地用嘴巴去啄他的手，少年低低笑了，动手解了那只竹筒。
雪鸽见任务完成，甩了甩脑袋，头也不回的飞走了。手有些颤抖，试了几次才将纸卷打开，纸上只有四个字：不日归京。
少年仰首望向远处，我的阿姐，终于要回到我身边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中秋之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