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子村那啥二三事》生姜不辣

16、分离

　　七月的午后天气极热，汗水滴落地面便如油溅入热锅般，即刻便能炸出烟来。整座校场上都弥漫着泥土被烤焦的味道，偶有丝丝微风拂过，只转眼便被炽烈暑气吞灭。年轻的男人们赤着上身背蒸着骄阳，弯腰埋首在木盆中。不多时，哗哗水声响起，有憋不住的气喘着从水盆中抬起头。弯腰的身形越来越少，沈立看着不多几个少年，皱了皱眉头。

　　香灰又落下一节，校场上静得落针可闻，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场上唯一一个还浸面在水中纹丝不动的少年。沈立又看了眼香柱，微微抬了抬手。校官一声令下，少年这才从水中抬首，用力抹了两下眼面，露出一张略有些憔悴却清俊的面孔。沈立扫过他一眼，冲校官点了点头便抽身离去。

　　少年们面面相觑，康子向容泽投去一眼，意思道：你小子够狠。

　　整队散场，新兵们三三两两结伴回营，康子端着木盆一路小跑才跟上容泽。

　　“你今天可出尽风头了，你看沈将军那表情，啧啧……”

　　容泽面无表情，脚下生风，再次将康子甩在了身后。

　　东南沿海倭贼猖獗，朝廷大力征兵，康子与容泽数天前应征入伍，同被编在沈立营下。数月的体力训练下来，倒没有特别出众的，但今日午时初次闭气训考，容泽毫无疑问是众人之佼。康子紧赶慢赶这才紧跟着容泽回了营帐，还想就着刚才的话题说点什么，容泽已经三下五除二擦干身上的汗水躺上了床板，拉过薄褥蒙在了脸上。

　　“哎，你也不嫌热……”

　　康子用力拉下容泽的被褥，正想说什么，却发现容泽红着眼，眼角隐约还似有泪水。康子愣了楞，容泽用力抹了抹眼角，拿了外套摔帘而出。康子轻叹口气，摇了摇头。

　　天热的静谧无风，容泽屈腿坐在岸边树下，眼光不知落向何处。肩上蓦然一沉，容泽惊而抬头，却是沈立。

　　“将军……”

　　沈立收回手，压下容泽欲起身行礼的动作，撩了衣袍在其身边坐下。

　　“你这身本领不赖，警觉性却差了些。战场上拼得不只是谁的本事大，容不得你三心二意。”

　　容泽默然未语。

　　沈立笑了笑道：“我知你未满十六，那日入伍我瞧见你这身形就知是个好苗子，故而特地留下了你。”

　　容泽抬头，沈立却起身道：“莫让我错看了你。”

　　此番招募，新入伍的兵士年龄多放低到十六岁，相较之前二十三入伍的年龄，多半显得稚嫩，更有少年人的火气。自上次容泽展露头角，便有人将他记上了。有时是杯中被涂了秽物，有时是脸巾被浸了辣椒水……容泽几次火起，想起沈立那日说与他的话，到底忍住了。

　　除了凫水的本领略好些，自己并无其他过人之处，自己选择入伍，并非是来送死。容泽一遍遍抡着手中的长棍，定要好好活着出人头地，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因何离开，都要你听到我的名字。

　　那时候，你会回到我身边吗？

　　暑天时节，日头落得慢，但凡晚膳之后，谢太后都要在宫园里散步消食。陪侍的人众多，蜿蜿蜒蜒，大半个御花园都能瞧见人影，远远走在前面的是担茶的小太监，需得面白手净的。还有打扇的，提冰的，熏香的……冬心已经很久没经历过这样的生活，被谢太后揽在身边，心中百般难捱。想起自己的不告而别，那个负气的少年不知怎么记恨自己。

　　阿锦言出必行，若自己执意留下，却是要赌上容泽甚至全村人的性命。只是自己这般离开，又将容泽置于何地。罢了，如能恨便恨吧，只要莫给他招来扰身之祸便好。

　　后宫未盈，新立的皇后倪氏走在二人身后默然不语，只偶尔抬眼去瞧那位郡主，那位与她的帝王君青梅竹马的郡主。她知她为太后侄女，怀远将军遗孤，其双亲去后便被太后接入宫中，随住紫英殿。

　　她也曾费过些心思探听得一些，那位帝王年自幼即位便是独眠，亦不喜人亲近，却独独爱伴着身前这位少女。听得老宫人说，幼时的锦帝常常夜间偷入紫英殿，值夜的宫人大多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着他年幼，却也是太后默许的。

　　眼前出现熟悉却又陌生的身影，倪氏惊然抬头，见是锦帝，募然红了脸。两人大婚不久，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望着眼前人如玉丰俊的面庞，倪氏只觉胸口砰然，请安的声音也软绵无力起来。然抬眸再看，那双好看的眼，始终未曾留一丝情深与自己，都在那人身上。

　　这般，何止是兄妹之情。

　　谢太后拉着锦帝的手说话瞬间，冬心便退到了倪氏身后，于情于理，她都不该立在皇后之前的。倪氏咬唇看了眼目光仍黏在她人身上的丈夫，心口闷闷痛起来。

　　他从来没那样看过自己。

　　锦帝收回目光，看向倪氏：“身子好些没？”

　　前阵子贪凉多吃了些冰饮，紧接着的小日子便痛得难行，难得他还记得，倪氏心中一暖，脸便愈发红起来，先前的抑郁潜入晚风，悄悄便散了。

　　“已经大好了。”

　　谢太后皱了皱眉：“你这身子可要紧着些，莫再贪嘴，早些给哀家添个皇孙。”

　　倪氏的脸愈发红了，抬眸看了眼锦帝，小声应了。谢太后见自家儿子面上淡淡的，便道：“哀家也累了，心儿扶我回吧。”

　　冬心应了声，向锦帝行过礼，低头搀过谢太后而去。锦帝目光然然，不知想些什么。

　　“皇上……”

　　倪氏低低唤了声，红晕已经布上颈项。豆蔻年华的少女正是最好的容颜，粉颊水目，锦帝定定看了会方道：“以后莫要贪嘴了。”说罢朝倪氏招了招手，倪氏喜而欲泣，轻步走到锦帝身边，任他揽自己入怀。

　　回宫后，冬心依然住在太后的紫英殿，只是夜里再没有阿锦熟悉的扣窗声，一声长两声短。她浅眠的习惯更是因为阿锦养成，即便睡得再熟，阿锦敲窗的熟悉声响起时，她都会醒来。但瓦子村那段时日，她已经习惯了一夜到天明，甚至习惯了睁开眼时，那张年轻而倔强的睡颜。

　　月色深深虫儿鸣，有人拥她入怀，冬心模模糊糊地想：容泽，是原谅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