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鸿飞》玉祁

2、第 2 章

　　往后的几日，萧尘渐渐从忙碌的应酬中清闲下来，久别的京都还是那样繁华而美丽，并不曾因多了少了谁显得苍白萧索。

　　府中拜访的客人来来去去，相见的没有几个，不想见得却不能拒绝。

　　越是热络的越是生疏，心里真正记挂的那个人，却从来没有来过，就好像那个人从未出现过一样。

　　想起那个人冷淡疏离的侧脸，如同昆仑万年不化的冰雪般晶莹冰冷，一时间不免酸楚。

　　转眼已三年过去了，他喟叹一声，感叹这时间流逝，如水似沙细碎繁杂，无论是用力去掌握还是放手让它走，总是过的一样快。

　　想起府里前几日收到的金菊样式不错，那个人曾说过很喜欢这样的花，他说秋菊贞洁傲气，自有其风骨。可惜京都离昆仑路途遥远，即便快马加鞭送去，只怕到时也凋谢了。

　　又想到他常说，红颜美色不过外皮表象，万物轮回不执于心才是天道伦常。不如取开的最好的花，命人做了画夹着花瓣晒干了送去给他。那样即便是花朵凋谢了，他也能看到盛放时那刹那的芬芳吧。

　　想到这里释怀了不少，喊来管家让他派人将花取来画像送往昆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管家却瞬间脸色白了下来，他自然知道自家将军对远方昆仑雪山之上的那人有多看重，但奈何……看来此次是躲不了了。

　　“怎么了？”萧尘眯起双眼，细细打量着有些哆嗦的管家。

　　管家全身一震，自家将军面儿上瞧着比谁都温和，但内里却是个冰冷似铁的性子，谁若犯了他的忌讳，他面上不说，心里却记得牢牢地，到报的那天，那可准没有好果子吃的。而不巧的是，雪山上那冰砌玉啄的道长，正是他最要命的忌讳。

　　“将军，那花儿…….前两日小王爷说想看，想着原给他瞧瞧也没怎么，就领他去花房看了，没成想小王爷瞧了喜欢，想搬回房里慢慢欣赏，没成想搬动的时候一个不留神给……砸了。”最后两个字说的轻而快，而后屏住呼吸低着头等候发落。

　　“砸了？”萧尘的声音阴冷了下来“如果我没有记错，你是我将军府的管事吧，他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你倒是好大的气度啊。”

　　管家浑身一哆嗦趴跪在了地上连头也不敢抬一下，心里更是叫苦不迭，他固然是受雇于将军府，但这整个天下说到底还不是皇家的？堂堂亲王独子开了口，他一个小小的草民还能说什么吗？但这些话，却又不能开口说出来，于是更是用力的低下头希望自家将军能自己想通这关窍。

　　“哼。”萧尘一甩袖向别院走去，叶惊鸿真是好大的能耐，才来这几天，先是上酒楼喝花酒，又闹得他将军府整夜不安宁，整天出去胡天胡地不知道做些什么，才安分了几天，居然还敢砸东西了

　　原本意想中那人微笑拈花的画面瞬间破碎，萧尘心中的怒气又涨了几分，忍不住就想教训教训那个臭小子。

　　彼时叶惊鸿正在院中舞剑。秋枫堂院中有棵苍劲古老的古木，他立于树下，手执一支轻剑挥舞。少年身型如游龙轻巧灵动，阳光从繁盛的翠绿色树叶缝隙中透落打在他身上，金色的短衫飞扬舞动，如一只浅金的飞鸟一般灵活自在。

　　听到响动收了剑，少年额上多了一层薄汗，不在意的举袖抹去抬头看向小院门口。

　　萧尘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了进来，眉目间满是阴冷，瞬间原本清闲的小小院落被他身上压抑霸道的气势凝的一窒。

　　叶惊鸿收剑入鞘就往屋里走，间或只抬头瞄了他一眼，丝毫不被他周身释放的气势影响。

　　“小王爷好大的架子，似乎忘了这里不是江南王府，而是京城将军府。能让客人宾至如归至此，萧某倒也欣慰。”话说的客气，话里的威胁冰冷却越来越重。

　　“不想我呆着就让我回去不就得了，可是……我家老头子希望你能留下我，为此都向皇帝请了旨意，若是我回去了，只怕你也不好交代吧。”叶惊鸿朝他笑了笑，挑衅的意味十足“那你会很不爽对吧？”

　　“所以啊，就算你再不满意我，你还是得好吃好喝的招待我，顺便帮我擦屁股。”他冷笑着对上萧尘阴冷深沉的双眼，语气轻浮嚣张“那我又怕什么？”

　　萧尘不说话，深黑色的瞳孔被怒火吞噬，他冷冷的注视着少年挑衅般微微抬起的侧脸，背在身后的双手紧握“相府公子前几日受了伤，直到今日依旧卧床不起，我倒是听到了个很有趣的消息。”

　　不等他说完，叶惊鸿不在意的打断他“是我打的怎么样，谁让那小子功夫这么差，手脚还不干净！”

　　“手脚不干净？”萧尘若有所思的念了遍，忽的大踏步靠近叶惊鸿。

　　少年有些不自然的退后了小半步，却被萧尘单手压住肩膀推到了树干上，灼热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衫传到了皮肤上，叶惊鸿一惊之下猛地抬手想讲他推开，却被抓住了双手抬到了头顶。

　　长袖从手臂上滑落，洁白细嫩的皮肤摩擦在粗糙的树皮上火辣辣的疼痛。

　　“萧尘你！”

　　“是不是”萧尘贴近他的耳畔轻轻的吐出几个字“这样的手脚不干净？”

　　叶惊鸿瞪大了双眼，震惊和羞怒使他的脸红了起来“你他妈的……”

　　萧尘把他更用力的压在树上，松开压住他肩膀的手扼住了他的脖颈，窒息和疼痛让少年挣扎了起来，换来的却是更无情的扼制，萧尘冷笑了声“你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王爷再宠你，他毕竟也不在这里。相爷德高望重，皇上器重的很。本将军受了皇上旨意要教导你，今天就是在这里打了你一顿再收了兵符前去大殿请罪又如何？你以为皇上真的会罚我？”

　　萧尘仔细的看着手下少年憋红了的脸庞，愤怒和恐惧交杂的双眼，直到对方妥协般闭了闭眼睛才慢慢松开双手。

　　叶惊鸿稍获自由便下意识的推了把挡在身前的萧尘，不料男人身型不动，自己却无法掌握脱力后的动作反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萧尘冷眼看着他狼狈的坐在满是落叶的青砖上抚摸着喉咙不停咳嗽的样子“换身衣服，一盏茶后来前厅找我。”

　　或是初秋的阳光太过耀眼，叶惊鸿竟觉得眼前一片惨白，他从没想过这个人能这么狠，方才有一刻他甚至真的觉得自己真的会死。
　　杀意，方才他明明看到了杀意。

　　什么相府公子，萧尘才不在乎呢。

　　只是为了一盆花，甚至对他动了杀意。

　　叶惊鸿自讽的笑了笑，灼热的汗珠从他漆黑的发丝间滑了下来，沿着他精致的面庞滴落在衣摆上。

　　抚摸着疼痛的脖子，少年委坐在地轻轻的咳着，热辣的太阳照在身上，却分明感受到从骨骼当中透出的寒意。

　　紫砂，龙井，茶香清幽，白烟微动。

　　萧尘端了茶坐在正厅里，初秋天气，院中落叶飘扬，金黄中带了浅褐斑点的飘叶铺在地面上，瞬间收敛了前一刻随心所欲的骄傲气焰，乖顺陈敛的躺在那里。

　　他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讽刺的笑容，眼前落叶让他想起了那个张扬跋扈的叶惊鸿，少时暴烈嚣张的脾性倒真是半点没改。

　　萧尘记起，幼时与父亲一同前往王府拜访，便是那时认识了这位小王爷。

　　他幼时温顺乖巧，从不顽皮闹事，初到王府，想着毕竟是别人家，被逼着受了多少委屈，被欺负了多少回也不敢啃声。

　　若不是有次那个少年竟不知分寸的把他推下楼梯，说不定直到离开他还在被默默的欺负着。

　　说来好笑，本是温和脾气的他自经了这事儿，自此开始勤练武功处处争先，不过十岁便随着父亲四处征战，父亲走后独留他一人，更是心无旁骛屡获战功。

　　说到底，其实叶惊鸿还算得上是他的恩人来着。

　　萧尘想着冷笑了声，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一缕金色晃过眼角，他放下茶杯，紫砂在红木茶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少年换了身衣服满是傲气的站在一旁，明明处于弱势，气势却丝毫不减。

　　之前那一瞬间的惶然恐惧似乎只是萧尘的一个错觉，只有脖颈上微红的痕迹和流露出些微不安的眼神出卖了他。

　　萧尘看了他片刻叹了口气，走上前去为他理了理衣襟“方才是我一时怒极攻心，没伤着小王爷你吧？”

　　被他突如其来的温柔愣的一个晃神，少年怔怔的看着他，双目清澈干净，慢慢的流露出来的是萧尘从未见过的感情。

　　少年有些别扭的别过头“我没事。”

　　“没事便好。”萧尘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和他一起往门外走“不是我不照顾你，实在是你这次惹的祸是在太大了些，相府公子岂是可随便打得的？我已为你多方斡旋，可我的身份也摆在那里，有领了旨说要教你。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京里只怕都在传我与老丞相不和，故意唆使着小王爷上门泄愤呢。”

　　叶惊鸿听了他的话煞是惊讶，瞧着他有些无措的眨了眨眼。看来他的确没想到这一层。萧尘暗自想着。

　　萧尘再不说话，少年也不说话，两人没有骑马或是坐车，就这么默默的并肩走在帝都的大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