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鸿飞》玉祁

1、第 1 章

　　大律历乾德元年，九月初七。

　　边城那场声势浩大的叛乱在跨越了整整两年零三个月后终于平息了下来，大将军萧尘得圣旨整理三军班师回朝。

　　宽广的朱雀大街上人声鼎沸，百姓们站在大街两旁兴奋的注视着得胜回朝的军队，期盼着能看到传说中骁勇善战以一敌百的大将军本人。

　　萧尘骑在马上注视着不远处的皇城，身上的铠甲已被卸下，执惯的长戟由随从装在盒中随队而行。

　　终于回来了，他闻着空气里潮湿之中带着脂粉和食物香甜的气息难以压抑内心的喜悦。

　　面圣领受了赏赐，高坐在御殿之上初即位的年轻新帝带着笑赐了他黄金田地，言语中满是对他的称赞，又大力赏赐了三军将士，朝上众人接连上奏，众口一词赞他少年英勇，皇帝收了折子下了旨给了他三月的假期，让他好生休养。

　　毕恭毕敬的受了恩赏，萧尘一门忠烈，自祖父起便是朝中将帅。而今更是在弱冠之年便能得如此成绩，殿前多少人欣羡不已。

　　萧老将军早年亡故于战场之上，，萧尘送自小便是在军旅之中混迹成长的，他跟随着父亲在世时几位将军征战在外，还没学会握筷倒先学会了拿枪，每年呆在将军府的日子还不如在军中的一半多，倒搞得军中更像他的家了。

　　幸好老将军故往的属下也有通的笔墨的，常取了兵书阵法教他。回到将军府，将军夫人也请了先生来教授，这才没把萧尘耽误成个不通文墨的粗汉。

　　萧尘的家族并不大，老妇人亡故后他可说得上话的长辈更是少得可怜，就算有那么几个也是三服以外的表亲。而他自幼失怙，又不长待在京中，能说得上话的同龄人几乎没有，多年下来，倒熬成了个冷漠肃静的性子。

　　出了皇城，萧尘辞了轿子，一路悠闲的走着回了府邸，却不料进了门才知道有客人来访。

　　来人是萧尘已逝的父亲多年的老友，是大行皇帝当年亲封的安亲王叶同秋。

　　这位老王爷性格洒脱不理俗事，由来甚是惧内。王妃温瑶靖出生南地，当年为了她一句“能不忆江南”，王爷便上秉先帝求去了南地居住，这一住，就住到了如今。

　　岁月的尖刀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两鬓却也染上了霜雪。萧尘心中一时感叹，向他鞠身示意，安亲王虚扶一把，道“贤侄不必如此，如今你深受皇恩携战功而回，今日老生又是有求而来，快快请起吧。”

　　萧尘直起了身子笑着与他问候了几句，这才注意到客厅的壁墙边上靠着一个少年人，十八九岁上下，年轻俊朗的脸上却是副奄奄的表情，一身白色长袍，衣领和衣摆处用金色丝线细细勾了长絮秋菊，花叶舒展抽丝缠绵煞是精细。他双手背在身后右脚撑着墙壁，整个人靠在墙壁上，正无趣的看着天空发呆。

　　萧尘看了他几眼，老王爷跟着回头看到这一幕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个混小子，你自己看看你这是副什么样子！还不快给我滚过来！”

　　那少年人耷拉下脑袋，一蹭一蹭的缩了过来。

　　“爹……”连语气也是懒洋洋的，还带着南方人口音中特有的绵软意味。

　　安亲王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片刻，少年在他的怒视下头越来越低，密而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的，就差没抱头蹲下了，不过看来是被瞪多了的，这么半天脸色居然还是白净粉嫩，愣是半点红晕也不显，于是面上虽是做低伏小，可总还是诚意不够，敷衍的味道倒是多点。

　　“咳”萧尘忍不住开口打断这诡异的对视继续“王爷，这就是惊鸿吧，我记得上次见面还只有那么一点儿大，没想到多年后再见，已是个少年俊才了啊。”

　　叶老王爷听了他的话连连叹气“就这混小子，不给我惹事儿我就满足了，哪里说得上什么俊才。哪像贤侄你…..唉…..”

　　“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你也只有那么一点儿大，在我面前装什么大人，切~”少年的声音像泉水一样清澈灵动，奈何故意拖长的调子和南方人独有的乡音，使得音里带着浓烈的软儒的味道，倒好像个发脾气的小孩子，扯着调子和家人抬杠一样。

　　“你这个混蛋小子，给我闭嘴！”叶老王爷一声怒喝，少年立马闭嘴低头，眼观地地观心做沉思状。

　　“贤侄，是这样的，我这个儿子你也看到了，就是个不成器的朽木，本也不愿来麻烦你，但……”

　　看出老先生的迟疑，萧尘接过话头“伯父乃先父多年至交，于萧尘便如同叔父一般，若是有任何可用得上小侄的地方，请吩咐便是，只要小侄办得到的，一定全力以赴。”

　　“你这孩子，还是这么乖巧。”安亲王脸色一缓，指了指少年“便是我这不成材的儿子，希望贤侄能代为管教管教。”

　　“先皇大行，本王也深感年岁折磨人，许多俗事也不想去管他，只想着与夫人一同四处走走，趁着有生之年好好游览下这大好山河。如今新皇登基，本王本想上奏求了恩典让惊鸿承了爵位，自此便了了儿女心事可放心了，可本王这儿子年纪太小，又给本王娇宠坏了，愣是个油盐不通水泼不进的死性子，这可叫本王如何能安得下心啊！”

　　“哦？”萧尘看了看那少年，对方正无意识的扣着罩衫长袖上绣着的菊花纹样，少年微微偏着头，似乎也注意着这边他的反应。

　　“那伯父的意思是？”

　　安乐王听了他的问话，迟疑了片刻，说“贤侄年少，却是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性子，老将军在世时本王就常说，贤侄这般的性子最是爽利不过。本王此时也是无计可施了，奈何只能厚着个脸皮来求贤侄你一句话。”

　　萧尘恭敬道“伯父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就可以，若有哪里能帮得到的，贤侄必不推辞。”

　　“唉。”见他这样态度，安亲王深深叹了口气，道“如此，那本王就开口了，贤侄啊，本王的意思，是希望把惊鸿留在京城，安在贤侄的军中让他练个两年好好磨磨他这个性子。”
　　“哦？”萧尘却是一怔，这从小胡天胡地的王孙公子，未来的亲王，如今说要放到军里，这........如果闹起娇性来，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

　　安亲王或是看出了他的踌躇，当下道“贤侄不必担心，我这孩子我能做得了主，有哪里不好你尽教训便是，不必顾忌什么。哼，他现在不过是个白板世子，论起身份来一个卫将军都能压死他。更不必顾忌我的脸面，生了这么个货色，我的老脸丢的还不够么！”说着却是吹胡子瞪眼骂起叶惊鸿来了。

　　叶惊鸿靠着墙努力把自己缩起来降低存在感，脑袋都快低到膝盖上去了，漆黑的长发由一根浅色带子系在脑后，此时一缕缕垂到了胸前，差点没把他脸都给盖住了。

　　萧尘见他如此狼狈，不由暗笑一声，道“伯父既然这么说，那贤侄也不推辞，惊鸿交给我便是。”

　　叶老先生摸着胡子笑意盎然“贤侄文武双全，有贤侄教导，本王正是放心了许多啊。说起来你与惊鸿也算是老相识了，还记得你们小时候不也见过么？至于惊鸿的事也不急，知道贤侄近日必定忙乱，不妨缓个几日。就让惊鸿在这里住着，等贤侄忙停当下来，再看如何也不迟啊。”

　　萧尘笑着回应了几句，心思急转，被安亲王这么一说，他倒是想起了件往事。

　　他低着头笑的一脸恭顺，眉眼处却显出了几分阴狠嘲讽。

　　安亲王在萧尘府中住了三日左右便收拾行李回了江南，走前拉了叶惊鸿训了半天，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萧尘不知道老王爷和叶惊鸿说了什么，但大抵也猜得到多半是让他争气之类教训的话。

　　萧尘得胜回朝，忙着与朝中旧有相聚，他年少得势，多少人忙着巴结他，于是流水的宴席庆典更是数不胜数，自然也没工夫去理叶惊鸿。只吩咐了管家安排他住在了秋枫堂，小心打点不慢待也就是了。

　　这日皇帝赐宴，等萧尘回转府中时丑时已过，整条街道安安静静的，却听得管家禀报，说小王爷天不亮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也不知该如何处理，故来请示。

　　萧尘一时疑惑，这叶惊鸿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这一整天去哪里了？这帝都满是皇亲国戚，若是冲撞了谁闹了什么事，只怕又是一出麻烦。

　　想着萧尘不觉头大，脱了一半的朝服又穿了回去。正待开口吩咐人去找，却听得前头闹腾腾的一片。

　　萧尘唤来下人掌了灯前去查看，却是叶惊鸿喝了酒跌跌撞撞的回来了。

　　少年圆圆的脸蛋给酒气熏得酡红，走的步子摇摇晃晃，满身的酒气里带了浓烈的脂粉气息，身上的长衫皱的一团乱。

　　前门的庭院不大，喝得一摊烂醉的少年靠着一旁的小厮傻呵呵的笑着，见了萧尘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往前紧走几步一把扑了上来，萧尘被他一惊赶忙伸手接住，闻到他身上的令人作呕的脂粉味道，任萧尘再好的修养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原以为伯父所说的不成器不过是贪玩不肯用功，没想到小小年纪还是个好色之辈。

　　这样想着，手上就忍不住下了力。

　　肩膀被他抓的生疼，叶惊鸿忍不住抬手去摸，他喝了酒体温偏高，一只手热的好似烧起来一般，萧尘被他一碰想到他曾碰过些什么人，忍不住一把把他推了开。人脱了手又忍不住开始后悔，这家伙虽然讨厌，但好歹也是个未来的王爷。本朝皇室向来子嗣稀少，能活到成年的更是少之又少，便比如先帝就只有安乐王一个弟弟，当今皇上更是一个兄弟都没有。于是祖宗规矩亲王位世袭是不降爵的，甚至若是皇子不好，便会挑选亲王的嫡子接入宫中，以保皇室血脉不断，甚至特许亲王及其嫡子嫡女可穿着浅金、明黄色衣饰，以此可见亲王子嗣有多高贵。叶惊鸿虽然无用，又与皇上同年出生，大了不可能被皇帝接入宫中做自己的孩子来养，但他毕竟是未来的亲王，就算他再怎么惹人讨厌，再怎么胡作非为，自己也是断断招惹不起的。

　　想着，他狠狠咬了咬牙想伸手去扶他。

　　叶惊鸿被他那么一推，踉跄着倒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委屈的红着眼睛看着他，却扭开了头不理他伸过来扶他的手。

　　萧尘抚了抚额头，有些头痛的吩咐下人带他回客房休息，却不料少年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又一把扑了上来抱住了他。

　　萧尘一时不措防被他抱了个满怀整个人僵住了，少年温热的脑袋埋在他的肩膀里，在他的耳边轻轻呢喃着什么，热辣的酒气混合着他的鼻息打在脖子里，萧尘禁不住打了个哆嗦猛地一把把他推倒在地。

　　少年又是错愕，却也犯了倔脾气，趴在青砖地面上任谁拉也不肯动一步，一副死也不肯挪位的样子。

　　萧尘此时也是动了怒了，冷眼看了他片刻，想到幼年时的往事，心头更是怒火然然烧。他一扬手让下人散了“小王爷看来是喜欢本将军的这前厅？你们给本将军听好了！小王爷今日兴致大发要在这里赏月，你们谁也不许拦着王爷，若是扫了王爷的兴本王也保不住你们！还愣在这里干什么？都给我下去！”

　　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主子发了话，下人们面面相觑，虽有些忌讳，却还是很快散开了。

　　叶惊鸿趴在地方，九月的天气算不上寒冷，但此刻酒气上涌满身的燥热，使得青砖地面显得格外冰冷，他细细的抚摸着身下的地砖，感受那温润起伏的纹路，几滴眼泪流了下来又很快被热气熏干。

　　夜风中酒气渐渐散去，他有些怕冷的蜷缩起身体，把脸深深埋进手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