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游侠》木桃

5、燃烧 日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盼盼借着各种各样的理由把兰溪找来医院，然后把她塞到308病房。兰溪当然知道她的心思。不过面对马达，她却越来越犹豫。
　　唯一的好消息是黄教授的三期临床终于开始了。简单说来，就是对那些找不到合适的骨髓配型移植的人，选用相对亲和力较好的父亲或母亲的骨髓，将控制排异的基因敲出，以达到治疗的效果。盼盼自然是一马当先，先是为马达申请到了机会，然后又把马达的父母接到了城里。两位老人甚至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毕竟马达从来就没有和家人提起过。不过看到兰溪和盼盼，那两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乡下人的热情也就回来了。拉着我们两大美女问长问短，仿佛生病的是她们两个。
　　剩下的事情很顺利。经费的问题也很好解决，总有人不肯放过一个出名的好机会，兰溪随随便便一篇文章，就为马达拉来了一大笔赞助。
　　手术那天，盼盼请了一天假。对于医生的想法，兰溪略知一二，医生们都有精神洁癖，不愿为自己的亲人朋友操刀也好，诊治也好。不为什么，就是忌讳。不过，这位大小姐居然没有出现在“家属”这一群人中，连目送着马达进手术都没有。万一……万一……你盼盼就真的那么信任所谓的黄教授？玩失踪玩到这个份儿上，也只有盼盼做得出来吧。兰溪顾不得多想，已经见马达被推进去了，剩下的只有祈祷了。
　　是谁说决战的时候不可怕的，那人简直是没有实战经验。不过等待的时刻倒是的确可怕的嗜人。大家就那么坐着，这条走廊里见证了太多的悲伤，人们不愿它再见证一次。
　　黄昏时分，马达被推出了手术室，谢天谢地，医生居然没有说那句“我们已经尽力了。”马达睁开眼睛，环视身边的人，父亲因为刚刚被抽取了骨髓还在休息，母亲的欣慰中夹着苍老，兰溪的目光里关切如故，而盼盼，那个稀奇古怪的孩子呢？
　　危险期，马达顺利的过去，盼盼也终于见了人影。
　　“我就说他小子命大嘛~”盼盼还是一脸的大咧咧，没等话出口，看到了马达父母苍白的头发，悄悄地吐了吐舌头。
　　“你跑到哪里去了。知不知道我们为一个人着急已经很累心了，你居然还跟我们玩‘失踪’？”兰溪打量着盼盼，总觉得她脸上有山风扫过的痕迹，红红的脸，却有点憔悴。
　　“这个……我突然不舒服。反正达子哥哥福大命大嘛。兰子姐姐，现在他的手术也成功了，你总该给他一个交待了吧。”
　　兰溪一惊，居然在这个时候提这种事情，而且是居然在马达的父母面前。没等兰溪想好如何逃避这个问题，盼盼已然笑着走远了，只是，那微笑中，有那么一点义无反顾。为什么是义无反顾呢？兰溪想到这个词，然后就怪自己一定是做小编做的，居然把文字里的情绪带到了生活。
　　兰溪当然不傻，这样僵着的日子谁都不好过，不过她从来都没有勇气问自己的内心，她不是不知道该做出选择，而是她知道自己做不出答案。不，是做不出两全的答案。八年前，父亲因为达子的高考失利硬生生的拆散他们，兰溪也曾想到过要坚持，要等待，哪怕一辈子。然而社会把她打磨得乱了，复杂了，从前的顽石没了棱角，取而代之的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的理论。好像也没错吧，至少是一个适合自己的借口。于是，当丁楠突如其来的出现时，兰溪好像按着一种轨道一般，就那么自然的让这个男人，这个优秀的完美的男人走进了自己的生活。好像也不太糟糕，甚至在别人眼里，是完美的恋爱。虽然说爱情这东西像冬天穿裙子，那些拼了命说不冷的人其实巴不得抽自己个嘴巴埋怨自己冻死活该，但是兰溪甚至连抱怨的理由都没有。丁楠没有大少爷的脾气，也没有IT精英的盛气。而自己的孩子气就显得那么的无理取闹了。兰溪眼睛有点湿，自己从来就是个自私的孩子啊。
　　再往前，是和马达的青葱岁月。懵懵懂懂的关心也好，少年的青涩也罢，在乡村的柞木的味道里淡淡的升华，成为那个拼搏的年代里的唯一的美好。那段永远不再的青春，却永远会存在记忆里。再次的相遇，已经让兰溪乱了阵脚，接下来的，兰溪自己也想不到自己究竟都做过了什么。如果两个人只是为了维系那一段过去的完美，如果只是一种负罪和怜惜……
　　兰溪终于知道逃避的后果了，逃避就是自掘坟墓，逃避得越久，坟墓挖的越深，一旦陷入，简直就是万劫不复。可是痛苦归痛苦，结论还是找不到。
　　可是先逃走的是马达，医生允许出院以后，马达给众人打了电话，说了些感谢之类的无关痛痒的话，然后悄悄地离开。回乡养病，是个不错的借口。马达，或许不能腾达，但总能达观吧。

　　盼盼阴着一张脸，眼神里终于有了医生应该有的漠然。“我不说，我等着你说。”盼盼冷冷的抛出一句。
　　“好吧，是我的错，是我自私，是我无情，我……”兰溪心念一动，几欲落下泪来。
　　“哼，你的确自私，”盼盼的漠然变成了愤怒：“你毁了自己的过去现在和将来不说，凭什么毁了我亲爱的达子哥哥！我曾经那么努力的想让他幸福，即使搭上自己的幸福也在所不惜，而你，你为什么给了一个人希望又狠狠的把它变成绝望！”
　　“亲爱的达子哥哥……”兰溪脑海中闪过一幅画面，绿色的星空下，煤气灯，马车，咖啡馆。那星空的颜色，不正是马达最最喜欢的绿色吗？那个下午，他们三个孩子，躺在镇子的谷场上，仰望天空。阳光灼人，春风醉人，偶有人影闪过田间，正如天边一只惊鸿，不经意的打开青春的思绪。兰溪记得那时光晕里六只光光的小脚丫，记得马达说喜欢绿色的天空，无论白天抑或黑夜，记得当时盼盼闪亮亮的眼睛……
　　兰溪突然明白了，一直以来，这个看起来嘻嘻哈哈的小女孩，内心中藏着这许多的，却持久的浓浓爱恋。我和她的见面，也许就是她早早的安排吧。兰溪突然有了一点被利用的感觉，虽然她可能会从这“交易”中得到的，只有幸福。
　　“你不是很想知道达子哥哥手术的那天我去了哪里吗？好的，我去了城郊的普云寺，我在那里跪着求菩萨保佑，祷告了一天。菩萨很灵的，哥哥的手术成功了，盼盼好开心，盼盼要去还愿……”
　　兰溪简直有点不认识这个女孩了。一个医生，一个每天和死神打交道的人，如果说居然去求菩萨拜佛，那简直是绝望到孤注一掷了。这隐情，自己为什么就从来没有体会到呢？狡猾的盼盼，你把自己藏的那么深，这是何苦呢？难道只有你是救世主？
　　盼盼永远不会，从她知道了爸爸曾经的“□□”身份，知道了村里人曾经的异样眼光起，她就再也学不会表达自己的内心了。也许她搜藏的那些打火机，会成为唯一点燃她心中的火焰的东西吧。学不会的盼盼，却也学会了逃避。一纸医疗下乡志愿书，盼盼跑到了家乡。那里，应该是愿望实现的地方吧，那里，还有她最最亲爱的达子哥哥。

　　2002年的冬天冷得出奇，却一场雪也没有。老人们说这是凶兆，孩子们只是抱怨无雪可嬉。
　　春节时，盼盼寄来了一张大大的贺卡。卡片上，一个倔强的孩子在努力的擦着鼻涕，咧着嘴傻笑，一如以往的盼盼。盼盼啊，你终于还是选择了原谅。兰溪握着丁楠的手，喃喃自语。
　　“你也一样，选择原谅的人是很勇敢的。”丁楠笑了，失而复得的爱情，他从来都是懂得珍惜的。

　　春天，又是暖风熏人的春天。春天的使者没有如期而至，倒是上帝派来了一群讨厌的病毒，一种叫做“杀死”的病毒。毒如其名，横扫堂堂中华，所过之处，生灵涂炭，万物狼藉。唯有白衣天使之伦，奉希氏之誓言，行救死之责任，挽狂澜于既倒。城里的人们，无不惊慌，大家传递着可怕的消息，消息因为传递而变得更可怕。
　　兰溪还在苦苦支撑着她的小版面，版面上出现再多的“鼓励”，“安慰”，“微笑”的字眼，都不足以抵挡人们的恐惧，毕竟，连小编也在字里行间有意无意之间透漏着隐隐的担心+——真正勇敢的人是不必把这些话挂在嘴边的。兰溪当然担心，医生殉难的消息不断的传来，兰溪打电话给医院，结果是盼盼还在镇子上。“还好没有在前线，”兰溪放下电话，舒了口气，“不对……”

　　兰溪终于接受了自己最不想接受的任务，一篇报告文学，讲述为了广大人民生命健康而献出自己宝贵生命的优秀白衣天使，党的好儿女，杨盼盼。
　　什么世道。兰溪忿忿的。高尚是一回事，人们都崇尚，可是人们也都不想希望高尚的人是自己。如花的生命，怎么就被这几个空洞的词语给下了定义？然而骂着骂着，眼泪却毫无顾忌的流了下来。盼盼啊，你，真的还是去做了救世主。

　　墓园里，立着两个年轻人。
　　“现在我才知道，在镇子上养病的一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马达说。
　　“现在我才知道，她一直以来的坚持。或许我也应该操起我的手术刀了。”丁盛说。
　　谢谢你，对不起，还有我爱你。

　　春风不解，永远不解
　　一如既往地拒绝
　　选择燃烧和宣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