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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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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十年之前,京都出了一个才子,才气过人,文不加点,有长虹贯日之势,这人就是徐渊。当时对于“徐渊”这个名字可谓是家户喻晓,而徐渊本人更是京都每个闺中女子思慕的对象。内阁首辅张居正初次见到徐渊都不禁赞曰“萧萧肃肃,爽朗清举”。你可不要小看张阁老的这小丢丢形容词,它可有个大典故,据说三国时竹林七贤之首嵇康就是个古代少有的美男子,某次他去森林里采药,竟被樵夫误以为仙人下凡,其风姿当可窥一斑,流至后世诗云:“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张居正一大爷们儿都这样形容徐渊,可见徐渊确是风姿特秀,俊俏不凡。后来,这位美少年参加了科举应试,轻轻松松拿下了状元名号,时年十六岁,被众人公认为“京都第一才子”。
这人一旦出了名,自然少不了一些形形色色的绯闻相映衬。像徐渊这类有着惊煞天人的皮囊与文采的朝廷高官着实更要有一些不同凡响的绯闻才能与其相得益彰。
听说徐渊其实并不姓徐,原姓申,名时行,也就是如今的内阁首辅申时行。申时行祖籍浙江,生父是浙江鼎鼎有名的大富豪申天腾。十七年前,浙江流民叛乱,申家为避乱,举家迁往京都,于战乱之中失散了自家九岁的小儿子申时行。
七年后,徐渊高中状元,才华显溢,颇负盛名,这颇负的盛名响到了已定居在京都的申天腾耳中,大大引起了申老爷的好奇心,便驾着轿子去徐府瞧了瞧,这一瞧可就坏了事,老眼昏花的申老爷竟找到了自己失散七年的小儿子。
他口中的小儿子自然就是刚中状元的徐渊。想来这桩事颇有怪异,都说岁月是把刀,从不饶人,这徐渊虽是个年轻人,总归已长了七个年头,九岁难道和十六岁时一个模样?申老爷如何一眼就认出了他呢?这着实是个疑惑,不过后来有人略作了解释,徐渊长得其实像他母亲,且自小聪颖过人,有些过目不忘的能力,就算申天腾没能认出他,他自个儿还是记得老爹的模样的。此番父子相认,徐渊认祖归宗,正式更名申时行。
方才说到申天腾那一瞧有些坏了事,其实也不是道八卦的人心肠有多恶毒,不愿申家父子相认,只是确实有些坏了事。旁观者的思路有时候比当局者清晰很多。
且回到十七年前说起。
十七年前,浙江流民叛乱,兵部侍郎张四维亲自请兵前往浙江平叛,世宗皇上派当朝御史许道敬为监军一同前往,才一个月便剿灭一万叛匪,在大军回京途中,恰巧碰到了申天腾刚失散的小儿子申时行,许道敬因见申时行长得俊俏伶俐,便一同带着回了京城。回京后许道敬不知何故,没了官职,便把申时行送于好友徐子坤处抚养,对于此事,一说伴君如伴虎,御史许道敬义薄云天,担心不知哪天会被皇上定个罪名诛了九族,因此断不能把小时行留在许家误了前途;一说似乎许家还有个小儿子许国,和申时行结交甚好,不过,其实他俩之中有人是个断袖,此番话语着实不好言明,许家九脉单传,决不能在许国这一辈断了香火,许父便痛打鸳鸯,把申时行送去了徐家。
申时行的养父就是善渊书院的徐子坤。徐子坤这人有点来头,倒不是他学问高深这一点,只是徐子坤他爹即是当年权倾朝野的徐阶,也就是斗垮了奸臣严嵩的传奇英雄。徐家的善渊书院便是徐阶退隐朝堂后的杰作,可能天妒英才,老天觉得徐阶这一生太过风光,便在徐阶孙子辈断了他们徐家的香火,徐子坤年逾四十,只有一独女妍疏,恰好许道敬送来个现成的儿子,这些年便呕心沥血地培养起申时行,辛辛苦苦教导了申时行七年,好不容易培养出了个状元,名门耀祖的时候,横空杀出了申天腾,捡走了这现成的便宜,可不算坏了事嘛。至今说起这件事,京中人还在为徐子坤扼腕叹息,哎,实在是桩赔本的买卖啊。
徐渊身世的两度转变后,就只叫申时行了。这身世之说,世人自是不太在意,毕竟这爹换过来换过去,着实没什么利弊之分,总归当事人申时行财名权都有了,也不需要多有名望的老爹罩着,大多数人还是对申时行的风月之事比较有浓厚兴趣。
当今这世道,女子的性情向来不太婉约,若你是个翩翩美男子,决不至于二十六七岁的高龄尚是孤家寡人一个。总归大千世界,包罗万象,无奇不有。
申时行中了状元,年轻有为,性情却是淡泊。所谓能者多劳,他做事情尽善尽美却从不居功自傲,因而很受当时手握大权的张居正的赏识,很快也入了内阁辅佐政事。刚上位的十岁小神宗脾气老是不让人顺畅,尽管张居正给小神宗选了好几个太傅,不过,都受到了这位皇上的诸多挑剔,几经思索,便把申时行举荐了上去,说也奇怪,自从申时行入了宫,年幼的皇上倒是安抚了许多,对待申时行就像一般书生与老师一样谦恭。皇上虽不怎么喜欢张居正,后来张居正死后被张四维他们弄得差点掘了墓也保持着沉默,唯独对张居正的得意门生申时行诸多维护。张居正逝世后,申时行顺理成章的被神宗委命为文渊阁大学士之内阁首辅,辅佐皇上处理朝政,独当一面,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大明朝右柱国。
到了这个时候,申时行也算君恩圣宠不断,名利双收,巴结他的朝臣富豪数不胜数,据说曾经登门提亲的队伍从西街一直排到了东街,导致了严重的交通阻塞。可有才气的人,向来心气傲,眼光高,这提亲的队伍在申府前排了一年又一年,红了琵琶,绿了芭蕉,始终没啥结果。后来皇上大了些,便是万历九年,通过一些嚼舌根子的不明途径,深谙太傅的终身大事着实重大,金口一开,拟了张圣旨,将中正将军南石云的义女许配给了申时行,也断了那些扰乱交通治安的富豪贵族的小心思,自此三年,京中一片太平。有心人琢磨着,皇上那道圣旨着实是个很明智的抉择。
这也就是三年前的事,隔得年代不算遥远。那时申时行八抬大轿迎着新娘风风火火进了门,结果却被新娘放了鸽子。
多少女子穷尽毕生的梦想就是能够嫁给申时行,和和美美了了这一辈子,听闻申时行的婚事后,满京都飘着的都是破碎零落的芳心,只是南石云那义女实在不知好歹,踏着一地破碎的芳心,踩过来又碾了回去,本来自她逃婚走后,那些破碎的芳心又自行愈合了一部分,只是高高在上的太傅大人从未遇此打击,刚刚情窦初开的小苗子便被南家义女泼的这缸大水活生生给淹死了,自此无论她们以何种方式向太傅大人表露她们朦胧的心意,都憾恨而结。
而最大的打击还不是这个,却是逃婚女给申时行带来的并发后遗症,有个说书的先生悄悄透露了个独家段子,原来申时行其实是个断袖,因着这几年被许道敬硬生生引正了感情观,才有了些好转,好不容易喜欢上了个女汉子,却还甩了他,着实让他对女人没了信心。幸好在他感情挫败的时候,他的前任相好许国陪着一起熬了过来,从此两人重归就好,又幸福地在一起了,最后说书先生总结呈词,归根究底,又帅气又有钱又有权的太傅兼阁老的申大人,之所以在你们表明心迹后毫无反应,实则是因为他着实是个断袖,与你们自身的魅力没有丝毫影响······在座听这种八卦密书的无非就是那些不到黄河心不死的闺中姑娘,如今听了这种独家说法,七分心痛,三分欣慰,各个拿起绢子抹着泪花儿啜泣,有用情深者,跳起来吼道:“我,我不信,我不信!你胡说······”抒发完这股满腔热血后,竟硬生生吐了口血,由丫鬟搀着在一边儿顺着气儿。
那说书先生想必是个世外高人,这般情景下还能优哉游哉地喝了两杯茶,吃了几块糕点,才慢慢解释:“事实就是事实,任你不信也不会有所改变,他喜欢的真真切切是个男人,就如你确实是个女子,在听完我的话后想变成男人的那颗心一样无奈,你变不了男人,他也喜欢不了女人,你们的这段姻缘有太多阻碍,实在没什么前途,俗话说错过既是为了遇到,天涯何处无芳草,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书先生在这一大串子的没有条理的闲话中把姑娘们的逻辑观颠覆后,才切入正题,“我说话从来讲究的很,要有凭有据,才会说与人听,断不会拿一些无聊八卦敷衍你们。你们且听我分析。你们知道申时行九岁时如何进的京吗?别听不知情的家伙胡扯!许道敬那火爆脾气怎么会有性情领养一个九岁的毛孩,想我当年在他府前跪了三天三夜都没能入那国安书院,自知他是个冷血心肠的人·····?”
说书先生显是话题跑偏了,开始抒发起他那不得志的抑郁之情,台下姑娘们急道:“那申太傅到底是如何入京的?”
“不用这么急,我今日有大把的时间,想我当年在他府前跪了三天三夜都没能入那国安书院,自知他是个冷血心肠的人······”说书先生又把刚才他的凄凉遭遇完整说了一遍,才继续:“不过人都是有弱点的,许道敬的弱点就是爱子情切,他儿子许国知道吧?就是申时行的断袖相好,若不是当年回京途中,许国极力哀求,申时行哪有今日在京的锦绣前程,这便是申时行断袖情证之一,其二嘛,这就要牵扯到京中如今最繁盛的两座书院,善渊书院,国安书院,善渊书院就是申时行的养父徐子坤开的,国安书院便是许道敬家的,众所周知,十年前申时行并不叫申时行,而是叫徐渊,你知道‘徐渊’这名字意味着什么吗?这可是有深刻含义的,渊、国,是两个书院名中各取的一字,居善地,心善渊,国泰昌安。凡事都讲究一个和字,有人带着家眷面对面吃饭相亲,无非是想找个和自己有夫妻相的去倚靠后半辈子,委实这名字取法其实也会影响最后的姻缘归宿,依我看来徐渊和许国这名字就极有夫妻相!”
座下英气逼人的清秀男子一口茶“噗”地喷了出来,说书先生愣愣问道:“公子你是另有高见吗?”
那蓝衣清秀男子呐呐自语:“原来她是嫌弃申时行是个断袖,才逃了婚,我说她这嫁不出去的老姑娘难得有人追求一次,居然还这么矜持,原来是这样啊。”
其实一般正常男子对申时行的姻缘的确没多大兴趣,所以堂下满座的女宾中,正中端坐的清秀男子难免有些突兀,说书先生脑子一下子就转开了,嘻嘻笑问:“不知公子芳名是?在下略懂周易推算之术,倒是可以帮公子看看姻缘。”
那清秀男子半是疑惑,半是好奇地挑了挑眉,疑惑的“哦?”了一声,堂中一片寂静,良久,那男子淡淡道:“沈腾。”
说书先生极正经地掐指一算,沉沉道:“嗯,不错,不错,碧渊龙腾,”又低头思索了会儿,自发地把“沈腾”这名字叨了几遍,越念越觉得熟悉,可又实在记不起这是那号人物,料想也许自己方才念叨了这么几遍才觉得顺口吧,遂抬头又瞟了瞟那英气兼清秀的男子,谁知堂下正中的那张木椅早已没了人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