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题无可证伪性》上清君

5、第五章 天旻的头就

　　关于他的朋友。他看到嘴唇紧抿的孩子脸上这样写着。

　　沈天旻是知情人士。在更早的某一天，秋烨自从收到了一条短信后就开始有点不安，即便他不会在任何其他场合下承认。答案很快就得到了解答，那晚士晴就造访了他们的房间。
　　他本欲回避，秋烨没有阻拦但他的眼神传达着“你不用”甚至是“你不该走”的意思，这似乎是某种认可，更加完全的接纳。秋烨认为他应当得到他亲近的朋友的信任，而幸运的是，这点上他从一开始就做的很好。秋烨最亲近的两位朋友，士晴喜欢夏梓，他迅速消化了这个事实，这并没有什么，不是么？
　　在士晴语气尚未平复的陈述中，他知晓了夏梓同学口中要正式向他介绍的女友，与他假期里相交的学姐，那个人的名字是方士绮，正是很多年前，士晴的母亲从士家离开时带走的女儿。
　　士晴的声音因为震惊而略微颤抖，又带着点自我厌弃的味道，眼光扑朔着好像尚未从梦境中脱离。秋烨不知该如何应对。
　　“为什么偏偏是……她……”
　　他想自己可以理解士晴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话，但那个时候，面对那样的他，他除了默默为他重新热了杯奶茶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秋烨给了士晴一个拥抱，结实的，足够兄弟的拥抱，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因为感情这东西，推脱不开，强求不来。

　　秋烨在那件事之后，把夏梓和士晴从小到大的孽缘简述给了他。他还问过天旻介不介意这种感情。
　　自然是不，他说，喜欢或者爱的是那个人，和他的性别有什么关系……只要爱了，不是么？
　　人人都可以这么想，但是如果把事情放在自己身上，态度会不一样的吧。即使当今社会表示不反对，但主流价值观依旧是那个走向。
　　他说，所以，决定一切的，是心。
　　心？
　　他说，犹豫的永远是心，所谓的家庭，社会，这些外在因素都只是借口。如果下定了决心，那么任何事情，都不是理由。
　　然可以轻易对感情下结论的往往是从未真正经历过的人，如若亲身经历，可否还那么果断？即便扪心自问，是否能确定自己的答案？那些复杂的因素，岂能用几句话做结？无论他们中的谁，终究还看得太少，看得太浅。

　　秋烨对于夏梓和士晴的重视，沈天旻看在眼里。这是唯一几个能够让他上心的人啊。
　　秋烨的表情保持着静默，掩在皓月背后。月光给他的脸孔打上阴影，然后点缀银色的碎屑，显得更加沉寂。
　　他想的又不单单是关于他的朋友。
　　沈天旻发现自己手上握着一把钥匙，但他不是很确定，那是否可以打开眼前这扇门。
　　他问，打破了沉寂：“夏他什么都不知道吧，士晴和方士绮姐弟的关系。”
　　秋烨抬眼看他，一瞬间的表情就如同他多次露出的无辜，却丝毫没有意外。他保持了片刻的沉默，然后终于开口，细细解释：“他知道小晴的家事，但是如果方士绮和士晴不说，谁都不可能会想到这种事的。何况两人长得完全不像。夏梓那家伙估计就只知道这两人以前就互相认识，其它的一定没有人提及过。”
　　答案是显然的，并不难猜。对话的意义早被淡化了，他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始，如何走到更深的一处，去探询那人眼中的迷惘——他必须试着摸索去用那把钥匙——秋烨对他是如此信任。
　　他也有些无奈于夏梓竟然一无所知，但他无从评判当事者，终究一声轻叹，表达无法言喻的主观感受。
　　他稍微揣度了一下秋烨言语透露出的困惑：“他们总有各自的理由……小晴，以他的性格更可能会选择把这事儿埋在心里。而方士绮，她是个聪明人，你知道的。”聪明人不给自己找麻烦。
　　秋烨皱起眉头：“我知道。我只是觉得有点难接受，这对小晴他……”
　　“不公平？”
　　是吧，不公平。可是公平又是如何定义的呢。在情感上那两个人所处的位置差异，分明与他们两人间的关系无关，有关的无非是夏梓的感觉罢了，那么又是关于性别的不可避免的矛盾。
　　“好吧这其实，并没有不公平。只不过小晴不符合入选标准罢了。”他在心中嗤笑一声，潜意识对这个结论产生了抗拒。
　　“不必这么果断吧。世上不可预知的事情太多了，尤其是感情。说不定某一天标准会变呢？”
　　秋烨直直地看向沈天旻，像是要从他的五官中挖出点什么来。显然，他失败了。他在安全范围内舒展上半身，又颓然松了下来。
　　“这不合理，”秋烨静静地说，又突然嗤笑出声，“除非你是在暗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呃，我觉得在某个人身上不大成立。”
　　沈天旻对此不执评语，抱起手臂：“其实我挺好奇的，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样？”
　　“我？如果我是小晴？”秋烨沉默，他倒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明知道感情有所收获的可能性那么低，却还是飞蛾扑火，也许我会杜绝这种情况发生的。我觉得吧，与其没有结局不得不选择放弃，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太过投入。我没兴趣钻这种死胡同。”
　　沈天旻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他：“你的感情观很悲观。”
　　秋烨眨了眨眼睛：“天旻。你怎么知道现在的好感不是仅仅因为习惯和寂寞呢？即使两个人互相喜欢，可能保持一辈子吗？到真的要做决定不得不放弃的时候，不是更加难过吗？再说，父母，家庭，哪个不是要考虑的。虽然你说决定的是心，但是人的心远没有那么坚定和坚强。”
　　对于秋烨的回答，沈天旻略显无措。“秋烨……”他整理了一下思路，“世界上没有不可能，为什么不相信只要多争取一点就可能会有不同的结果呢？如果像你这样……痛苦的是自己。”

　　时间似乎在这里滞缓了，在某一瞬间，他好像从秋烨细微变化的表情中窥得了他从未说也不会说出口的话。
　　沈天旻注视入秋烨的眼睛，思绪在眼中闪动，仿佛用流光锁住了对方：“你只是，善良……”
　　秋烨讶异，却从沈天旻眼中看到了不可辩驳的认真。
　　你到底，是有多了解我呢？
　　他只是懂，懂秋烨的冷漠话语掩藏着他的热忱与渴望，懂他的排斥是因为他的不安和恐惧，懂他即使说出了那样不相信的话，也只是不愿意看到任何伤害，宁可到最后把大部分痛苦揽到自己身上。
　　也许是他主观臆断吧。一切推断都是建立在了对秋烨本性的判断上，然而他就是这样确信了，相信他是那么一个大方地把关爱分给猫咪却时而对自己苛刻的温柔而善良的孩子。
　　秋烨垂下毛茸茸的脑袋，像只发现自己埋起来的骨头腐烂了的小狗狗，沉默。好一会儿后，他看向沈天旻：“算了，我们干嘛提这件事呢，让人心情不好。这种事情还是不要经历的好。”
　　“啊……”那他就顺他的意思脱离那个话题，“何况值得自己这样为他的人真的很难找到呢。”
　　秋烨笑起来：“呵，你要求高着呢。”
　　“不算吧，我可不在乎那么多。”
　　“诶，你的求偶标准呢？我很好奇啊。”秋烨双手抓住栏杆，上半身逐渐沈天旻，以一个实际做起来没那么高难度的意识。沈天旻失笑：“有什么好问的。”
　　秋烨撇撇嘴：“你不说我也知道，一定是德才兼备，花容月貌！”
　　沈天旻被秋烨突然活泼的语调逗乐了，摇了摇头却不反驳，不知是表示对秋烨的话无奈呢还是否定了他的猜测。他觉得，其实，两种成分各占一些。他有好感的，是有思想的女生，要能够理解他，这才能算是他眼中的体贴。
　　刚见到夏梓的时候，他曾经玩笑，如果秋烨是女人，他怕是想娶也娶不到。交往下来，他才意识到，如果秋烨要是个女生，他估计是无福消受的，大多数时候还是吃不消的吧。而同时的，他也逐渐感到，那样的想法是多么可笑，秋烨本就是因为如今的样子所以可爱，改变了便不是他了啊。
　　“其实啊……”沈天旻也更靠近了些，脸上露出戏谑的表情，“我喜欢的，是你这个类型的。”
　　秋烨呆愣了片刻，忽地想起沈天旻这是赤裸裸地调戏自己啊，于是恼火地伸手要把他推开。他却忘了自己坐在阳台的栏杆上，重心一下子不稳了。
　　还好沈天旻反应及时，直接抓住他的手，秋烨就顺着从栏杆上滑了下来。因为惯性，直接扑到了天旻身上，被天旻一把搂住。
　　两个人的身体贴近在一起，温度和味道毫无保留。天旻的头就在他耳畔，洗完澡后湿漉的发尖似乎撩到了耳朵，有些痒。淡淡的香波和沐浴露的味道混在一起，感觉是植物的气息，弄得他鼻子也有些痒了。
　　一时间，脑袋“嗡”地一声，类似停机。
　　沈天旻倒有些哭笑不得：“叫你不要坐栏杆上的。”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臂圈得有多紧。
　　脑袋边上有人说话才把秋烨吓回了神，看到沈天旻站在前面，想到刚才的事，心里就更恼了。
　　继续之前没有完成的动作，用力一推，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往浴室走去，只留下一句“我去洗澡了。”一边摸着耳朵，一边又在嘟囔自己没有脸红吧没有吧。
　　当然也留下沈天旻看着秋烨踏着快步“逃跑”的背影，不禁又笑了，他现在应该，不再那么为士晴烦恼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