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题无可证伪性》上清君

1、第一章 阿沈，你怎

　　十年消磨尽了很多东西，那些青春和激烈的情感随着时间燃尽成灰。
　　物非，人又是否还是？
　　可是他们又有几个十年经得起挥霍，把青春中最美好的岁月都交予了对方，那么还有什么值得考虑的呢？
　　执念终于还是被磨得淡了，甚至再记不起当初为何那般固执，不愿剖开心来坦诚一点。
　　沈天旻不得不想起当初的相识，不真实的美好，遥远的，像个无法触及的梦。

　　银杏树叶覆盖了天地，将整个视野染成金黄。
　　那少年提着箱子立在路边，清风拂乱了他的发，却遮挡不住一双清澈空灵的眸子。少年的目光投射于金色的银杏叶，脸上的表情那么惬意，连他都被渲染得愉悦起来。
　　“很美。”他情不自禁地感叹，无意识间放松了身体。
　　那人应该是听到了他的话，回过头，纯净的眼里映出了整个世界，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映出，迷蒙而无辜。那表情一瞬间就滑了过去，却已在谁的心上划出了一道痕迹。
　　然后那人浅浅地笑了。只是浅浅的，几乎勾不起唇角的弧度，更像是在表达一种礼貌。他得承认他当时觉得那样的疏离是自己应得的，是他惊扰了他的风景，而那看风景的人本来亦是风景的一部分。那样的景色是有生命的，假使他手头有配置最好的相机，他觉得他拍不下它。根本，无法捕捉。
　　他可以忽视外界所有其他的一切，只因那一瞬间的振动与他的心达到了同样的频率。是以从第一眼就深入了内心，从那时起，就已经彻底俘获了他的灵魂。
　　人们往往将那些偶然渲染得美轮美奂，只因往者不可谏，逝去的在回忆里总是最美。
　　而那个注定于他与众不同的人，正坐在图书馆角落里一个靠窗的位置，面前的一堆资料摊开着，右手握笔，左手支着头，看向窗外。笔下的最后一个字大概已是半个世纪前的事了。
　　秋烨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小道，红砖磊出的地面上。有几片孤零零的香樟树叶，大概是从墙外飘进来的。路旁植的银杏，黄叶逐渐开始返青，颜色混杂在一起，组成他喜欢的青黄。树下还停放着两三辆自行车，依靠着树干。小道的一边便是围墙，有爬山虎盘踞，茎茎蔓蔓。 ――却不清楚他到底在看些什么？
　　突然一杯热茶出现在他眼前，是乌梅，阻隔了他要细数那细藤枝蔓的视线。
　　抬眼看到沈天旻端正的眉眼，温柔的笑脸，便露出孩子般的毫不意外表情：“阿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沈天旻恐怕在他面前已再也做不出更多无奈的表情了，虽然如此，他还是加重了语气指责道：“有时候真想揍你这家伙。好好的中饭又不吃。”
　　秋烨撇撇嘴，满不在乎，只差在脸上写三个字儿“要你管”。
　　沈天旻交抱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不想管。问题是某人要是不舒服，苦的是谁啊？谁端茶送水，谁照顾啊？”
　　秋烨翻了翻白眼：“我没那么低、能，好不好！”凭什么他就得生病啊，不吃一顿饭也死不了。再说他平时可没有使唤人的习惯吧，就算病了，自己有手有脚又不是瘫痪才不会那么……无能。
　　不过呢，如果有天旻可以使唤的话，变得无能一点好像还真的值得考虑。还有莫老大造的词真的蛮有用哦，低能弱“质”（体能低□□质羸弱），被拿来形容他们这些被教育压迫的学生再合适不过了。
　　此莫老大乃是他们班物理老师兼班主任，第一天就缺席了他们的开学仪式，其实是只露了个脸就消失了，让传言是他女友的语文老师代作发言。个人品性从他的用词风格上就可以略知一二。刚才还自认被质疑为低能儿的家伙完全没注意自己的忿忿和不满已经转换了方向，举起杯子啜了一小口。
　　“好酸。”他吐吐舌头，接着又喝了一口，舌尖在杯沿上轻轻打着转。就他这好酸的口！这可是恨不得把醋直接当饮料，拿白煮蛋蘸醋，去零食连锁问店员要最酸的话梅，偏偏喜欢那种除了他没人能吃的橙子的人啊！沈天旻拼命克制住自己想要扒开某人的嘴看看那条刁钻舌头到底是什么构造的冲动，good manners，要冷静。
　　秋烨早知道了沈天旻心里的曲曲弯弯，轻声嘟囔道：“我又没说不好……”
　　转念又一想，这个人现在可不该在这儿给他泡茶呐。“咦？今天中午没有例会？”
　　秋烨做的是学生会的工作，而沈天旻则是团委的一员，啧，实干派的。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秋烨向后倚了倚身子，舒展一下，似笑非笑地看向沈天旻，自己的室友，也是自己的好友。“你倒悠闲。”
　　沈天旻摊开双手，耸了耸肩。“你不看看你自己，我来了之后可没见你动过笔哦。”
　　“喂！”他可是有写字的啊，虽然的确有好一会儿没动过笔了。但是他在思考诶，天知道学校里的这帮人是怎么想出要办这么多活动的，葛丘生，也就是当前的学生会主席，他相熟的学长，竟然拉他下水。
　　“轻点，图书馆呢。”沈天旻笑吟吟地看着，“如果不想做就先休息嘛，把工作放下。”
　　“啊……”秋烨缓缓吐出了一口气，表情分外纠结。工作的内容硬挤总是挤得出来的，但效率就是另一回事儿了。他何尝不想就着春寒好好补个眠。“可是……”
　　沈天旻再接再厉地动摇他：“你光坐着可没有用。虚度光阴不像你的作风。”他可不希望自己的室友在这里耗费中午拿来吃饭和休息的时光。
　　“嗯。好吧，文件都不想碰了。”秋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也把脸上的纠结不知伸到了何方。一手将桌上的东西揽到一块儿，直接叠起来抱走，肘退了推沈天旻示意走人。
　　这时他才注意起沈天旻手上捧着的几本厚厚的资料书。
　　“这些书是？”两人边走边聊道，方向是朝宿舍楼。
　　“都是些历史资料。”
　　“嗯，你看这些做什么？”秋烨张大眼睛看向天旻。
　　沈天旻被他问得一愣，回答比平时迟疑，最多只有一到二秒。“呃，只是兴趣而已。没事就随便翻翻。”
　　问问题的人似乎对此也不是很感兴趣，他“哦”了一声，就不再说话。
　　沈天旻当然不会告诉他，这些书只是他来图书馆找某个不吃饭的家伙时，在看见窗边发呆的某只后顺手拿的。他不会当真认为图书馆有酸得要命的乌梅茶吧，说到底，谁才是谁的顺便呢？
　　当然他也不知道，如果他们并非比肩而走，兴许他就能看到秋烨脸上一闪而过的可以称得上失落的表情，至少，那绝对不是愉快。
　　很多话大概不必说，谁在乎呢？
　　总有人在乎的。

　　午修时间的教室里，人并不多。秋烨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用手支着头，眼神定定地望着窗外。教室里的通风向来不是很好，该死的“人味”……他很庆幸自己现在坐在窗口，至少可以开窗，呼吸一下干净的空气。于是，沈天旻几乎每日中午便可看见他刻意地逃离污浊的空气，独自发呆。在他人的眼里那就是发呆。
　　顾莫如初中时就知道秋烨此人，算是他们年级的名人了。在初中的校园里，一个人的名字要为大多数人所知，大抵逃不出两种状况，一是年级前几的常客，二是拥有丰富小学同学资源并且不断扩充人缘的交际人才，而秋烨是比较特殊的第三种，若是一个人能让几乎所有的交际人才引他为友，那么他也能做到的。
　　学校里永远不缺少八卦，即使是半大不小的少年，身上也挖得出一些浪漫旖旎。在这一点上，秋烨也是不同的，他干净得吓人。
　　曾有好事者跟踪他放学三个礼拜，试图确定一个他们臆想出的外校的MissX。MissX当然是没有的，有人却不是无功而返。最后竟然曝出了上一届的学长葛丘生，同时具备一二两个条件并且据说刚与“后宫团”里最有可能封后的女生和平分手的人，和他“私会”。
　　同学见面本没有什么，但是好事者在发到学校贴吧里的“真相帖”里对他们的描写极尽暧昧，甚至戏称某些截选的对话为告白。那个帖子在管理员手下很快身首异处，相关话题被严令禁止，却止不住校内流传的“你懂的”的八卦。
　　作为一个不逛贴吧的正直姑娘，她不该知道那么多，也本不会相信这种流言。但巧的是她与事件的真相那么接近，那个跟踪秋烨的人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没有夸张到跟踪一个男生，只是因为比较关注他所以在校外偶然遇见时好奇地跟进了同一家店。
　　葛丘生确实是说了类似告白的话语，而因为惊讶而抽气的她也被发现了。一瞬间她有一种会被杀人灭口的错觉，但是他们没有，秋烨唤了声学长将他们的对话继续下去，但她不会忘记最后葛丘生那个警告的眼神。她发誓她不是故意把事告诉她的男朋友的，她也绝不会想到他在网上发了那帖，用那么不堪的语言，引起轩然大波。直到男朋友被严重威胁，她才敢跑来跟好朋友哭诉，在那之前她都惴惴不安不敢对任何人说出那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她当时是怎么说的呢？“我……只是……我只是跟他提了我正好看到他们两个，没有透露细节，他怎么可以写得那样……小如，你一定不知道我那个时候是怎么想的，听到他拒绝，我还觉得好可惜，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他怎么可以这么说……他说他们恶心……小如，如果那天我先告诉你了就好了，就不会有那么多事了……”
　　她不可能不相信好友的眼泪，以及某个男生数日的病假。令她自己都奇怪的是，她对那个多事的男生被报复，竟然没有产生半点同情。
　　话说回来，那个脑袋似乎被门挤过了的家伙，竟然能从她好朋友刻意删减过的描述话语中提取告白的意思，也算变相一语中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