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物》和剑猛

11、不要提他 天亮了，色

　　天亮了，色彩依然阴霾，甚至不如黑夜，那个梦的真实感令我更加惶恐不安。它不仅突破了平时梦境的清晰程度，带来了更大的真实感，同时也给我带来了无边无际的恐惧，一直蔓延到骨髓。假如这个梦是在家里出现的，难以去想象那是怎么样的恐惧，它会恐惧得让我不知所措，让我怕得昏死过去。

　　整个白天我胆战心惊，大脑里出现的画面像昨晚的梦一样清晰，他们重复了再重复，一次比一次更扭曲。

　　突然间害怕见到琴音。那些恐惧感剧增的同时，所有怯懦和羞涩也不断堆积着，在整日的不安中我不知道怎么做，不知道怎么继续生活。

　　“要是我见了琴音怎么办，我们都想起昨晚上的事怎么办？”想起昨晚做梦之前的场景，一样让我都难以置信。而现在，大白天，我居然如此害怕，怕我与生俱来的害怕，怕我们都很羞涩，甚至怕因为昨晚的事，她突然觉得我和其他人也没什么区别，变得讨厌我。

　　事实上，很长时间里我没有见到琴音，我徘徊在很想见又很怕见的矛盾中。这个女孩，已经像父亲带给我的恐惧一样，用她的身影占了我生活的所有思想。让我在每个举动中，不留空隙的想着她。

　　很快就到了一个周末，有想法的日子时间总会变得很快。这个周末，我一个人，我依然背着破旧的黑布口袋，依然规矩的走着。只是没有了琴音，那个像蝴蝶一样会在我身旁飞舞的女孩，这个周末的这一段路，我走得无比的寂寞和孤独。难以想象，以后这样的日子和这样的路究竟还要多久。

　　想念让人健忘，甚至能暂且忘记骨髓里的悲伤，只是暂且。

　　不知不觉走到村里，贵生好像不知道琴音不回来了，依然准时出现在原地等着。他看见只有我一个人回来，就跑上前拉着我的手肘问：“她去哪里了，怎么不见，该不是……”

　　我有气无力的回答：“她不回来了”。

　　“怎么，卵的，她怎么回来？”贵生追问着。

　　“会来了没地住”我如实回答。

　　“是倒也是，这么漂亮这么大了回来也没地方住了，不过可以让她住我家啊，你去学校帮我……”贵生继续拉着我不放。

　　“行了，少破烦了，要去自己去”我打断了他的话，甩开了他的手，头也不回的往家里走去。

　　贵生没在说话一直站在后面，不知道他当时是怎样的表情。他没见过我发脾气，甚至我对其他人都没有发过。周围的人看来，我是个阴沉而脾气古怪的人，不太说话，让人觉得阴郁不安。现在我已经不想考虑那些了，只因在心里面已经少了某样东西，那股能贯穿我的思想行为意识的力量，我却无计可施，我改变不了，也不敢大胆说出来，只能默默的接受，继续等待未知的生活。

　　有些故事的开始，似乎已经注定了结局。我，我们，都改变不了。

　　所以，它才被称为故事。

　　回学校的路和回家的路一样长，一样的孤单失落。只是往返和正面背面的差别，我每个步子踏在灰尘里，那些脚印像我的想法一样，不安又无能为力，在夕阳的余晖里暗了下去，被无力的填平。没有抗争，随着夜沉睡得很安静。

　　学校破旧大门赫然出现在我的眼前，右边的一扇大门里又开了小门，学生从小门进进出出，从远处看学校，仿佛就像一个瞎眼的老人。大门旁边仅有的一点点黄色石灰墙壁上还依稀能见红色的大字，只是不知道它具体是一个什么字，现在看来，特别刺眼。

　　“喂，你来了，今天慢了很多呢”琴音突然出现在大门的一边，好像在大门后等了一段时间。

　　“哦，你……”所有想法突然又停止，我在这一刻，停下不知说什么。

　　“我等你好一会了”琴音看了看我满是灰尘的鞋子说“不开心？”

　　“没，没有，我很少会不开心”

　　“是的，因为你很少开心的。哦，我知道了，是不是没有我一路跟着你所以不开心了呀”

　　“没，其实，没什么”

　　“又不会开玩笑了，每个人都是可以开心快乐的，我们也要一样哟。特别是你，不要总是那副表情”

　　“恩”

　　“先去放包吧，恩，晚上，再见吧”

　　“晚上？再见？”

　　“恩”

　　“哦，再见？”

　　“别装了，自己领悟去吧。嘻嘻，想不到你也会幽默呢”

　　“我”

　　……

　　刚好一个星期，一个星期的沉重与忐忑不安，在刚刚又被击碎。似乎这就是生活，我觉得这是生活，第一次觉得活着有生活的感觉。我知道我仍然逃离不了那种惧怕，但至少现在，我让我对生活有了不一样的感觉。我当然希望得到更多不一样的感觉，那就安静的等天黑吧，等着天黑到来，等待琴音到来。

　　晚上，我又变成了我自己。我不想太多，不怕太多，趁着夜色，似乎所有人都沉睡了，所有人都看不见我，而我如同赤身裸体的在夜里奔跑，让冰凉的风洗去我所有的罪孽和不安，还有我那无比敏感而零碎的思想。

　　还是在老地方，我闻见了那熟悉的味道，尽管我看风带着它们消散得很快；还是在老地方，我感觉到了她的心跳和微微羞涩，尽管看不见她的面容；还在老地方，她圣洁的站在那里，赶走了我那些我觉得无耻的念头。

　　“你很不好过吧？”琴音低声说。

　　“算不上好与不要，应该，已经没感觉了”我的声音也随着风奔跑进无尽的黑夜中去，这让我怀疑她究竟有没有听到。

　　“我们都很不好，其实我们都知道，”琴音继续说“只是我们都……”这女孩在天黑之前见面变了一个样，大概她也是在夜色里才恢复了真实的自己。不过这令我迷茫，我不知道怎样才是真实的我，对琴音也是，我不知道哦怎样才是真实的她。

　　“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我接了琴音的话。

　　“是的，算了不说这些了，我们说其他的吧！”

　　“恩”

　　其实我，或者我们的内心都明白，我们讲再多的话题都是逃离不了伤感的，在这个灰暗的背景中，已经决定了我们的色彩，我们已经被整体染成和背景一样的冷色调，在所有挣扎和逃离中显得刺眼和惨烈而已，色彩的对比太强烈了。不论我们用任何一种方式，我们最终还是活在这个调子里面，无法逃离。无论我们头顶的天空是晴还是阴，我们世界的色彩最终还是灰灰的、暗暗的，难于呼吸的。

　　“我知道你的事”琴音说。

　　的确不出我所料，我们的话题始终会这样的，在我们不自由的日子里。

　　“我的事？”其实我是知道她所说的事。

　　“恩，你其实也不好过，你父亲……”

　　“够了！不要说他，你别讲这些事了，我不想提这些事，这些没什么好说的！”我怒道，我想不到到她会说我的父亲，也想不到我会这样激动。我仅仅只是不想听到别人怎么去评论我的父亲，不想去把那些事挖掘出来成为一个话题，用某一种方式去谈论他及我。我畏惧他，同时也不希望谁和我讲着他，即使是出于友善的。

　　琴音也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或许她只是单纯的想帮助我，她以为像我们现在这样的情况我会静静的听完，慢慢的改变，让我的天空多点阳光。

　　我听见了她的难过，还有悲伤。可是，我竟然不知道怎么说，怎么做。琴音可能了解我，我呢，对琴音却一无所知，对！我对她一无所知，还对她的好意发火了。

　　对此我难以控制，我不明白，可是琴音会明白吗？

　　那句令我后悔的话似乎消失在夜晚的风里，它使夜变得更凉并阻隔在我们之间。

　　之后，我们一直沉默不语，一直到很晚，各自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