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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是我的礼物 屋里一片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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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一片灰暗,被烟火熏黑的蜘蛛网悬挂在烧了几世代的巨大黑锅上方,一动不动。同样被烟火熏了不知多少年的黑色瓦片努力拉着蜘蛛网,独自形成一片低矮而令人压抑地天空,逐渐融化在夜色中。我坐在火盆边,拿着一根细细的松柴,有气无力地翻弄着火炭。今天又是一天,算是很独特,不过这样还要重复多久?我也不知道等父亲进来后,我该怎么跟他说那件事,其实我很怕。也许说出来后,这样重复的日子也将会结束了吧。
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一直会坐在火盆边不知疲倦的玩着火炭,然后用黑色火炭在稍微平整的地上画着图案,而事实上我只是习惯或者喜欢这样画着,从来不知道自己画的究竟是什么。
“这么大人了,别再玩火炭了,你这样每天都不做什么可不行,你阿爸又得骂你了。”提着猪食桶的母亲神情动作显得谨慎地对我说,我没理她,继续翻弄着火炭,或许火炭还更具吸引力,更能减缓我现在的恐惧。
母亲体弱多病,很怕我父亲,怕的程度几乎难以形容。她在家里几乎整日一言不发,父亲经常用恶毒而粗俗的语言骂她的时候,她总会低着头哭,然后拿着勺子或者猪食瓢在锅里拌着,任眼泪滴在锅里和猪食水一同冒着热气。我从小见惯了这一幕,而我也不知道母亲究竟还有多少眼泪可以流,就像我不知道我这样的生活还要过多久。
我额头正中有一块很大的疤,记得很小的时候父亲曾带着我四处找药,毕竟人们看来从小额上有疤是件不吉利的事,不过我已不记得这块疤是怎么来的了,当然有可能是生下来就有的。只是听母亲说有一个早上她在灶头和面,把还在不会说话的我放在火盆边的凳子上,我玩着玩着便一头栽在火盆上就留下了这道疤。要不是别人提醒,我几乎不会记得我的额头上有着一道疤,没有经历,没有痛苦,没有回忆,却是永远的伤痕。当一群人在谈论这道疤痕时,有亲戚曾用有些责备的语气问过母亲怎么能对自己的孩子那么大意,完全都不像一个母亲。当时母亲只是会习惯的低下头,沉默不语。后来有亲戚在我帮她家收完了麦子才悄悄告诉我,那个早上我母亲并没有在灶头和面,而是我父亲在一旁躺着抽烟。似乎这是多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才被作为奖励,不过这些对我其实都不重要。
在我不那么小的时候,几乎不能坐在火边,只要坐在火边我总会变得莫名的兴奋,并感觉身体里所有的力量在拼命向火靠近。而同时燃烧的火不断在呼唤着我,它总会帮助我什么,我一直这么认为。当我额头的疤随着我的长大确定无法消除后,村里人劝父亲去找个算命的看看,不然迟早还得出事。
那天阴雨绵绵,大地上染满红泥,父亲带我到比我家还更偏僻的山谷里,山上云雾缭绕,不知道是不是下雨的缘故,听有人说那位能力极强的先生就住在深山里。而到现在我总记不得那位先生的模样,只记得那天父亲十分高兴,笑容灿烂。那位先生告诉父亲,我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只是本命属鼠,霹雷火命,五行土旺缺火,凶年十九,不娶,逾十九定富贵,并赐名吴灿礼。父亲笑容愈发灿烂。当然后面的内容是父亲每年带着我去先生家里拜年之后总是被重复我才记得的,不过那先生的模样我仍还是记不得。当时我有想过问问那先生我能不能活到一百岁,但一直没有机会。无论先生这些话是不是真的,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到十九岁。一百岁,我不知道,也不知道存在那么长时间我到底想要什么。
今天早上母亲早早就叫醒了我,叫我去田里把包谷杆割了拉回家,我用鼻子长哼了一口气,以表示厌烦和拒绝。母亲用不变的紧张而又谨慎的动作走到我床边,敲了敲我的胳膊说:“不去的话你阿爸又要发火了”,然后一言不发的站在我旁边,无声无息,我仍还是一动不动。一会儿,突然又冒出了一句“那去放牛也行”,证明了她一直站在旁边,之后又无声无息,直到父亲在外面吼叫着,她才匆匆忙忙的跑出去,我也不情愿的穿着衣服。
我没有去割包谷杆,牵着牛,连口哨都吹不起来。不知道我为什么总是感觉到我的生活里缺失着什么,心里冲动的向往着什么,我也在内心里问过自己无数遍到底是什么,不过至今无果。硬要说结果的话,那也只是终日的思考寻觅后弥留的无助,以及我无法改变的生活。或许是少了一种意义,就像我这样活着的意义。我们都不知道这生活的太多秘密,所以我应该是一个多想的人,因此我也没有太多时间像身边的孩子那样,在任何时候都能玩得很开心很自由。我很向往。
一直以来父亲是我最崇拜的人,我曾努力学他,可是怎么学都不像。父亲也是十分疼我,直到前不久我过了十九岁。他十分喜欢抽烟,已经把牙齿抽得接近透明,仿佛能看到的黑色已经渗进了牙齿的最中心。有时候我会好奇的想象着父亲的骨头会不会也像这牙齿一样,已经被黑色的烟垢渗透,然后也是变得有些透明。
记得有一次,那是我和他说过话最多的一次,他抽着烟骂着脏话和我讲着,“你阿妈是我抢来的,我是穷屁股,谁会嫁给我,没有订金,看着别人娶媳妇了我也娶一个。”
我问“那是不是阿妈在家里等着你抢呢?”
父亲说:“狗屁,我又不认得她,当时见到谁就抢谁,谁知道那个村里只有她。”
“哦”,我不知道还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也怕问了会惹火我的父亲,这个强悍的男人。
“抢到了她,她就是我的礼物”,父亲继续说道。
我继续问:“那我呢?”
“你才是我真正的礼物,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她是为上天把你这礼物带给我的”父亲洋溢着满脸的喜悦对我说。
我问父亲说:“那你是不是我的礼物呢?”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突然这样问父亲。
父亲马上收住笑容,指头马上戳在我的太阳穴吼道:“想狗日的,你在说什么话,老子从来就不是谁的礼物!”
此后,我再也不敢和父亲多说什么,总怕说错话。怕一指头戳过来,我几乎晕厥在地上。
相比于母亲,父亲还是真的很疼我,我觉得。
只是过了十九岁,我快不再是我,父亲还是父亲,而且父亲的脾气变得更暴躁。对母亲的暴躁并没有因为对我的暴躁而有所转移,母亲哭的次数越来越多,我对这个场面还没有麻木,令我很奇怪。我怕父亲的暴躁,我怕母亲的懦弱,可我,却不知道怎么办。父亲一直等着看着我越过十九岁,等着上天会给贫穷的他一个礼物,但他开始失望了。
十九岁生日那天,是我记得过生日最快乐的一天,父亲宰了一只鸡。那一天父亲笑得没有合过嘴。我这一天的过去,将如同那位先生所说,他的礼物会在不久后兑现。然后他就会得到上天赐予他那未知的礼物,未知的礼物总能让人充满遐想,因为在人们缺少什么或者不缺少什么的时候,都需要礼物。礼物是一件永远都不会多余的事物,更何况它还是未知的。我也有担心真如那先生所言,十九后我会莫名奇妙的变成父亲所需要的某些事物,当然更可怕的却是我毫无变化。
我的十九岁,一事无成,一成不变。父亲的脸开始变得阴沉,像屋里的黑色瓦片。
于是父亲去找了那位先生,不过那位先生告诉他再等等。只因疤已化肉,难引疼痛,等到房前树叶落尽,再无起色,只能再娶一妻再生一子,那将是真正的礼物。
暴躁的父亲唯唯诺诺,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