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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八月十五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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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仇镜阳中了毒,也受了伤,脸色很难看。可是他并不理会众人的劝告立刻进行逼毒,而是摆摆手,让大家都各自回去休息。
喧闹过去后,一切变得安静出奇。仇镜阳忽然觉得很闷,想出去透透气。
一路走着,周围的静谧让他的脑子变得愈发清晰。一些尘封已久的画面好像变得鲜活起来,在眼前跳跃。他想逃避,不去想起那些画面,但控制不住。等到走到一座建筑前,他停下了脚步,抬头一看,倚月阁。
他还是回到了这里,逃不开,躲不去。刻有“爱妻李未盈”的牌位显得清冷,傲然。就像她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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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王谷地势险要,到处悬崖峭壁,有的山峰高万丈,耸入云端,有的则并没有想象得那样危险。比如,仇镜阳掉下去的地方,因树枝横生,减少许多阻力,而且下面是一条河流,所以,他躺在沙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依旧是青山绿水的人间。
“你醒啦,”李未盈手中拿着装水的绿色荷叶,笑吟吟地看着他。
对了,是她,就是因为这个女子自己才摔下来的。仇镜阳的记忆一点点恢复,想挣扎着站起,却发现自己浑身酸痛,这一摔,还是挺厉害的。
“你的伤没什么大碍,我知道你们练武之人对这点小伤是不会放在心上的。不过你还是不要随便乱动,我刚看你的腿受伤了,最近一个月最好都不要太走动。”李未盈仿佛一个医生,按着他的小腿说到。
这点小伤?仇镜阳有些发火,她知不知道自己差点因为她连命都没了,还淡然地说这是小伤仇镜阳脸色沉下去,不理会李未盈的扶持,挣扎着站起,“我爹还在等着药,我可没那么好的闲心再等一个月。”
“你不用担心药了,我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地先给仇老爷送过去了,并且写信告诉他你会在药王谷呆上个几日,让他放心。”李未盈好像没有察觉他的心情不好,依旧笑吟吟地说到。
“你…….”仇镜阳一时气急,怒火中烧,狠狠甩开李未盈,不想自己伤得实在太重,一下站不稳摔在地上。
李未盈缓缓走到仇镜阳身边,看着遍体鳞伤的男子,眼睛垂下,不敢看他,只有轻柔的声音飘到仇镜阳的耳中。
“对不起,仇公子,我,我不是故意要为难你的,只是大师兄的病实在不能再拖了,师傅说他寒疾攻心,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我实在不能看着他不管,可是自己又没有其他法子,我听过师傅多次提起过仇公子,知道你是个侠义之士,所以才,才…….”李未盈哽咽,“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做很自私,可是我并不是没有考虑过你的安危。”
“哦?是么?你怎么考虑过我的安危?”不知怎的,明明还在生气,可是听到未盈最后提到担心过自己,竟然有些迫切的想知道。
李未盈听出仇镜阳的怒火似乎消下去不少,满心欢喜地抬起头,眼睛里分明挂着晶莹泪珠,说到,“断崖其实并不危险,我之前试过很多次,摔下来的时候只要抓住两旁的树枝,在小心翼翼地下来还是挺安全的。更何况仇公子武功高强呢。”
“你试过很多次?”仇镜阳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初见时以为她只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可后来发现她很聪明也很执着。现在,没想到她还有这么疯狂的经历。
“是啊,之前我试过摘莲古参,可是力气根本不够,反而自己常常弄得一身伤,很狼狈。”李未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每一次死里逃生的经历竟然都被她这么轻描淡写地带过,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啊?仇镜阳定定地看着李未盈,目光渐渐变的温柔。他微微叹气,这样一个特别的她,自己怎么早点没有遇到呢。
“你和你师兄感情真好。”仇镜阳听不出自己是什么语气,反正肯定不怎么好。
“是啊,我和大师兄最亲近了,以前师傅让我们背医药古书的时候,我每次背不出被师傅罚抄,都是师兄不睡觉连夜帮我抄的。”提起童年趣事,李未盈语气充满欢快。
天色渐渐暗淡,夕阳的余晖洒落,仇镜阳看着夕阳中的李未盈,一时忘了言语。多年后漫长的孤独中,记忆里沐浴在夕阳中的盈盈少女,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
寄住在药王谷的日子是愉快的。因为每天都可以看到她,李未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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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镜阳疲惫地睁开双眼,脑海中笑容洋溢的少女渐渐散去,只剩下眼前凄凉的碑牌。未盈,未盈…….
房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仇镜阳仿佛早就知道般没有回头。孤独苍老的背影,仿佛一个等待宣判的罪人。
“娘亲被你亲手害死,你又何须这么假惺惺的呢。”李贺的声音响起。
“没想到你还是回来了,或许这就是天意。”仇镜阳声音充满疲惫,和昔日里的武林盟主形象差距甚远。
李贺一声冷哼,“我当然要回来替娘报仇,也要让天下人知道满嘴仁义道德的仇镜阳到头来只是个见异思迁,心思歹毒杀妻弃子的败类!”李贺走到仇镜阳对面,直逼对方看着自己,说到,“从记事起,我就知道你和娘的关系不好,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在外人面前却偏偏要表现得像一对恩爱夫妻。后来,你带那个女人回来,我只看见娘在偷偷垂泪。娘那么善良,没想到你竟然还不知足,为了娶那个女人回来丧尽天良,先是故意在半路上把我推进天渗河,然后再杀死娘,还说她是因为思念我而死。这么拙劣的借口,你可以瞒得过天下人,却骗不了我。”
李贺,或者说是仇中痕,永远忘不了五岁那年天渗河的河水有多么湍急,而最疼爱他的爹竟然亲手地将他推下去,眼神冰冷。小小年纪的他不明白这一切的转变究竟为何,当时只剩下无限惊恐。现在,经历过风风雨雨的他自然明白,爹是为了另一个女人才会做到这么残忍。
“你没想到我还会活着见你吧。告诉你,连我都没想过。可能,真的是天意吧,老天让我特地留着这条命回来替娘报仇。”
“痕儿......”仇镜阳顿了顿,“当年对你犯下的错一直折磨着我夜不能寐,我知道我自己罪不可恕,只是---”
“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难道你要告诉我娘不是你害死的?”仇中痕喊到。
“你娘她,其实并没有死。”仇镜阳缓缓说道。
什么?怎么可能?仇中痕一个踉跄,心中巨大的震惊让他无法面对。于是他狠狠抓住仇镜阳的衣襟,质问道:“你还想为自己狡辩?若然娘还活着,那这牌位是怎么回事?你又怎么会娶另一个女人?”
“当年的事情……”仇镜阳并没有挣扎,“你可以不信,我亦并不想为自己开脱,毕竟我当年那样对你,你可以来找我报仇,只是,我想你有权知道真相。”仇镜阳镇定地看着他,像在征询他的意见,等待他的决定。
许久之后,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心情,仇中痕说道:“你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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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王谷。
那晚月色朦胧,远去看过去,只可见房间里烛火依稀。仇镜阳心里踌躇不定。不知不觉间,已经在这里呆了一个多月了,明天就要启程离开了,可是,可是,心里却有些放不下了。到底要不要告诉她自己的心意呢?
此刻的他站在李未盈房间门外,内心从未有过的煎熬。许久后,他一咬牙,亏得自己还是个江湖中人,这点小事又何必这样不干脆,倒像是个女儿家了。仇镜阳苦笑着摇摇头,往李未盈房间走去。刚走没多远,走廊尽头跑来一个纤弱的身影。
“未盈?”仇镜阳大惊,原来这丫头不在房里。
李未盈闻声抬头,仇镜阳分明看见了她脸上的泪痕,心中一急,脱口问道,“你怎么了?”
李未盈看到仇镜阳,鼻子又一酸,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仇镜阳不知如何是好,慌乱中只得把她揽入怀中,怎料未盈哭得更加厉害,一边还说着,“带我离开这里。我不想再见他。”
他?仇镜阳微微惊讶,随即便反应过来说的应该是未盈的大师兄华舒南。自打他住在这里时,便很少见过这位大师兄,似乎为人很冷漠,话不多,整日带着一个银白色半脸面具遮住眉眼额头之处。记得当日未盈带着一身伤痕的自己回来时,华舒南面容冷峻,只冷冷地扫了一眼,便转身回房了。当时要不是身体受伤,仇镜阳真想一拳打上去,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未盈对他有多好?
此刻看着她如此受伤脆弱的一面,仇镜阳心里很难过,原本想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只是安慰道:“好,我们明早就走。”
那年秋天,他和李未盈去极地踏雪,两人因为雪崩困在山洞里,为了御寒,仇镜阳紧紧抱着微微颤抖的李未盈,突然觉得不再寒冷。生命原来可以这样温暖。
那年秋天,他带着李未盈游遍中原的山水。在爬玄月峰时,他牵着未盈的手,心里暗暗决定,要这样牵着她的手一辈子不放开。
那年秋天,月圆之夜,他带着未盈飞到了京城皇帝城的最顶端。因为那里是离月亮最近的地方。
“你看,即使是中秋之夜,月亮依旧不是最圆的。”李未盈指着天上的一轮圆月,若有所思地说到,“我想,娘亲当年给我取名未盈,就是想让我明白天下事总有遗憾吧。”
仇镜阳第一次听到她说到自己的身世,不禁有些好奇。李未盈继续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娘到底长得如何,是师傅把我养大的。药王谷就是我的家,那里,有我和师傅,还有,还有….”
仇镜阳听到李未盈的身世很是感触,他并没有注意到李未盈的语气,只是紧紧握住李未盈的手,眼神灼热,“未盈,嫁给我吧,我会给你幸福的。”终于,还是说出了口。
仇镜阳焦灼地等待,心里没底。虽然和未盈相处已久,这样直接的表白似乎还是头一回。李未盈显然被他的话吓了一跳,有些紧张地想缩回手,奈何仇镜阳心意已决,坚定地等着她的回答。
片刻的沉默对仇镜阳而言仿佛一个世纪的煎熬。
“或许,这就是你所谓的最好的安排吧,”李未盈低着头,睫毛微微颤动,喃喃自语。
仇镜阳一时没听明白,怔然之间只看李未盈抬起头,笑容明媚,清晰地回答道,“好,我答应你。”
喜悦,幸福,仇镜阳觉得此刻任何词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她答应我了,她答应我了!巨大的兴奋将他包围,他一下揽住未盈。浓浓月色,见证了两颗心默契的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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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情形历历在目,只是-------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绝不会向你娘提亲的。”仇镜阳声音有些颤抖。有些人,注定不属于自己,能相识相知已是上天的恩赐,自己还奢望着什么呢。
“我和你娘确定婚事之后,日子于我一直是充满幸福的,直到成亲前的一周,未盈提出要回一趟药王谷,我想和她一起回去,可是奈何她不同意,于是我只能在山庄里等待,担心她的安危。幸好,在成亲三天前她平安的回来了。只是,未盈似乎变了,变得心神不定,仿佛有很重的心事。我担心她这样,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可是她什么也不说。终于,在成亲的当晚,我有些微醉,宾客散去之后便向房间赶去。可是,在我推开门的时候,却发现房间里是两个人,一个是你娘,另一个,是她的大师兄,华舒南。华舒南正抓着未盈的手腕,仿佛想拽着她离开。见到这样一幅情景,我不禁怒火中烧,再加上有些喝醉,一时情绪难以自控。未盈大惊,一下挣脱,向我解释。说师兄只是担心她安危才特地来看看。那样拙劣的谎言,我居然就信了,只因为,那是未盈亲口说的。只要是她说的,我都信。”仇镜阳痛苦地回忆。仇中痕眉头深锁。静静地听着那段遥远的往事。
仇镜阳坐在桌前,用手支着额头。华舒南临走时的眼神在面具后面显得不可捉摸。正如他一贯给人的感觉一样不可靠近。
“那晚我听未盈的话没有为难华舒南。待他离开后,我努力想表现得不在乎。但是,有些事,是我无法忽略的。那晚,我,我才发现,你娘她其实,并非处子之身。”
仇中痕“啪”地一声猛拍桌子,怒喝道,“你休想诋毁娘亲!我怎么会相信你的鬼话。”
“我自己都宁愿这不是真的!你不会明白我的感受!”仇镜阳极度痛苦,“那时我年少气盛,因为太爱,所以无法释怀。但是为了不伤害未盈,我才一直没有去质问。一直到你出生后,未盈看见你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其实,我一直感觉她有事情瞒着我,只是我希望她有天可以自己告诉我。所以我从不问。在你一岁生日的那晚,华舒南找到了我。那天,在看到他的瞬间,我仿佛什么都明白了。因为那天,他摘下了银白色面具。”
华舒南额头一模一样的火红色印迹在仇镜阳眼里,仿佛是最大的讽刺!
“他让我放了未盈自由,因为我给不了她幸福。可那时我真的是气疯了,怎么可能听进去呢,脑子里满满是对未盈的恨,我承认,那刻我真想杀了这两个人。没想到,华舒南居然会武功,并且在我之上。我更加震惊,还有一种羞辱。我发誓,决不能这样成全这两个人。于是回去之后,我并没有告诉未盈华舒南来找过我,但自那以后,我便加派人手看着你娘,不许她出去,对外界宣称她体弱多病。她很害怕,有几次甚至被我撞见想自行了断。我羞愧难当,失去了理智,便用年幼的你作为要挟。我告诉她要是她死了,我肯定把你送去给她陪葬。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眼里的光芒一点点暗淡。终于,听了我的话,但从此后的未盈,仿佛只剩下一个躯壳,没有了灵魂的躯壳。我真的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未盈,想到自己对她浓浓的爱意到头来只是受到这样的欺骗与玩弄,真是心有不甘。于是整日在外面借酒浇愁。也是那个时候,认识了新媚。但是,我从未想过要做对不起你娘的事。只是,几年之后,这种生活仿佛把我们两个都逼疯了,在你五岁那年的一个晚上,未盈终于崩溃了,她找到我,告诉我你果然是她和华舒南的孩子,并说自己一直爱着的是华舒南,让我放过她,也放过自己。终于等到了她亲口的坦白。我却再也不能压抑自己的愤怒和羞耻感。便狠狠甩开她,推门而出。看到你我愈加显得可笑,于是,于是那天,在去天渗河的路上,我仿佛着魔,就那样把你推了下去。那时候,一种报复的快感把我冲昏了头,我以为自己赢了,却不想,自己连最后的筹码都没有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离开的。但是整个山庄都没有了她的身影。其实,只要她想,很早就可以离开我,我根本困不了她。只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忍受那么久的彼此折磨……”
仇中痕面色铁青,这样多的事情让他一时无法承受。仇镜阳的复述渐渐唤回了他许多的年少记忆。尽管不愿,他也不得不承认仇镜阳口中所说的确很有可能是事实。比如,记忆中那个常常偷偷来看自己的面具男子。难道,难道他才是我的亲爹?
“那我娘呢?她现在在哪里?”仇中痕急切想知道。
仇镜阳摇摇头,“你娘她再也没有回来过。她一直是那样坚定决绝,外表看起来娇弱,需要人疼爱,其实内心很独立坚强。一旦决定了就很难再改变。我也没有去找过她,一方面,对你做了那样的事之后我根本没脸见她,再来,我觉得这是老天给我们的一个机会,放过彼此。”
只是,这么多年唯一不变的,就是那份对她压抑的爱。仇镜阳苦笑着摇头,看看仇中痕,说到:“当年我对不起你,你来报仇吧,我不怪你,只是目前形势危急,江湖中邪教兴起,朝廷上昏臣当道,几方割据势力不断膨胀,估计不久后天下便又一场血雨腥风。我身为武林中人,身负重任,实在不能就这样不负责任的离开。待我有更好的安排之后,这条不值钱的老命,你便拿去罢。”
仇镜阳坦然地说完这番话,踱步至窗前,窗外天空正值一轮圆月当空。圆圆的月亮渐渐幻化成少女盈盈微笑的样子。未盈,未盈,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