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骰子安红豆》焚烟缭乱

7、承（六）

　　这一日是苏缦去无悲寺上香的日子，殷长云一大早就收拾停当叫上炎珈赶去无悲寺，准备制造个机会和苏缦偶遇，然后再用炎珈和人家姑娘套套近乎，用段容睿的话说就是打扮的人模人样去守株待兔，恨得殷长云直想撕了他那张嘴。
　　才一大早，寺外已有很多善男信女候着，寺里的和尚们正在做早课，念经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伴着寺边擦过树梢响起的风声，蓦地让人心神一宁。
　　一大群人里，殷长云倒是个例外，不知是紧张还是着急，在这么个还算不上暖的早晨，一把扇子呼呼的扇着，周遭的人瞬间离了三丈远。炎珈跟在殷长云身边，也不说话，只是凉凉的睨着他。
　　过了好一会，殷长云才反应过来周围的情况，赶紧收了扇子凑近炎珈：“小珈，你的人靠得住吗？不会出什么岔子吧？要不要咱们提前先演练一遍？”
　　炎珈赏他个白眼：“只要你别出岔子就好。”
　　殷长云正想反驳他，却忽然顿住了，炎珈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苏缦来了。
　　他们在人群中并不起眼，苏缦也不会注意到他俩。看到苏缦来了，殷长云却莫名觉得一下子放松了，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着按照段容睿的剧本演一出好戏。剧本是这样的：一会儿苏缦出来，炎珈的人扮作赵巽的随从缠住苏缦，炎珈就带着殷长云从天而降，喝退随从，英雄救美，顺带正式介绍殷长云给苏缦，苏缦想不起来以前的事最好，要是想起来了就顺水推舟更进一步。段容睿还说，正好借这个机会看看苏缦对赵巽的态度。
　　殷长云开始很不满意自己的这个顺带登场，为什么自己是英雄救美的配角，段容睿这明显是嫉妒和报复，不过很快就被炎珈和段容睿镇压了下去，然后又被段容睿所畅想的之后会发生的美好景象所诱惑，威逼利诱下也就从了，末了不甘心的嘟囔一句：段容睿，你怎么不去说书，保管比你现在的生意还赚得多。
　　殷长云还在想着一会和苏缦第一句话该说什么，还记得我吗？不好，万一勾起苏缦那次不好的初遇怎么办；久仰大名？不好，太俗气；近日可好？不好，太熟络；今天天气不错？额……这时，炎珈推了推他，抬眼，苏缦已经走出了无悲寺，殷长云又开始紧张了。
　　眼看着炎珈的人就要登场，苏缦边上却突然窜出了一个灰不溜秋的人影，苏缦被撞了一下，斜着踉跄了几步才算站稳，手里的篮子被撞出了老远，香烛洒落一地，那个窜出来的人影却顿住了，仔细看去竟是一个全身脏兮兮的孩子，那孩子回头看苏缦站稳才又撒腿往前跑。苏缦的声音恰在这时传来：“等等，等等，我的荷包……”
　　殷长云诧异的看了炎珈一眼：“什么时候换的剧本？怎么没跟我说？”
　　炎珈很是无奈，暗地超旁边做了一个手势，小声道：“你不是想偶遇吗？这回偶遇的要多自然有多自然，还不怕她追究，呵，你还真是走运啊，一会可要好好表现，不枉老天爷都这么帮你。”
　　殷长云还摸不着头脑的时候，那个顺走苏缦荷包的脏孩子已经快跑到他们跟前，殷长云正想着上去拦住那孩子，却见那孩子似被什么绊了一绊，直接就扑到了地上，手里攥着的苏缦的荷包也掉了，正好落在殷长云往前走了几步的脚边。
　　这回殷长云明白炎珈的话了，利落的捡起荷包，拍了拍上面的尘土，转身递给追上来的苏缦，公子架势一端：“苏姑娘，你的荷包。”
　　“谢谢。”苏缦接了过去。
　　只两个字，殷长云觉得自己的心里已经开了花，正想再进一步，却见苏缦蹲下了身子，扶起那个还趴在地上的孩子。
　　那孩子约莫六七岁的样子，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头发粘成一团，衣服上打着好几个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和样子，脚上的鞋子也破了好几处，还露了脚趾出来。苏缦却不甚在意，拉过那孩子仔细看了看，说道：“摔疼了没？”声音比刚才还要柔上几分，殷长云都有点嫉妒那孩子了。
　　那孩子听到声音很诧异的抬头看了苏缦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轻轻的说了一声：“对不起……”声音里微带着颤。
　　苏缦没有应，打开荷包，倒出里面的银子放在那孩子手心里：“这些你拿去，只是这荷包是我娘做的，我不能给你。”
　　“苏姑娘，你先问问清楚，别是骗子。”殷长云看不过去了，出声提醒。
　　那孩子收回手，摇了摇头，又是低低的一声：“对不起……”
　　“为什么要拿我的荷包？”苏缦没有说偷也没有说抢，说的是拿。
　　“我……我好几天没吃饭了，以前给我送馒头的小和尚这几天都没出来，门口的大和尚不让我进去。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刚刚我就已经后悔，这银子我不能要，还有，谢谢你，你是好人。”
　　孩子的话让几个大人吃了一惊，这么小的孩子，在几个大人面前说话还这么有条理，不卑不亢，换做其他的孩子，这个时候估计都是唯唯诺诺，支吾着不敢出声的，更可贵的是小小年纪能有这份心，这么早熟的孩子，必是经历过什么的。
　　“你是孤儿吗？”炎珈对那孩子来了兴趣。
　　“恩，两年前我娘生病去世了，我就出来讨饭，一路来到这里，在无悲寺遇到小和尚才在这儿留下来。我年纪太小，做事没人愿意要我，只能靠自己讨饭。”孩子抬头看着炎珈，这时几人才看到，那孩子的脸蛋也是花的，不过五官还算精致，一双眼睛也干净透亮。
　　炎珈道：“既然这样，你以后跟着我可好？管你饭吃，不过你得帮我做事。”
　　那孩子听他这么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真的吗？我一定会好好帮你做事的！”
　　殷长云倒觉得奇怪了：“小珈，你……”
　　按说，以炎珈的身份和性子，断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炎珈的府上要收留这样的孩子，确实不是简单的事情，即使是可怜那孩子，对那孩子感兴趣，要收留也应该是叫殷长云来，殷长云本来也有这个意思，没想到炎珈倒先一步说出来。
　　炎珈只是小声附在殷长云耳边，淡淡一句：“无妨，以后有用。”

　　苏缦听炎珈这么说，知道他愿意收留这孩子，也收回了荷包，说道：“跟着他也好”，又仔细打量了那孩子一番，“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眨眨眼睛：“我娘喊我二丫头，不过她跟其他人说过我叫小妹。”
　　殷长云和苏缦一下愣住了，殷长云就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仔仔细细的看了那孩子半天，牙缝挤出一句：“你是女孩啊……”再看看苏缦，也是一样不敢相信的表情。
　　孩子还小，说话还是童音，听不出男女，样子也是脏兮兮的，看不出男女。可她给人的感觉就是个男孩，殷长云和苏缦也认定她是个男孩，却没料到都猜错了。
　　三个里面只有炎珈很镇定，微微扯了扯嘴角：“既然跟了我，那我给你改个名字，以后就叫萧魅吧。”
　　殷长云听到这个名字，才知道炎珈想做什么，想了想，欲言又止。

　　苏缦看孩子也有了去处，不需要自己再操心了，对着殷长云炎珈福了福，也不点破炎珈的身份：“多谢二位公子，看来也没有苏缦什么事了，苏缦就先回去了。”
　　殷长云听她这么说，着急了，赶紧道：“哎，苏姑娘，那个……”那个之后，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此时留住苏缦也不合适，提起旧事，更不合适。
　　苏缦倒是没在意，看殷长云说完之后有点纠结的表情，微微一笑道：“殷公子，听锦绣轩的郭掌柜说我送去的刺绣花样都是你买走的呢，我再向你道一声谢。”
　　“啊……呵呵……不谢，不谢……”除了傻笑，殷长云也不知道自己要做出什么表情了，心里悲喜交加，喜得的是原来苏缦还认得他，悲的是锦绣轩那个家伙的嘴还真是不严实，什么时候得找个机会修理他一下。
　　苏缦看他一直在傻笑，也没什么说的了，就准备转身回去。
　　炎珈愁的眉头直皱，这个殷长云就知道傻笑，真不让人省心，只能出声道：“苏缦，长云的娘亲很是喜欢你的绣品，所以让他都去订了下来。既然今天遇到你，不如这样，你也别每次都送去锦绣轩了，以后直接送到殷府上好了，也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价钱嘛，长云肯定不会亏待你的，他之前买的多少，就还给你多少，你看怎么样？”
　　“对，对……”殷长云赶紧接腔。
　　苏缦想了想，也就答应了下来，又看了看那个改名叫萧魅的孩子，转身走了。
　　殷长云终于不用傻笑了，冲着炎珈直竖大拇指：“小珈，你太够意思了，这主意真好，哈哈哈哈……”
　　炎珈无奈的看着他：“长云，这可是你要娶媳妇，自己要努力啊……”说完，带着萧魅走了。
　　殷长云更无奈，偷看了苏缦这么久，这是第一次正式见面，他怎么可能不紧张？能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虽说大半都是炎珈的功劳吧……
　　殷长云暗暗想，下次吧，下次在苏缦面前，他一定会好好表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