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身误》Labelle

1、第一章

　　十岁那年，第一次遇见沈萧的时候，我正躺在沐阳街头冰冷的雪地上，感觉意识一点一点地变得模糊，恍惚间只觉得是天上的神袛从他那高不可攀的云端冷冷地将目光投落到我身上，我所有的粗鄙所有的不堪便都无所遁形。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试了几次皆是徒然，四肢早已冻僵，我能做的就只是将自己蜷成更小的一团，同时希望他快快走开。可是这个俊美如神袛的男人却只是那么站着，我急得要哭，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我并不想让他以为我是个乞儿，尽管我知道在别人眼中，我与街上的其他乞儿并无二致。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羞愤而死的时候，身上却落了一件温暖柔软的大氅，随即冰冷的身子也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我愣愣地抬头，入眼的是他俊美的侧脸和微微皱起的眉头，我痴痴地看着他，心想，我也许是已经死了，要不然，怎么会碰到这么美好的一件事。然而他的目光并不曾如方才那般落在我身上，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许是隔得有些远，我事后再去回忆那少年的眉目，却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只依稀记得那人眉目轻佻，像极了平日里来找月红姑娘的恩客。
　　月红姑娘是一年前才进的寻欢楼，性子颇为火辣，但对我却是极好。我在寻欢楼三年，早已忘了自己原来的名字，只知道人人都喊我贱丫头，只有月红姑娘唤我小妹，同我记忆中的哥哥一样。是的，我有一个哥哥，我已经记不得七岁之前的事情，却唯独记得自己有个哥哥，会温柔地对我笑，会宠溺地唤我“小妹”。所以三年来，每次挨打的时候我都不哭，因为我相信我的哥哥一定会带我离开。可是两个月前，当月红姑娘将奄奄一息的我从妈妈手中救下并柔柔地唤我“小妹”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哥哥，从始至终，其实只有我一个人。
　　我睡得并不安稳，我知道自己在做梦，寻欢楼的三年走马灯般在我眼前一一掠过，我也知道旁边有人在走动，但我无法将力量集中起来哪怕只是睁开眼睛,我有些着急，妈妈定是气死了，得快快醒来才行。但转瞬又想，罢罢罢，反正那用来采办的十两银子已被偷儿顺了去，不如在被打死之前先好好睡一觉。这么一想，也就任由自己朝沉沉的黑暗中坠去。
　　“砰”迷迷糊糊中听到茶杯掷在地上的声音，我猛地跳起来就往外冲去，直到赤裸的双脚踏上满地的雪，我才觉察出不对劲来，入眼的景色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这不是寻欢楼。我愣愣地回头，见一个十六七岁着墨绿夹袄的清秀少女也愣愣地看着我，见我回头，似是突然回过神来，忙过来拉我，“你怎么突然就跑出去了，这么冷的天，好不容易才醒过来，可别再着凉了。”边说边用被子将我捂得严严实实。我只觉得脑子已成了一团乱麻，怎么也扯不出个头绪来，“这位姐姐，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
　　“姑娘唤我晴儿便是，姑娘不记得了？也难怪，你都昏迷了三天了......”
　　“三天！！”我一惊，又要跳下床去，这回不只妈妈要气死，月红姑娘也要急死了。
　　“哎哎哎！”晴儿又急急将我按回床上，“姑娘不要着急，相爷马上就下朝了，等姑娘见着相爷就都明白了。姑娘先安心躺着，我就端些粥来。”正说着，就听外面有人进来，“可是醒了？”声音清清凉凉的很是好听。晴儿朝那人福了个身便下去了，我只觉得脑子里的乱麻一时间变得更乱，以致于整个人都有些昏昏沉沉起来。那是怎样的一个人啊，我痴痴地看着他，心想，大概只有天上的神仙才能与他一较高下吧。后来我读诗经，看到“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锨兮，赫兮喧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才突然想起，那时的我，大概也是这样一种心情“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那人见我直直地盯着他看，也不着恼，只将右手覆于我的额头，然后柔柔一笑，“可感觉好些了？”我脑中“轰”得一声，眼里再看不见其他，可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一笑，将会在我的生命中掀起怎样的波澜。
　　直到他温厚的手掌覆上我的眼睛，我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我并不是那些天真单纯的闺阁小姐，三年来，虽然只是在后院打杂，但我多少也明白些男女之事，我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去，恨不得挖个坑将自己给埋了。
　　“相爷，先让姑娘喝点粥吧。”晴儿的声音惊醒了我，我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男子，他仍是微微笑着，伸手接过晴儿手中的粥，作势要喂我，我吓了一跳，慌忙从他手中抢过碗，吃了两口才又鼓起勇气再看向他，“我。。我该回去了。”
　　“不急，等你好些了我再送你回去。”
　　“可，可是，月红姑娘会担心的，而且”我低下头不敢看他，“而且我不用你送，我。。。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静，安静，我只低头绞着手指，良久，才听他开口，“等会儿喝了药，我送你回去。”淡淡地，失了原先的温度。我错愕地抬头，只来得及看到他拂袖而去的背影，我突然觉得胸口有些闷闷的。
　　再晚些时候，他派人送来衣物，我不敢再拒绝，待晴儿将我装扮停当之后，我看向镜中的自己，一时有些怔怔。我曾无数次地幻想过自己若长在寻常百姓家该是怎样的一副眉目，可是现在，面对镜中的自己，我却不忍再看，这昙花一现的美好，只会让现实变得越来越糟糕。
　　晴儿引我出门的时候，他正斜倚在马车上，见我出来，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般来牵我的手，我微微抬头，心想今天的阳光真是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