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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君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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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唐人张继当年途径寒山寺,留下这一首七言绝句,想必他也不曾料到,区区二十八字不仅留下了他日后的千古诗名,亦成就了寒山寺的万世名扬。
天色渐暗,一叶扁舟缓缓顺流而下,船头一人迎风而立,身姿英伟挺拔,正是九现神龙戚少商。他身着一件普普通通的皂色长袍,脚下放着一个细长的粗布包袱,看形状像是胡琴之类。人和包袱,都是极尽朴素。
男要俏,一身皂。话虽不假,到底也要看穿在甚么人身上。
前方隐约现出一座玲珑的小石拱桥,桥边一座四角小凉亭,除了远处岸边的寺墙影影绰绰透着一丝古朴凝重,这寒山寺外的景致委实寻常得紧,与那诗中的幽远意境相去甚远。
戚少商道:“老丈既是姑苏人氏,可知这‘江枫’二字究竟所指何物?据说有道是江边枫树的,也有道是一座桥的。”
船家笑道:“老汉斗大的字也不识得几个,诗里的事是不懂的,不过这条河道有“江村桥”和“枫桥”两座桥却是不假。”说着抬手一指,“喏,前面那座便是枫桥。据说百多年前这里曾是水路交通要道,往来船只都停泊于此,常招致水匪倭寇进犯,故每到夜晚都有朝廷将士将桥封锁起来以保安全,是以这桥过去原是叫做‘封桥’的。”
戚少商道:“原来是真有‘江枫’二桥,只是如此一来,这江枫渔火的意味便也淡去了许多。”
船家道:“老汉只会撑船,可不懂甚么意味。”
戚少商笑道:“那有甚么打紧,像我这般的半吊子,倒学那文人感慨上了,才真真叫人笑话!却不如老丈字虽不识得几个,肚子里的故事却是鲜活的。”
船家道:“都是些闲话,一辈子下来,倒也是攒了些的。”顿了顿又道:“说话就到了,客人可要靠岸?”
戚少商道:“偷得浮生半日闲,再待会儿罢,劳烦老丈了。”他想了想,又笑:“不知为何,自打进了江南地界,人好像都绵软了,不时便这般酸腐一下。”
船家也笑笑,抬头望了望,道:“看样子要落雨了,客人不如进舱歇歇。”
戚少商道:“无妨,斜风细雨不须归嘛……哎呦您瞧,又来了!这样,一会儿落了雨,便请老丈靠岸罢。”
船家还未答话,便听得一个声音从浅浅夜的色中透来,“斜风细雨不须归……许久不见,大当家的倒是好兴致。”
戚少商面上神情如常,连视线都不曾稍有转移,“怎么也不比顾公子兴致好,想来守着这零落的一座桥少不得几个日夜罢。”
顾惜朝道:“大当家的不上来与故人一叙么?”
戚少商道:“我怕上去便下不来了。”
顾惜朝笑道:“大当家的艺高人胆大,如何会怕,真是说笑了。你再不上来,可仔细连累了旁人。”
戚少商侧头瞧了船家一眼,道:“说得也是,伸头一刀总胜过背后一刀。”
此时天色已晚,旁人看不清,船家与戚少商站得近,却还隐约瞧得见他一闪而过的笑意,船家笑道:“九现神龙好眼力。”
戚少商道:“不好不好,您认得我,我却认不出您,敢问前辈高姓?”
船家摇摇头道:“老朽实是无名之辈,并非故意隐瞒,不必提了。九现神龙名满天下,我等又花了力气要截你,自然认得出。”
船家是不是无名之辈戚少商不敢肯定,世上原本就是天外有天的,但“您认得我,我却认不出您”摆明是带了三分讥讽的,却不料老头一本正经地对答,也不知是心思淳朴还是城府极深,倒教戚少商怔了一怔。不过他有意晾着顾惜朝是真,又道:“老丈谈吐、气度皆是不凡,既是有意截我,这功夫可做得不足啊。”
船家搔搔头道:“惭愧!惭愧!哪惯做戏啊!唉,老朽原就是个山野村夫,却还是露了马脚,戚大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呢?”
“是啊,老丈瞧着也不像满嘴谎话之人。”戚少商简直忍不住要笑了,他是有心,可这老头居然也十分配合,你一句我一句说得不亦乐乎,偏偏话中有意,你说它是,它就句句含沙射影。果然听得顾惜朝冷冷道:“海翁,主上请你来可不是动嘴的。”
船家轻叹一声,道:“戚大侠不如留下东西,待此间事了,或许老朽还能请……哈哈,罢了,罢了!”却是自己也说不下去了,这种局面,还谈甚么日后。
戚少商俯身拾起甲板上的包袱,冲他抱了抱拳,道:“戚某理会得。”纵身一跃,上了枫桥。如此一来,与顾惜朝不过数步之遥。夜空无月,已有零星雨点滴落,他二人纵使目力再好也瞧不清对方的神情与眼光。
顾惜朝道:“戚大侠是明白人,不必多费唇舌。”
戚少商道:“天底下还有比我更糊涂的人么。”
顾惜朝道:“把东西留下罢。”
戚少商道:“留住我的人,自然留住了东西,我若留下东西,可就没命离开了。”
顾惜朝道:“我只要东西,不要你的命。一向都是如此。”
戚少商道:“不要命已是血流成河,我倒宁愿你要命。”
顾惜朝道:“今日的局面,由不得你。”
戚少商笑道:“既然如此,何苦多说,顾公子的啰嗦倒是一如当年。”
顾惜朝道:“戚大侠却刻薄了许多。”
戚少商道:“不过是见甚么人说甚么话。”
这时四角凉亭顶上一人插口道:“顾公子与他啰嗦甚么,直接叫兄弟们动手便好!”
顾惜朝不悦道:“顾惜朝做事不用你来教。”
戚少商道:“河面有海翁,高点也占了,两岸想必有不少□□手,阵仗可真不小。”
顾惜朝笑道:“九现神龙……上天是不用想了,我劝你千万不要想着下河。”
戚少商笑道:“河里也有人?那得多好的水下功夫啊,我怎么察觉不到呢。”
顾惜朝道:“人没有,毒药就洒了那么一点点,没个三五天怕是化不净的。”
凉亭上那人道:“戚少商,你无路可走,识趣的赶快束手就擒。”
戚少商道了声“是吗”,突然朝顾惜朝一扬手。眼见那细长的包袱迎面而来,顾惜朝微微侧身闪避,却陡然觉得随后一股强大的压力如影而至,身形便滞了一滞。只这么一迟,戚少商右掌便到了胸口,顾惜朝双足点地后撤,这一来便要上岸,可耳听得身后一阵风声,他人在半空不及多想,只得缩身低头避过。戚少商左手一抄勾过包袱,右掌已抵上了顾惜朝后心。原来戚少商掷出的包袱加了太极劲,本是虚招,绕了个圈击他背后空门是真。
顾惜朝道:“想不到大当家的功夫竟精进如斯。”
戚少商道:“性命攸关,心无旁骛。”提高声音又道:“上天下海都无路,总算感谢你们专程在桥上留个做伴儿的给我。”后半句却是说给在场其余人听的。
凉亭上那人道:“顾公子怎的如此不济,莫不是成心的吧!”他语气不慌不忙,反而还透着一股揶揄。
顾惜朝淡淡地道:“听见了么,我与他们不过是合作关系,无事则罢,如今这般,我身上的窟窿不会比你少。”
戚少商道:“那么只好黄泉路上再相见了。”
凉亭上那人哈哈笑道:“主上果然料事如神,一早知道你靠不住!”
顾惜朝道:“东西也不要了么?”
那人道:“哼,主上说了,要了九现神龙的命也是一样的。”说着打了声呼哨,两边岸上立时数箭齐发,冲着桥上二人而来。
戚少商右掌发力震开顾惜朝,跃起之时双足在枫桥栏杆上一点,人已如鹏鸟一般倒翻出去。
夜雨未落几点已有收势,月色朦胧地透出些微光亮,戚少商的身影在空中煞是潇洒好看。
他心里早算好距离,下落点仍在小舟之上,是以在空中半途转身,而剑,也已握在手中。他暂时摸不出海翁的深浅,只分了两分心思在其余人身上。海翁抄起船桨挥过去,戚少商举剑一格,发现桨上传来的内力十分柔和,并招式一起,竟毫无要缠住他的意思,心中十分奇怪,但眼下除却一搏并无他法,于是借剑浆相格之力一翻,再次下落之时不再出剑,改用双足在桨上一点,借势往右岸掠去。果然,海翁桨上之力反是助他上岸的,戚少商顾不得多想,全力格挡岸边密集而来的箭矢。他身在半空,虽然挡掉了又一轮剑雨,自身业已力竭。
“阿弥陀佛!”远处响起一声佛号,一物呼啸着破空而来,直奔戚少商而去。紧接着一片“扑扑”、“哎呦”之声,右岸□□手倒了一片,看样子是中了暗器。而戚少商已在飞来那物上一点,借力上了岸。
戚少商既已上岸便是再困不住的,又有援兵来到,如此反成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凉亭上那人心里一惊,除了原本没指望的顾惜朝,海翁的“不济”和“黄雀”的突至都是意外,而他们并没有查到苏州附近还来了甚么高手。他当即又是一声唿哨,余人飞速退去。
天交亥时,夜色早已黑透,而雨尽云收之后,月辉竟愈发清亮起来。
戚少商与顾惜朝坐在凉亭里的石桌旁,半晌无话。良久,戚少商从包袱里摸出一只不大的葫芦,顾惜朝嗤笑出声。
戚少商道:“笑甚么,喝不喝?”
顾惜朝老实不客气,捞过去仰头就是一口,酒液入口醇香绵长,不烈。他一蹙眉,道:“怎么,做了官,连口味都变了?”
戚少商道:“身有要事,不敢贪杯。”
顾惜朝道:“六扇门用你做饵引出江南这股暗势力,你倒是卖力得很。”
戚少商道:“卖力总比卖命好。倒是你,甘心给铁手做内应?”
顾惜朝道:“这是桩交易,换我今后的自由。”
戚少商拿过葫芦喝了一口,道:“你与我深仇大恨天下皆知,带着从铁手处得来消息去投诚总是多几分可信,做完这一桩,铁手便不再约束与你。”
顾惜朝道:“很明显对方并不完全信我,不过是两边互探虚实罢了。适才那个和尚,是那边没料到的……我瞧着海翁可没尽全力。”
戚少商笑道:“大师是神侯的故交,至于海老爷子,我可不晓得他甚么意思,兴许瞧我顺眼呢。”
顾惜朝斜眼觑着他,一脸鄙视,“我不用再对着铁二爷,你怕是还要继续卖命。”
戚少商想了想,道了声“世事无常”,打开包袱,取出里面一把三弦琴,试了试音,道:“今朝一别,不知何日再见,送你一程罢。”
顾惜朝瞧着那把三弦琴,耳中琴音流动,往事如烟飘过眼前。戚少商琴艺寻常,琴声却大有奔放豪迈之意,顾惜朝胸中陡然生出一股豪气,取过戚少商的长剑,舞将起来,一壁舞一壁吟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顾惜朝的腿有旧患,他却利用步法掩过,仍是洒脱好看之极。剑光在那一袭青影周边盘旋萦绕,上下翻飞,仿佛真有九天银河奔流下界,只觉狂放跌宕之意不绝而出。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
琴音尽,剑势收。戚顾二人视线胶着一处,眼中竟似深意无限,言所不达。
人生竟可以有如此相似又决然不同的场景。那一夜的风情,谁又曾片刻或忘。
寒山寺内响起雄浑悠远的钟声,远远地在夜色中回荡,亦敲醒了枫桥上神游物外的二人。
顾惜朝笑了一下,道:“很多人说‘夜半钟声’乃是杜撰,如今却与那‘江枫’二桥一般,竟是真有其事的。”
戚少商道:“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谁又能分得清楚。”
他二人一人一口,将葫芦中的酒喝尽,一南一北,各自去了。
人生有很多情感,别人看不见,自己亦不能想。
君不见我,我不见君。歌狂酒尽,万古消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