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将进酒》锦妮殿

1、<< 001 楔子

　　暮夜已臣临。

　　子辰三时，天启雨雪靡靡，囫囵寂灭，唯有浪子脆而凉薄的歌声踏雪而来，歌不尽乱世峥嵘，江山绯翳。

　　烛火撕扯着沉醺的黑暗，流动的光影冷冷地舔舐着案几下那只按剑的手。凉意均匀地涂抹上年轻杀者脂酥般的裸肤，如同新婚夜里的年轻郎君，托着情人的脸一点点为她上妆，细致的脂粉敷上，岁月亦不过这点清寒便可掩去。

　　少女深深地吸气，气息沿着长袍下的贴身胫甲迂回流转，泯灭在急速跳跃的心口。

　　“管鸠那厮是如何伤了你的？”她压低了声音。视线淌过对桌男子雪一样苍白的脸，在滑到对方漆黑而全无焦点的双目时蓦地被烛光引燃。

　　对面的男人却浅笑起来，“姑娘千山万水来寒舍求剑，又何必在意秦某的私事？只放心一件事便好了，秦某纵使五感全失，手下的剑也绝不会再违逆天下良得。”

　　“…可我以为一个人做一件事总有一天会腻的，先生却怎么看？为什么不去一处无风无雨的桃源，过太平相安的生活？躲开这些祸，把铸剑的命运交还给天命所归的河洛。”曳曳烛光下袍角微颤，他的客人握紧了断刃，冰冷的锋芒漫过她的指节，殷红的血珠顷刻渗出，钻心的疼痛却并未引起主人的分毫注意。

　　她太紧张了。这是并不常见的。一柄名剑杀人时总是笔直地贯穿，这样的动摇本是致命的缺漏，何况今夜的对手还是这样曾让江湖闻风丧胆的猛兽。

　　如果他想，从她踏进来的一瞬间起便已经死了千万次，可是他却只是端坐在这里，纤长的睫毛维持缄默，好像连虚望她一眼的力气也丧尽了般。

　　“太平相安？”此时他重复她的话，声音平静，染着薄薄醺意，“说得也是。谁不想过舒坦得意的日子，秦某也许也早厌了守着这满是怨气的乱世。就像姑娘看到的一样，我是最后一个继承了华族揉剑术的铸剑师，一个人行走得久了，这口炉子也像炼尸炉般挤满了血腥。”

　　“如此说来我已太久没炼出过真正的好剑了。”他端端望着她，侧了侧头，茫然的墨眸让她在夜色里窒息，“都是命。我没能一把火烧融了自己造出的凶剑是命，我注定要煎熬到它回鞘也是命。一个铸剑师的命运，本就是容不得本分错误的，因此如今姑娘看到这样落魄的我，便也是命运对我的惩罚。”

　　“……这些是你从一开始都料到的吗？”她的声音颤抖起来，一阵风突破了窗纸席卷而来。

　　“…也许是，也许不是。日子太长，我多半都忘了。”他低声回答，咳嗽了几声，鲜血如涌泉溢出青白的唇片，艳冶的色彩将男子未被岁月风化半分的绝世颜容蓦地点亮，画出一个极浅的笑容，“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可惜料到了会有与姑娘对饮的这一天，如今也看不见了你是什么样的神情。”

　　滚烫的鲜血浸红了男人胸口的衣襟，她突然认出来了，那上头还有许多年前她笨手笨脚绣上的锦边，几棵歪歪斜斜的翠竹被染成了血色，却依旧被他保存得好好的。

　　那一瞬间她突然想扑进他怀里大哭，可是她知道她已经办不到了。于是她磕了眼，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让这只被炉火咬噬、被剑锋舔吮得冰凉的手掌慢慢拂过自己的每一寸颜容，在其上已许久未现的氤氲中染上温热的湿意。

　　“你哭了。”他依旧是淡淡的，却闭上了眼。

　　“…我很难过。”她轻声回答。宛如绝望中缠绵悱恻的情语，在今夜的风里却又更像是一声叹息，“我错了，可是如今即使是后悔，我也已经没法回头了。断筝饮血，但烬不归。我的弟弟在宁州等着我，他现在和我拴在一条命线上，由不得我逃开。”

　　夜风扑朔而来，缠绕在两人的胶葛相结的碎发上。男人久久地沉吟，终是缩回了手,背转过身子。

　　“如此，三日之内我能铸好它。你到泉音阁取剑，然后便再也不要来这里。”他的声音冷得像是玉石，又像是他们初遇时的那汪雪水般荡漾着凄色。

　　“不要让我再错了，”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他是哭着的，安静地仰颈流泪，这眼泪就藏在这张皮囊下汹涌在他的血脉里，“如果有来世，我只希望能在最初便将你融化在精火里。不过既然这一世我已经犯了错误，你就走吧，带着你的血与荣光，去开辟崭新的盛世。”

　　等到她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烛火烬了，漆黑的小屋里只余下她自己的呜咽，在纠缠不清的黑暗中悲哀地蜷缩成一团，好像又回到了从前那个倔强的小孩，却不再会有个衣衫雪白的漂亮公子来牵她的手带她回家了。

　　如今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剑将永远成为那柄绝世的凶器，而乱世，依旧是那个血与怨的炼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