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不过一场自以为是》慕湘

4、chapter1（三） 我站在公寓

　　我站在公寓的门口。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掏出钥匙，打开门。
　　满室充盈着温暖的光亮和饭菜幸福的味道。
　　我低头看见玄关处的那双鞋子，鼻头忽的一酸，我飞快地转过头，不想他看到我此时眼眶里的水汽，开口时却不自觉地带着一丝沙哑：“我回来了。”
　　秦川闻声从厨房里出来，他穿着我那件小小的粉红色hellokitty的围裙，却与他180多的身高有种不可思议的和谐。我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微微抬起，在嘴角边凝成一朵不太分明的微笑，带着那种大男孩特有的羞涩。他弯下腰从玄关处的鞋柜里拿出我的拖鞋，顺手接过我的手提，笑意愈浓：“回来啦。”
　　“嗯，”我试图把自己从那种莫名的情绪里抽离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呀，好香啊。阿川你做了什么啊？”
　　“你最喜欢的莲藕排骨汤和酱炒荷兰豆，” 秦川一手搂住我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抚摸我的脸颊，语气满溢出宠爱和心疼，“你呀，现在和草草一个饭量，这样下去怎么行呢，身体会吃不消的。所以要给你好好补一下。”
　　“谁和草草一个饭量，我吃的还是很多的好不好。可能最近跟进的case多了才瘦了一点，没事的。说起草草，它怎么不在家啊？”我四处张望，的确是没有见到这小家伙。
　　“隔壁翁阿姨的小孙子来了，说是抱过去玩一会。”他顿了顿，见我一副想说什么的表情，“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放心。我抱过去之前都检查过了，指甲都剪过了，不会划伤别人的。我也叮嘱过翁阿姨了，不要随便给草草吃东西或是喝饮料。”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忆及今日发生的种种，再开口时已经带了郑重的语气：“秦川，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不管什么事，吃了饭再说好不好，”秦川故作严肃，语气里却透着笑意，“美女大律师，快让我恩赏我肚子里的蛔虫吧，我和它们一直等到现在。它们都抗议了。”
　　我一听忍不住笑了，反手拉住他的双手，十指相扣，“好。”
　　洗完手出来，看着满桌琳琅的菜色，秦川从厨房里端出一只白色的砂锅，锅盖掀开，蒸腾出浓浓的玉米和山药的香气，让人食指大动。
　　“这是山药玉米粥，我知道你喜欢阿婆粥道的山药玉米粥，所以试着做做看。你快尝尝。”秦川一边乘粥一边对我说。
　　我舀了一口尝尝，软软糯糯的味道，山药完全融化在粥里，混合着切得极细的香芹末，吃到胃里有舒服的温暖蔓延到全身，感觉一天的疲累顿时都被驱散了。
　　我心疼地握住秦川的手，说道：“为了做这个，你守了好几个小时吧。下次买现成的就好了。”
　　秦川顺势把我搂在怀里：“没事，你喜欢就好。”
　　吃饭的时候，秦川不停给我夹菜，还把医院里的趣事一件一件讲给我听。看着他眉飞色舞的神情，眼前的场景却如同水墨般浅浅洇开——
　　秋天的东大天空澄澈明净。
　　法国梧桐碧绿的枝叶繁盛昌茂，粗壮的枝杆在阳光中投下淡淡的阴影。
　　那天他独自坐在致宁楼前的长椅上，整个人笼罩在夕阳淡金色的光芒里。他身后的法国梧桐无声地飘下硕大的金黄树叶，空气里都是深秋那种寂静而饱满的温暖香气。我从他身边走过，他忽然抬起头，嘴角边的微笑有些拘谨，眼眸里却倒影出如同天空般明朗的清澈，是那种幼时看的旧电影里纯真的提线木偶有至真纯的眼神：“你是国际法系的阮艾？”
　　“……然后我爸就登时就说不出话了，我看他脸都涨红了，半晌才清清喉咙说，既然这样啊，小陈啊，你下去吧。我当时看着，感觉自己的肺泡都快炸了。哈哈哈哈哈……”
　　我看着他此时生动得有些夸张的神情，一板一眼地模仿着他爸被值班医生调戏的样子，与平时那个文气有礼的他判若两人。明明在别人眼里，是勤奋踏实却言语不多的年轻医生，家境颇好的悬壶济世的世家之后，他却不知不觉成为眼前这个为我做饭给我夹菜为了一直卖力说笑话只为逗我一笑的男人。
　　是什么时候什么人对我说过呢，阮艾啊，你不可能找到比秦川更爱你的人了。
　　顿时觉得有什么堵在了胸腔的左上方，却似羽毛般轻轻撩拨着我的喉咙，酥酥痒痒的，不吐不快。
　　我放下筷子，轻轻握住秦川的手，大约是看我的表情有些凝重，秦川也放下了筷子，摸了摸我的头发说：“怎么啦，艾艾。”
　　“他，”我的呼吸有一点困难，“他回来了。唐至臻回来了。我今天……看见他了。”
　　秦川的手有一瞬间的静止，随即恢复了正常，我却分明感觉温暖却在一丝一缕地散去，“哦。”
　　“阿川……”
　　“没事，没事啊。回来就回来吧。你再尝尝这个火腿，我妈说……”秦川极力想要掩饰此刻已经奔涌在他周遭的晶莹雾气，却不知他的故作正常像一大针管的白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扎进我的心底，来不及感受痛楚，酸涩在胸腔里流淌成一团炽热，随着心跳明明灭灭地跳动着。
　　我握紧的双手微微用力，开口唤他的时候嗓音却竟有了莫名的哽咽：“阿川……”
　　“艾艾……”秦川叹息了一声，悬在半空的手缓缓的放下，筷子触碰碗盏发出轻微的响声。“艾艾你大一下发生的那些事……”
　　我的身体不自觉地颤动了一下，秦川立刻反握住我的手，声音明明有种撩人的沙哑，却如无声的漩涡，让人陷入了不可自拔的清愁里：“我虽不知道你和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因为什么离开了你，但是看着你那时的样子，我知道，那必定是你难以承受的事情……”
　　“那个时候我就对自己说，秦川，你一定要护着她，绝对，绝对不能再让她陷入到如此崩溃的境地。”
　　“其实后来的好长一段时间里，虽然你看上去恢复过来，也渐渐有了笑容，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好了，只有我知道，你其实没有放下，否则你不会每一次听到他的名字，眼睛里都会浮起雾气，只看你一眼，就会整个人都哀伤下去……”
　　原来……
　　不是秦川……
　　竟是我……
　　是我的的眼里
　　有那样的雾气吗？
　　看一眼，就会让整个人都忧伤下去……
　　我轻轻闭上眼睛，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闪现，记忆里至臻模糊的笑脸此刻竟渐渐清晰，他还是少年时的模样，清逸俊朗，风度翩翩，嘴角缓缓浮现一朵微笑，似盛夏里偶尔吹过的一阵凉风，饱含着林木迷迭的香馥。我无声地咬紧了牙关。
　　“……我不知道有没有一天你真的忘记他，其实，艾艾，有没有这一天对我一点都不重要，我只是不想让你伤心…… ……”
　　“……艾艾，别的都不重要，只要不要让你再这么伤心。我真的……舍不得……看到你伤心……”
　　是谁的泪水划破稀薄的空气，跌落在真丝裙上，一滴一滴，洇开一片一片的滚烫，最终连成铭心刻骨的冰凉，渗透过脉搏，冻住一整颗心。
　　秦川慌忙地抽出纸巾替我擦去眼泪，手指擦过脸颊是有愧疚的颤动：“艾艾…… ……艾艾……对不起……对不起……”
　　明明错的人是我，明明一直伤害他的人是我，明明对过去莫名其妙纠缠不清的人是我。此刻，我坐在一桌他精心为我准备的饭菜前，向他宣布着那个曾经让他因此受到莫名伤害的人重新回到我们的世界里，他眼前拥有的幸福可能都要变成一场泡影，说对不起的人却是他，不是我。
　　我究竟是可以有多残忍自私，将过往的痛苦一一加诸在他身上。我试图用手抹去脸上的泪水，却发现满手早已红一道黑一道，微眩的眼影混成一团，全是彩妆的残痕。
　　“不要说对不起，不要说对不起……”我紧紧地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双臂自然得攀上他的背，温热的气息顿时兜头兜脑将我包围：“是我不好，是我不够努力………我早就应该要忘记……是我该说对不起……”
　　“艾艾……我不会勉强你……就算你一辈子没有办法忘记也没关系……”秦川一如从前，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一下，一下，“真的，真的没有关系……”
　　“不，”我开口道，语气里已经有了某种坚定，“我会忘记他……我一定会忘记他……”
　　“艾艾……”
　　“至臻的确回来了，我承认，我还没有准备好面对他……
　　但是我心里很清楚，过去的五年，改变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唐至臻他是南之江的首席，文梵的男朋友，弦姐他们口中的老唐，但他却再不是至臻了…… ”说到此处，声音又不争气地哽咽起来，我清清喉咙继续说，
　　“……不管那段过去贴满了什么标签，那都是过去，我无力掌握无力改写，那场悲剧已经盖棺定论了。
　　所以我能握在手心里的，只有现在的幸福。
　　而你，就是我的现在。”
　　他松开我，眼角也有闪动的晶莹，眼神清澈地仿佛还是东大凝固的蓝天，此刻却有了一种刻骨的深邃，翻搅着蚀骨的温柔，这种温柔愈来愈深刻，渐渐沉淀出了某种坚定。他的手轻柔的把我的双手包在里面，如同在呵护着倾城之宝：“艾艾，我知道你想有一个属于你的房子，有一双可爱的儿女，有一个自己的小小庭院，充斥着你喜欢的白蔷薇的淡淡香气，夏天傍晚里点点流萤的那种欧式小庭院。我会躺在你怀里，听你说我们的过去，看着满天满天的星星。每天每天……
　　你写在毕业季漂流瓶里的那个梦，我会让它实现。
　　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给你一个家。
　　艾艾，我没有准备烛光晚餐，没有准备什么礼物，
　　甚至连戒指都没有准备…… ”
　　说到此处，他微微笑开，有着春日阳光般的和煦，“这些我都可以补给你……可是，现在我突然好想问……
　　他郑重站起来，复又缓缓地单膝跪地：“阮艾，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说完，他用他的左手牵住我的右手，在我的指尖轻轻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轻的仿佛是蜻蜓的驻足，却莫名地，比圣坛上那个代表天长地久的亲吻还要圣洁。
　　我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看着眼前他屏住呼吸如同孩童的模样，手轻轻贴上他的脸颊，不自觉地微笑开来，一字一顿地说了一遍：“我愿意。”
　　满室橙花般温馨的灯光。
　　满室诱人的饭菜香。
　　满室叫人不忍戳破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