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江一燕

3、离怨

　　我站在青色的玄武岩大殿上，我垂着眼睛，目光拂过地面上青灰色的石板，父王庄严的宣布，我将会嫁给鸢罗国的国王，我听见他的声音如同冬天的夜里黑暗的岩石，坚硬，寒冷，寒若刺骨，我是父王的女儿，可是从他的声音里，我听不出一丝对我的怜爱。
　　群臣寂静，我的心沉落谷底，我睁大眼睛，眼里弥漫着云雾，模糊而茫然。
　　然后我看见哥哥怔住的脸，他说了一句，父王，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低下头不敢看父王，他眼里深邃的寒光让我浑身冰冷。
　　那天的夜里，我第一次梦见了父王，梦里是浅蓝浅蓝的雪花，纷纷扬扬的下落，他抱着还是小时候的我，对我温暖的微笑，他说：小玥，我的女儿，你知道你的母后去哪了吗，去哪了吗。我睁着迷茫的眼睛，茫然的四处张望，然后我看见父王抱着我低声的哭泣，他说：小玥，母后她离开了，离开了，我们再也见不到她了，梦里的尽头我看见了母后忧伤的脸庞，她问我说，小玥，我的女儿，女儿，你开心吗，开心吗。
　　我在沉重的黑暗里哭泣着醒来，屋外是星星坠落的光芒，流光溢彩，大片盛开的梨花在灯笼微弱的火光下弥漫着模糊的红晕，我仰着落满泪水的脸，来到了父王的寝宫前，然后我抬头看到了夜空上母后泛着白光的脸庞，我问母后，母后，为什么我会来到这里，父王不喜欢我，我在这里，他会不开心的。
　　然后我听见了天空上母后熟悉的辽远的声音，她说，我的女儿，你开心吗。

　　我穿过长长的青石板走廊，来到了父王华丽的寝宫里，父王的宫殿，高贵而华丽，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美的寝殿，父王不喜欢我，所以我从来都没有来过这里，我躲在青灰色的石柱后面远远的探出头去，却看见了哥哥模糊的英俊的面容，烛光斜斜的影子落在他的眼睛里，如同弥漫的云雾。
　　然后我看见哥哥非常难过的样子，他对父王说：父王，您能收回成命么，就算是为了儿臣。
　　父王起身走到哥哥面前，他看着哥哥的眼睛，温暖的微笑，我不禁难过的掉下眼泪，因为父王这种怜爱的神情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他抚着哥哥的头发说：孩子，父王这么做，也是为了楼兰，你知道的，鸢罗的兵力，我们无法抵抗。
　　烛光昏黄的光芒中，我突然看见父王黑色的瞳仁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锐利，残忍，在一阵昏眩的茫然中我看到了他的微笑，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然后我听见哥哥说：可是父王，您不能让小玥嫁给鸢罗的国王，您应该为她选一位善良的王子，小玥才十六岁，鸢罗的王，苍老的足以作她的，父亲。
　　可是鸢罗的王要她，你叫父王怎么办呢。
　　哥哥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得时候，我看见眼泪从他长长的睫毛上划落下来，一颗一颗全部掉落在我的心里，我突然非常心疼，因为这是我再一次看见哥哥的眼泪，并且他的每一次哭泣，全都是为了我，为了这个父王不喜欢的女儿。我听见他说：父王，如果这样，儿臣会带小玥离开，离开楼兰，离开大漠，去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父王怔住，然后他的眼里突然大雾弥漫，如同暮色里大漠的天空中汹涌翻滚的红云。
　　哥哥坠落的眼泪在黑暗的宫殿上空蒸发，蔓延，他说：父王，小玥是我的妹妹，她从小就是一个忧伤的孩子，我只是，不希望再看见她，一个人哭泣。
　　然后我看见父王一瞬间苍老的面容，他看着哥哥沉默了很久，突然苍凉的笑出声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回旋，无奈而悲伤，他说：孩子，你知道吗，小玥不是你的妹妹，她是鸢罗王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