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江一燕

2、梦寒

　　在哥哥十六岁以后，按照王室的传统，哥哥需要随着将军们远征边疆，每次哥哥离开的时候，我都会非常害怕，因为我怕哥哥会永远不回来。我每天都会在暮色来临的时候，坐在城墙上看遥远的大漠，看看天边翻滚的红云下，哥哥有没有回来。
　　记得哥哥第一次出征的时候，我伸开双臂挡在哥哥的马队前不肯离开，我流着眼泪看着哥哥，他心疼的目光在茫然的天空中弥漫，身后是纷纷坠落的红柳花瓣，散着茫茫的粉红色，柔软，轻扬。
　　父王严厉的斥责我，父王是一个慈爱的父亲，我从来都没有看见他训斥过任何一个孩子，可是那天，他冷峻的眼神就像寒夜里的冰刃，深深的刺痛了我。
　　我颤抖着哭泣。
　　哥哥下马，他像从前一样伸出手为我擦干眼泪，掌心干燥，温暖，然后他俯下身来轻轻的拥抱我，长长的头发落在我的脖子里，哥哥抚着我的头发，温柔的说：小玥，不要难过，明年梨花盛开的时候，等我回家。
　　我记得那一年的冬天格外的漫长，每天我都会迷茫的雾色中醒来，跑出寝宫外，看梨树模糊的枝干上，是不是落满了雪白的花瓣。

　　我常常会梦见我的母后，梦里的她像落凡的仙子，散着茫茫的白光，她站在一片茫茫的草原上，身后是漫天飞舞的红柳花瓣，她对我说，我的女儿，女儿，你开心吗，开心吗。我说，我亲爱的的母后，有哥哥在我身边，我永远都不会难过。然后我看见她对我微笑，笑容如湖水荡起的涟漪，模糊，弥散，消失不见。
　　我和哥哥喜欢在漆黑的夜里，坐在城墙上看夜空上流转的星光，我常常对哥哥说：哥哥，你知道草原在哪吗。
　　哥哥看着天空上一颗闪烁的星星，他说，小玥，就在那里，那是一个非常，非常美丽的地方。
　　我对哥哥说，哥哥，你愿意和我一去草原上吗。
　　然后我看见哥哥忧伤的脸，他伸出手来轻轻的拥抱我，他说，可是，我的妹妹，哥哥是父王唯一的儿子，楼兰国未来的，王。然后我很快便笑了，我说，哥哥，别难过，我不要你离开，并且，我也会永远在你身边。
　　我喜欢看罗布泊湖畔的红柳林，那些树上总是会开满粉红色的细碎的花瓣，在我的梦里，在母后的身后的大草原上，纷纷下落的就是这种花瓣，我问哥哥说，哥哥，草原上会有美丽的红柳林吗。
　　哥哥说，小玥，红柳只有在大漠上才能生长，它是美丽而坚韧的植物，只有在我们的国度，它才会开出这么美丽的花。
　　我不明白，我的梦里，母后的身后，为什么会有广褒的草原，又有美丽的红柳花。

　　夏天来临的时候，天空是透明的浅蓝色，在一个温暖的午后，父王决定要我嫁到遥远的鸢罗国，那个草原上的国家，哥哥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远远的看了我很久都没有说话，然后我看见他转过脸去，眼里弥漫着陷落的光，我怀疑，他是不是哭了。
　　然后他慢慢走到我面前，突然抱着我低声的哭了，眼泪顺着我的脖子往下流，冰凉冰凉，他说，小玥，如果我们永远也不长大，该有多好。
　　我突然非常难过的神情，阳光在我的眼前缤纷的坠落，流光溢彩，然后我微笑，我安慰哥哥说，哥哥，别难过，你告诉过我，鸢罗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那里草原辽阔，天空浅蓝，洁白的羊群像云朵一样盛开，哥哥，我会喜欢那的，并且开心快乐。
　　我抬头看着明朗的天空，突然看见了母后温暖的笑容，白茫茫的，倾国倾城。
　　然后我的眼泪重重的划落，轻风吹拂，泪水，很快便干了，我在心里轻轻的说：你知道吗，哥哥，无论草原是多么美丽，如果没有你，我还是不想去的。
　　哥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抚着我的头发，对我淡淡的微笑，笑容如探出的阳光，棉软，温暖，他说：小玥，我应该为你开心，我相信，我们的父王选择的，一定是鸢罗国最优秀的王子，以后没有哥哥的日子里，他会像我一样在你身边，疼爱你。
　　我看着哥哥的眼睛，用尽我所有的力气对他微笑了，我说，一定会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