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帝梵斯女王》奢心染

6、白虎归来

　　大雨终于停息。

　　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泥土湿润的腐气。

　　厚重的云层并没有散开。

　　风中夹杂着一丝沉闷气息。

　　主殿上各个家族的族长都已到齐，塔莉娜被简易的担架抬到中间，依旧昏迷不醒，左腹上裹着白布已经被鲜血染红，大殿内充斥着血腥味。

　　维卡艰难的念出纠结于心的话。

　　一字一句都像一根刺，插进他的心中再也拔不出来。

　　“德拉尔克•塔莉娜.....沉入.......塔塔马拉娜河......让纯净的大地之河洗涤她丑恶的灵魂....”

　　意识模糊的她想扯动唇角，却发现身体经因为疼痛而麻木。

　　她想微笑。

　　终于可以不再受到伤害。

　　可是——

　　她的心却清晰的疼痛着。

　　一直没有停歇。

　　好像还有未完成的事情一般，她又如此恋恋不舍。

　　如果让她见一眼白虎，或许就没有遗憾了吧。

　　为什么自己要赶他走呢？明明早已习惯了他在身边，离不开他。

　　“她的灵魂纯净无暇。”

　　突然出现的声音打乱了大殿肃穆的气氛。

　　微风灌进来，他的身影如同神一般让人无法仰视。浑身被金色光芒包围，俊美邪气的面容惊诧了所有人。

　　维卡的心像是被人捏紧，让他忘记了呼吸。
　　“白虎....”

　　你.....居然回到她身边了。天知道他是多么羡慕白虎，可以一直陪在她身边，守护她甚至....默默的爱着她，他——爱着她吧。

　　“她对我说，她相信的人唯有你，你愧对了她。”

　　白虎以人的形态走进大殿，这里面所有人中只有维卡见过白虎人的形态。

　　大殿上的人纷纷议论，他们无一例外都在猜测这个人是谁。

　　维卡紧抿唇片，苍白羸弱的脸被寒气渗透。

　　“在我心里，她永远都是女王。”

　　大殿上突然变得压抑死寂，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注视着大殿中留着一头银白色短发的男子。

　　白虎低身抱起了塔丽娜，看着她憔悴的面容，眉头紧紧皱起。

　　她的脸上冒出了许多细密的汗水。

　　嘴边因疼痛而发出阵阵低吟。

　　“虽然她任性，爱发脾气，但她善良，努力，为了节日庆典辛苦的练习，为了百姓认真的学习如何治国。”

　　白虎的话像铁锤一般敲入他的心，他一直讨厌白虎，是因为他总是跟随在她的身边吗？他讨厌塔丽娜对他宠溺地笑，讨厌他们冬日午眠时相拥而睡。这一切本该属于他的，他却不能拥有。

　　他瞬间恼怒起来。

　　“侍卫！杀了白虎！”

　　大殿上的人被这一幕突然发生的事情惊得措手不及。

　　侍卫手持利矛冲白虎刺去。

　　白虎怒吼一声，快步朝维卡跑了过去。他银白色的短发遮住半只左眼，狂乱气息将他的额发吹开，一双琥珀色的金眸刺痛了每一个人的双眼。

　　周围的人纷纷向后退开，像是感觉到了他暴怒的气息。

　　所有人都畏惧了。

　　在场的贵族们纷纷逃开。

　　白虎强壮的手臂一挥，侍卫被打飞在后面的墙上，硕大的手掌将刺向他的长矛一把抓住，反手掷了出去，两名侍卫被同时刺中。

　　“一群胆小鬼！”

　　白虎再次夺过侍卫手中的长矛，用力扔了出去，这次他对准的是维卡。

　　“维卡陛下！”

　　蜜西娅见长矛对着维卡飞快地射了过去，强烈的恐惧感将她包围。她侧身飞扑，挡在了维卡身前。

　　鲜血，溅了他一脸。

　　温热的血液顺着他的脸颊慢慢下滑，同时下滑的还有蜜西娅柔弱的身子。

　　维卡呆愣住，一把接住了她的身体。

　　蜜西娅却早已闭上了眼睛，没能说出一句话。

　　白虎的眼中闪出冰冷如刀尖锋芒般的光芒，脚步却停了下来。

　　塔莉娜被周围吵杂的声音吵醒，她睁开眼睛，以为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但鎏金的柱子和冰凉的地板，还有身上的疼痛让她清醒，她还挣扎在这残忍痛苦的世界中。

　　她突然看见面前挡住她的结实后背，银白色的短发柔软蓬松，白色的衣服和裤子松垮垮的挂在身上，桀骜不羁的样子像极了她的白虎。

　　熟悉的气味萦绕在她鼻尖，心里瞬间涌出一股暖流。

　　“白...虎.........？”

　　没错，一定是他！可是，他为什么要回来呢？

　　虽然她一直很想念他。

　　白虎转过头，将明亮如晨阳的眼睛对准她，他笑着说。

　　“我来接你了，塔莉娜。”

　　“笨蛋......你......怎么能......回来......笨......蛋！”

　　塔莉娜忍不住哭了，她的眼泪止不住的掉下来，像溃堤的河水汹涌的涌泄出来。

　　白虎抱起她，温柔地说。

　　“我会让你活着再次回到这里。一定会！”

　　白虎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王座上被鲜血染红的维卡，踢飞冲上来的侍卫，飞快地向前冲，灵活跳上墙头。

　　“不能让他们跑了！”

　　古拉尔德气急败坏地吼道。

　　一个侍卫举弓拉箭，对准正在快速奔跑的白虎。

　　塔莉娜看见那人将弓拉满，箭在弦上，白虎面临了极大的危险！

　　“小心！”

　　白虎转头看见那人射出的箭马上要刺中他，他抬起手臂来挡，却被塔莉娜拉下。

　　“塔莉娜！！！”

　　她将自己的身子弓了起来搭在白虎的后背上，侍卫的箭射在了塔莉娜的后背上，他的心就像尘封却又再次崩裂的伤口，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怒吼一声：“白痴！谁叫你用自己的身体挡箭的？你不知道会死人的吗？”

　　塔莉娜亲吻他的眼泪，她从来没有看见过白虎流泪，但当她真的看见了，她会觉得心疼。

　　“因为，我不想你受伤......我情愿你......不要回来......”

　　“傻瓜！”白虎避开她的伤口紧紧抱住她。

　　“你这个十足的傻瓜！”

　　......

　　漫长的梦魇一个接着一个，好像过了一个世纪之久。

　　她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徘徊在满是黑暗的海漩里，孤独寂寞与恐惧包围了她。

　　在没有方向的地平线上，像是永远也不会有太阳升起，她蹲在那里等待有人能带领她走出黑暗的深渊。

　　“塔莉娜.........”

　　是的，她听见了，有人在呼唤她。

　　她不知道是谁，却忍不住朝声音的来源望去。

　　被黑暗笼罩的天际突然出现了点点星光，慢慢的，像溢出的清水般沾染整个天空，她的世界豁然开朗。

　　“谁在叫我？”

　　她抬起头，望着出现在黑暗世界中的光明。

　　心中有一丝悸动。

　　“如果你再不醒，我现在就去杀了维卡！”

　　不知是被狂怒的声音震吓还是被略微隐藏的焦急之情感动。

　　她吃了一惊，猛的朝出现光线的地方望去。

　　一双金色的瞳孔里布满了细细的血丝，银白色的头发凌乱的挂在头上，鼻子里吐露的气息有着苦涩的药草味。

　　他的脸好憔悴，像是很多天没有休息，下巴竟然长出了胡渣。

　　他变得不像他了，但她又觉得这才是他。

　　“白......虎......？”

　　塔莉娜一张口发现自己的声音难听的像一只刚学会叫的鸭子。

　　“你醒了？！”他的声音带着狂喜的惊愕。

　　他将塔丽娜从王城中救出的时候，她已经奄奄一息，虽然担心可也没办法让她休息，他知道只有阿丽洁才能救她。当他翻山越岭回到白虎族，塔丽娜只剩下一口气了。直到十天以后她才睁开双眼，他每天守护在她的床边，担心的快要死掉。

　　他一把抱住她，声音有些颤抖着说。

　　“你.....不准再睡了....”

　　塔莉娜被白虎紧紧抱住，左腹开始剧烈的疼痛并往外渗血，她呻吟了几声，白虎毫无反应。

　　她无奈地说：“白虎......轻点......很疼啊.......”

　　白虎红着脸松开她，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子，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伤口更加疼痛。

　　“唔...”她倒吸一口凉气，差点疼得背过气。

　　“怎么了？”

　　白虎焦急关切地看着她。

　　“伤口疼了？背上还是肚子上？”

　　“没事...”

　　塔丽娜艰难地抬起手，摸摸他柔软的头发。

　　他的眼睛如金色的晨阳，闪烁着灼人的光芒，很漂亮。

　　白虎拿下她的手放在被褥里，转身将桌子上的碗拿起来，笨拙地拿起勺子想要喂她喝药。

　　“把药喝了吧，我喂你。”

　　他舀起一勺药不管塔莉娜愿不愿意就往她嘴里喂。塔莉娜被他粗鲁的动作弄疼，连带着被呛进气管的药，折磨的她痛苦不堪。

　　“白虎，对待女孩子，这样可不行噢。”

　　一位满头白发衣着怪异的老妇人伸手夺过了白虎手里的碗和勺。

　　“你先出去。”老妇人对白虎说。

　　白虎不动，有些倔强的看着老妇人，老妇人突然狠狠的拍了一下他的头，差点惊掉了她的眼睛。白虎一直很凶，在王城的时候谁都不敢对他大呼小叫。这位老妇人一定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吧，足以见得！

　　“叫你出去听见没有？臭小子，你在这屋里待下去，她明天就会死。”

　　“知道了！我就在门口！你有什么事叫我。”

　　他侧身对塔丽娜说。

　　塔丽娜对他点了点头，老妇人将椅子摆放在她的床边，她注意到她脸上的皱纹，和大祭司一样多，就像深壑般纵横密布在苍老的面颊上，彰显她比一般人都大许多的年龄，让人不自觉想要尊敬她。

　　“你是？”

　　“我是白虎族的巫师——阿丽洁。”

　　阿丽洁将那碗药小心翼翼地喂到塔莉娜的口中，直到她咽下才继续喂，塔莉娜本想问她很多问题，但她一张口，阿丽洁就把药塞到了她嘴里，直到将一碗药喂完，她才有机会说话。

　　“这是哪？”

　　“白虎族，白虎带你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快死了。”

　　阿丽洁揭开被子，塔莉娜看见自己左腹上已经被鲜血染红的布条。阿丽洁将碗放在桌上，回身坐在她的床边。

　　“我用药救你，也只能暂时让你多活几天，伤口止不住血，你会越来越虚弱。”

　　她孱弱的脸没有一丝血色，眼泪簌簌落下。

　　就算白虎救了她，她还是逃不过死亡的命运。

　　“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阿丽洁用如同枯树皮般的手抹掉她的眼泪。

　　“傻孩子，死多容易，但是你知道吗？你死了只会让害你的人永远罪恶下去，爱你的人永远痛苦下去。只有活下来，才有追求快乐的机会，死了，就会永远与黑暗相伴，在无底的深渊中懊悔自己的一生是多么的凄惨，这，是你想要的吗？”

　　塔莉娜沉默了，这并不是她想要的，但她已经是快死的人了，谁又有能力改变这个残酷的事实呢？

　　“如果不是白虎每天守护着你，给你喂药和水，你早就死了。”

　　塔莉娜心里一动，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在心底蔓延。

　　“白虎他......”

　　“白虎很在乎你。”

　　“我知道......白虎一直对我很好。”

　　阿丽洁从脏污的衣袖中取出一枚圆形石章，上面雕刻着火焰的形状。

　　“你想获得新生并不是没有办法，这枚火焰纹章有强大的魔力，它能使操控者的身体治愈力加快，但如果你驾驭不了它的魔力将会被反噬，燃烧成灰烬。”

　　塔莉娜把火焰纹章握在手里，一股灼热感迅速从她手心传到了心脏。

　　这块圆形的火焰纹章确实有很强的魔力，她从来没有听说过，但是她知道自己绝对不能驾驭这块火焰纹章。就算获得新生又怎么样呢，她能查出王之咒文的秘密吗？能救出大祭司吗？能重新夺回伊帝梵斯女王之位吗？

　　不！

　　她不能！

　　她不想再看见维卡，不想再看见各个部族的任何一个人，她没有勇气再回到王城里，也没有勇气面对无数人对她的唾弃和指责，她痛苦的摇头，她不想回去！

　　她将火焰纹章还给了阿丽洁：“帮我告诉白虎，谢谢他照顾了我这么久。”

　　阿丽洁叹了口气，在走之前，她将火焰纹章放在了她的枕头边。

　　“你好好考虑吧，你最多只有五天的时间了。”

　　塔莉娜疲惫的闭上眼睛。

　　她不想再承受一丝一毫的痛苦，不管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隐约听见白虎被阿丽洁训斥的声音，门开了又关，却没有人再进来。

　　也好，让她静静的度过这五天，然后开始长眠，只是，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人能叫得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