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流年 右手离殇》舒岑

6、乔琳（1）

　　我是乔琳，我是个没有爸爸的孩子，我的母亲是个美丽的女人，我继承了他所有的优点，我自以为我是个美丽的女孩，在这个对于外表充满要求的社会里，我想我有一定的资本。
　　可惜再美的女孩小的时候也是没有用的，没有人会欣赏你的美，家却可以成为一切，左右生命。
　　我没有父亲，我不知道父亲是谁，但是我的母亲知道，我恨她，她是如此的蠢，让我的父亲发现，我原来不是他的孩子，他走了，走得那么彻底，仿佛我的生命就是现在充斥着我的感官的垃圾。
　　母亲只会收废品，其实就是捡垃圾的，天知道她跟谁捡了我。
　　从上小学起，大院里的小孩子就会欺负我，但是我谁也不能说，因为我没有爸爸。我特别讨厌一个小胖子，跟我们住一个巷道，他爸爸是检察官，真是个不合格的检察官，自己的儿子不知道如何的“作恶多端”，无论在什么地方，这个死胖子只要看到我，没有家长的情况下，准会拉着我的头发，骂我是野孩子，我无法辩驳，我确实忘记了爸爸是谁，长什么样子。我不愿意告诉我妈，说了有什么用呢，难道她能解决这些吗？没准那些孩子的父母会让她连废品都收不成呢，早就有人举报，说我们家的废品又脏又臭，影响了别人的生活。
　　我真他妈的想骂一句，就你们他妈的是人生的，我们都不是人生的吗？你们的生活追求干净，我们她妈的还在饿肚子呢。一群混蛋，不得好死。
　　有一次，来了一帮穿制服的人，看着很严肃，刷刷的几笔写了个条子给我妈，然后她就开始一直的赔礼道歉，态度别提有多卑微，我真恨，恨那个是我爸的人为什么要这么抛弃我们，我也恨我妈，怎么有这么蠢的女人，撒谎都不会。我站在一旁冷眼旁观，死胖子拉我头发的时候，其他的小孩子向我扔石头的时候，还有更多的小孩子在冷眼旁观，偶尔被他们的父母发现了，也只是象征性的说一两句，更多的时候，我相信，他们不愿意他们高贵而智慧的孩子跟我这个愚蠢又低贱孩子在一起。呸，真恶心，我根本不稀罕你们。我妈一直在道歉，可是没有用，最后给那些人每人塞了一张毛爷爷，才算过关。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的现实，就数毛爷爷最顶事。我妈连我平时穿的衣服都是捡的，半个毛爷爷也舍不得花，现在就这样给了这帮不知道哪里来的人，真滑稽。我看着她，在大堆大堆的废品中整理着，佝偻的背，灰黑的指甲，真脏啊。我们两个也像垃圾一样，如果我们坐在里面，我保证你们未必能分辨得出我们和垃圾的区别。我妈跟我很少说话，我感觉的出来她不是很喜欢我，谁在乎呢，我心里也讨厌她，或者恨着她，若不是我还需要她供我上学，说不定我可以靠脸蛋生活也说不准呢。
　　不过，大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我要读大学，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人人都认识我的地方，离开这个地方，人人都知道我没有爸爸，离开，去过我本该有的生活。离开，不择手段。我努力读书，即使是不吃饭，我也要读书，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我有什么办法改变我现在的处境，我是个不被需要的人，我在内心需要许多人，我不曾幸福过，我无比渴望着幸福。我格外的努力，成绩一直很好，可惜我妈毫不在意，无所谓，谁又在乎谁。我对她所有的要求就是能让我读书上大学，除此无他。
　　初中的时候，我妈给予我的馈赠终于有用了，小时候欺负我的小胖子再也不欺负我了，转而经常说：“乔琳，你长得真不赖。”伴随这句话而来的就是骚扰，没关系，摸一下而已，又不会少块肉，反正我身上也没什么肉，不嫌铬手，摸就摸吧，还给我钱，我能用来买漂亮的衣服，学习用的书，否则，靠我妈捡垃圾怎么能供得起我。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再也不会有其他的初中生来欺负我了，他们都说我是龙哥的马子，哦，龙哥就是小胖子，周常龙，从小到大，他都是那样的胖，我根本不记得他的名字，对我来说要记的东西太多了，数学公式，语文课文，英语单词，物理原理，化学元素，我哪里还有脑子来记一个天天来骚扰我的人。胖子读书烂的要命，特别讨厌读书，喜欢打架，喝酒，泡美女。家里有钱，他爸爸给他花了很高的择校费，读重点高中，可惜没半个月他把一个男孩的大腿砍断了一根筋，就因为想泡人家的女朋友。男孩家不肯罢休，要胖子去劳教所，最后他爸爸给了那男孩家许多钱，人家才作罢。但是学校不肯再留胖子了，他们家就把他转到了一个职高，离县城比较远，但是小县城也没多大，自行车完全来得及。职高也不会管得严，上课与否，都特别自由，胖子如鱼得水。我本以为我可以少见他了，没有一个女生在学了生理卫生课之后，对于一个男生在你刚发育的胸部摸来摸去的，更讨厌在一个黑暗的小巷道里被压在墙上做这种事。
　　胖子刚转去的那天晚上，我下了自习，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我这样的女孩一名在外，怎么会有朋友呢，独自是很正常的事。在家门口，突然出现的黑影吓了我一跳，原来是胖子，他穿着一身黑衣，衣服上坠着几条夸张的铁链子，偶尔碰撞到一起发出金属的撞击声。我被他一把抓住肩膀用力压在墙上，我的双脚甚至离开了地面。
　　“你做什么？”我用力推他，可惜毫无作用。
　　胖子不知道发什么疯，突然卡住我的脖子，黑夜里他的脸异常的扭曲：“你是不是特别高兴？嗯？我问你，你是不是以为能摆脱我了。”胖子语气激动异常，“我告诉你，不可能，你他妈的想都别想，乔琳，我告诉，你就是死了，都只能死在我身边，”胖子开始疯狂咬着我的脖子，双手用力撕我的衣领，我也开始奋力反抗，但是我的力气对他来说就是蚂蚁挠痒痒一般。我停止反抗，因为我发现反抗是没有用的，我从来都是识时务的，我不做无用功，既然不能反抗那就顺从吧。“胖子，胖子，你别发疯了，我要是真叫起来，你会有麻烦的。”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很冷静，不慌张。胖子虽然对我做过很多事，但从来没有到最后一步，这也是我一直坚持的，我不能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搭进去，我不想像我妈那样，也做出什么糊涂事。
　　但是，今晚，直觉告诉我胖子对我做的事，显然超出了范围。也许是感觉到我停止了挣扎，也许是因为别的吧，胖子放开了我，我们都瘫坐在地上，脏兮兮的巷道，臭烘烘的废品屋，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头顶上是湛蓝的星空，神秘的星星移动着他们的轨道，找寻着他们的踪迹，可是我们呢，谁又能知道我们的未来是怎么样的。
　　“乔琳，你注定跟我是一类人，放弃你的大学梦吧。”胖子开始抽烟，黑暗的小巷子里只有烟上的一点火光。
　　“怎么，难道是要我不读初中，去读职高。”我心里笑他荒唐，他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我受了多少欺负和谩骂，是他能理解的吗，我在心里冷笑。
　　“你妈根本没钱供你读大学，别做梦了。”胖子摸着我露在外面的脚踝，手指冰凉。　　我要改变我的命运，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的努力没有人能看见。上帝，如果你真的存在的话，请见证我的努力。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跟胖子争执什么，我认为很多话没有办法跟他沟通，但是我绝对绝对不会放弃读大学，那是我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方法。但是，我也不能把胖子惹火，这对我没什么好处，毕竟我是如此的势单力孤，胖子是我的依靠，而且他对我死心塌地。
　　初二的时候，县里面来个一个政策，说是建省重点高中，初中部要搬出去，把教学楼给腾出来，初中部就被搬到了胖子就读的职高，那里有许多空余的教学楼。我连骂天的力气都没有了，每一个宗教的神都是富人的神，穷人的苦他们根本看不见，也不会给保佑。
　　听到这个消息最高兴的就是胖子，他肥厚的手掌摸着我的脸说：“你看，我说你逃不掉的吧。”
　　职高离我家步行至少需要四十分钟，我又必须得起得更早了，甚至中午都不能回家，这些事我没有跟我妈说，我觉得说了也没用，我根本不知道她每天在干什么，在想什么，我们的生活完全无交流，无交集。她记得在我放学的时间做些吃得的在桌子上，然后剩下的事情我自己都能做好。是啊，这次，我也自己可以做的很好。
　　我们都不需要彼此。我们也不被彼此所需要。
　　初二的学习开始加重，老师开始不停的强调要考到省重点高中的必要性，那里的通向大学的必经之地，考不上重点高中那就意味着什么都没有了。我的成绩有些下滑，毕竟我经常吃不饱，缺乏营养，又要熬夜又要早起，纵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受不起，何况我还是在长身体的时候。饥饿的感觉经常向我袭来，我还要应付胖子，这实在是超出了我的体力支撑的范围。
　　可是，我要改变命运，这是我唯一的信念，离开。
　　我不想再终日与垃圾为伍，我想要过好日子，我渴望幸福，极度的渴望。
　　每天我4点半起床，1点半睡觉，一天睡三个小时，我必须要成绩拔尖，我需要辅导书，有些地方老师讲的我不明白，我不愿意去问老师，我跟所有的老师和同学都没有交流。胖子那么出名的人，在这个职高和初中在一起的学校里，谁都知道，何况他还经常到班级找我，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估计谁看了都不会喜欢的，初二的小女孩，小男孩刚刚情窦初开的年纪，互相握一下手都会脸红不好意思，我没有这种感觉，感觉这种东西对我来说也是无所谓的，我告诉自己，要坚强，要挺住，无数次，在没有人的夜里，在绝望涌上心头的夜里。
　　没人跟我做朋友，我也不需要朋友，我最需要的是一颗铁石做的心和许多钱。班里很多的女生都是看不起我的，小县城，原来不认识我的人，一打听就知道我是什么样家庭出来的，我妈是怎么的作风不好啊，怎么的不要脸了，说不定还调油加醋的把我妈说成是妓女也不一定呢。这样的女人生出的女儿又怎么会好呢，小小年纪还有一个胖子那样的男朋友——喝酒，抽烟，打架，泡妞。我早已习惯别人的鄙视的厌恶的目光，鄙视的目光算什么，恶毒的言语又算什么。谁都不能阻止一个有着强烈的生存欲望的人。就像蟑螂，你见过蟑螂寻死吗？尽管它生存的地方是那么的肮脏不堪，人类对他们厌恶到无以复加，但是蟑螂依然顽强的活着。
　　高中部安排在操场旁边的矮房子里，整个高中部也没有多少人，这个世上不缺的就是有钱人，有钱了以后呢，就想让家人有面子，怎么样有面子，高学历，高职位当然成了不二的追求，所以就连胖子那样的人，都进过省重点高中的门，因为有钱，花了高额的择校费，胖子去上学的那天曾无比嚣张的对我说：“看见了吗？这就是钱的力量，如果你乖乖跟着我，以后我的钱可以让你保管，你可以随便花。”我根本不稀罕，这个目光短浅的没有文化的人，没有见识过外面的世界，以为除了我们的县城之外，中国就没有了吗，真是可笑。我所在的初中部离胖子的高中部可能也就是一二百米的距离吧。这个职高原来就是乱坟岗，地方特别的空旷，操场就是常满荒草的一片地，外面围了一圈围墙就成了，初中部还好，还有两栋楼。楼里面没有厕所，去厕所必须经过高中部。晚自习的时候胆小的女生都不敢去厕所，一来那边比较黑，只有厕所里面昏黄的灯光，二来，要经过高中部着实令这帮乖乖孩子感到害怕，他们就像温室里的花朵，没见过外面的大风大雨，听说高中部特别乱，老师都管不了，上课做什么的都有，那些高中部的女生都画着大黑眼线，抽着烟，冬天就穿一条薄薄的打底裤，指甲上涂着大红的指甲油，嘴唇也涂着艳色的口红，别提多吓人了。提起高中部的女生真是让同班的女生闻风色变啊。
　　果然，舆论的力量是惊人的，人言可畏，三人成虎。
　　不过这些对我来说，早已不是什么，在丑陋的事情我都见过，学校这些算什么呢。我正儿八经的去厕所，路过高中部的时候，经常可以从窗户里看见胖子和他那帮兄弟，围着桌子打牌，喝酒。前排的女生，白花花的大腿露在外面，甚至能看见黑色的内裤，没关系，我的屁股也被胖子摸过，我就当是在医院脱裤子打针了。
　　胖子一看见我，总要跑出来抱着我，“老婆，今天真漂亮，我们今晚有活动，跟我们一起去吧。”
　　此事不由我，“去也行，但是最近书店到了一批新书，我想先买了书，再去。”
　　“老婆最大了，没问题，买书。”胖子亲了我一口，放我过去了。
　　所谓的活动其实就是他们那一帮人，在一起聚聚罢了，其实天天在一起，真不知道有什么好聚的。胖子那帮朋友里，男生大部分都有摩托车，穿着一身的黑皮衣，我没觉得酷，觉得特别适合去作奸犯科，配上五颜六色的头发，真是难看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