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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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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年后
陆肖最终还是离开了我,虽然这一天我早有准备,但是准备永远是准备,这悲伤依然像奔腾的洪水,冲击着我还有整个家庭。我也未曾想过刚过三十我便生出白发,加上三个头发半白的老人,我愈发抑制不住心中的悲伤,除了对生命流逝的无奈叹息,将泪水硬生生的吞下,其余我都觉得枉然。
医生说这7年已是恩赐,陆肖是用毅力撑下来的。
陆念是六年前我同陆肖的孩子,陆肖说,这孩子是他一生的思念。因此取名陆念。他的健康是陆肖唯一的挂念,而上天眷顾,他很健康,很听话,同方毅一样的听话。即使陆肖身体有许多不便,方毅像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一样照顾着陆念,他对这个哥哥非常依赖,上天夺走了我的爱人,留给我亲人,这交易果真半点不容吃亏。
陆肖最后的日子过得很开心,即使只有不到三个月,他却满足而安详。我曾问他,有没有怨过,他面带微笑,笑容里满含着静谧,像童话里,火炉边的老祖母摇着中世纪的纺车,咯吱咯吱响声,让人心安和愉悦。唯一的遗憾是不能看着两个儿子长大。这个爸爸当得实在不合格啊。他无奈的摇摇头,像第一次我们约会那样,冲我眨着眼睛,像个淘气的中学生一样做着鬼脸。
而我却愈发留恋陆肖,我不希望他就这样离去,我刚尝到做人的幸福,他却要离开我,去一个我今生都到不了的世界,倘若这样的世界真的存在的话,这是我所热切希望的。他那时大多的时候需要卧床休息,偶尔疼的厉害的,整个床上的棉被都被他痛出的汗给湿透了。他就咬牙,一声不出的坚持。医生说,末期疼痛起来都是这样无情的,亲人看在眼里,只有陪着掉眼泪的份儿。医生,医生,医生说话都这样无情,好叫人觉得全世界的灾难都不会到医生家里去似的。我也只有默默的在一旁等待,等他痛过去,缓过来,给他递上一杯温水,别无他法。
陆肖每天晚上坚持给陆念,读故事,陆念的房间里摆满了陆肖送给他的各种童话书籍,模型玩具,我担心陆肖将他宠坏了,他却像个懂事的小大人,从来都不缠着陆肖,游乐园里许多激烈的游戏玩不了的时候,就要求我抱着他,站到游戏器械的下面,陆肖给我们拍照,而后总在每一个闲暇的周末由他的哥哥弥补回来。这个小鬼头。
陆念每一个成长的时刻对陆肖来说都意义重大,他将陆念一周岁时的脚丫子,手掌用泥巴印下来,然后保存起来,陆念的照片也非常多,各种各样的,陆肖后来学起了绘画,给他画了许多可爱的卡通样子的照片。从刚出世的,到眉眼稍微看得清楚的,开始画的简笔的,后来慢慢的卡通。每一笔,陆肖都记录的一丝不苟。
我还记得陆念出世的那天,是个洋槐花开的好日子,天空晴朗的铺开大片白云,云头上挂着懒懒的太阳。太阳下是生机勃勃的万物,绿的绿,红的红。空气里有新晴的味道。
阿树提前从广州回来,陪我住在医院,陆肖也是一副紧张不已的表情,后来他告诉我,小学打小抄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过。我笑他,你学习这么好的人也需要打小抄啊。他那时还拿出开玩笑的姿态:谁还没有过不光彩的过去啊······他拖着长长的尾音,末了还有些力气不足,微微发颤,听的人心头都是痒痒的,仿佛真的有个小小的傲气的身影坐在课桌前,受理还紧张的捏着小纸条,偷偷寻着老师的身影,撑着老师走过去的间或,赶紧看一眼纸条上的内容。
阿树像个有经验的产婆,对我进行着各项产前指导,“你可千万要让我干儿子顺利出来啊,别挤着他。”敢情她这么尽心尽力的指导是怕委屈他的干儿子啊。这话对于一个非常柔弱的产妇来说真是太不道义了。虽然她从来不会在我身上写这两个字。
临产的时候,我的确忍受不了巨大的撕扯至裂的痛楚,最后失去了意识,阿树说,你失去意识的时候,宝宝躺在陆妈妈的怀里,陆肖简直不知道该看哪个才好,脸上分明被一种悲喜交织的情绪扭曲,又是悲切又是欢喜。
阿树留下干儿子的奶粉钱,又火急火燎的赶回去,我分明看见她脸上布满尘世奔波的风霜,却来不及稍做停留就去往下一个路口。阿树一直是一个外刚内柔的女子,只是将她看懂的人不多,我们都惯以刚强的姿态相处,顽石一样激烈碰撞,却有幸结成知己。
每日收到来自祖国南方她的问候,已成为多年的习惯,不因婚姻而打破。而今,每晚又多了一项任务,那就是上报她的干儿子的一切事物,不论大小。这女子何其霸道,又何其脆弱,连这样的温情也珍惜,唯恐自己被记忆的潮水淹没,找不出她在红尘中留下的一丝踪迹。
陆肖给你干儿子取名陆念,阿树坚持要亲自取个表字,还十分得意将自己名字里的“树”字嵌了进去,“树和”,陆树和,她从广州给陆念寄来周岁的小金锁,上满就刻着这样的字。陆肖亲手打了个十字结,将锁系在了陆念的身上,并在他的屋子里,挂上了阿树毕业时的硕士照。待到陆念懂事之后,告诉他,这是他的干妈,“树和”便是她取的表字。
陆念识字开始,念出的第一个字便是“茜”,陆肖耐心极好,一笔一笔写在纸上,大手握着小手,他念一句,写一笔,陆念跟着念一句,写一笔。Dv将这宝贵的画面,一丝不漏的记录了下来,在陆肖离去的岁月依始,我反复看,反复看,直到某天看到这画面时,不再流泪。那张陆念同陆肖一起写的字体工整的“茜”字的纸,就同陆肖留给我的许多回忆一样,挂在墙上,抬首间便能看见这丰盈的回忆,如饥饿许久之后吃到一顿香气四溢的热锅饭,很久很久之后记起这个瞬间的时候,一样滋味欣喜。
陆念1岁就会走路,陆肖一直很紧张他。很多时候,夜里,我看见他看着假腿会无声的叹息,我拥着他的后背,那时陆肖整个人都非常瘦削,比我们刚重逢的时候还要瘦,背后的皮肤白的就像常年不见光的病人一般,夏日里偶尔被蚊子叮了一口,后背的皮肤会肿起一个大包。在略显羸弱的皮肤上特别刺眼,他也因此,很少当着我的面换衣服。只是此刻我完全明白他的心思,没有一个父亲不想在儿子尚且年幼的时候给他山一样厚重的感觉,我说,陆肖,你是水一样绵长的人,山不若你想的那般厚重,也会给人很重的压迫感,不若水长久活泛在身体里,涌动着气血。若无遗憾,便不是人生了。陆肖拍拍我的手,给予我一个安心的表示。
陆肖走的那天,是个大大的晴天,天气非常好。他像睡着了一样,只是我再也叫不醒他。我亲手给他穿上衣服,想起日本有个电影叫《入殓师》我始觉得这竟是如此沉痛而又庄严的时刻。我抚着陆肖不变的容颜,这生命就停在了最绚烂的时刻,发如泼墨,面容如水。再没有一点温度。若余生没有你,我的生命再多都是无谓。
我们选择了最安静的方式,让陆肖安静的入土。只是火化是一场令希望扑灭的过程,□□慢慢的消散,在一间昏暗的房间,借着火光,看着一切的一切消散,剩下一把尘世浮埃,全程我都捂着陆念的眼睛,谁知他竟然不害怕,“那是,爸爸,我不害怕。”我感动这个弱小孩子的勇气,语气坚定,眼神也没有丝毫的闪躲。火光照在我们每一个亲人的脸上,忍不住的是人世的泪水,我没有害怕,我却真实的害怕着。这突如其来的命运,何其凉薄,无论肩膀有多么的宽厚有力,却在一力承担的时刻,露出些许怯懦的神情,坚持下去必定要勇气,这勇气恰有怯生生的懦弱长在我们的不关心的地方。
这是一个寂静的晚上,第一个没有陆肖的晚上。静谧的夜空承载着庄严的肃穆,车水马龙的城市,人们依然在穿梭,纷落有致,这城市看不出一丝的改变,这一个时刻来临的对我来说,是一个特别。那一夜,我不停的用陆念来给自己催眠,告诉自己,我是一个妈妈了,我要好好照顾陆念,我不能倒下。只是这十年以来的点点滴滴,每一个夜晚,我从来不曾这样害怕过,十年来的每一天都是都是不一样的,我依然无法忘记陆肖在最后一节课上对我们说的一句话,那时的他意气风发,举手投足间尽是一股子的朝气,虽充满浓浓的书卷气,但是他站在那里对我来说就是一副风景,当时景致多美
Tomorrow is another day.每一个明天都是和今天不一样的,每一个同陆肖在一起的日子,即使是看云彩都觉得格外的软绵绵。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只是红豆也解不了我的相思苦。未来还有多久,我才能慢慢走出这样阴霾的日子,我未曾想过,也想不出有任何解决的办法,只是,我肩头还有担子,我要一人,这大约是唯一让我不倒的动力了。
夜又一次没有半分人情的深了,我看着身边熟睡的陆念,妄图从上面多找出些陆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