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锦鲤（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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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情况下，在不知不觉间，两个原本陌生到漠然的生命产生了千丝万缕难以割舍的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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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和鱼在每天短暂的交谈中逐渐熟悉起来。
鱼很聪明，又通情达理。可是，人发现不论什么情况，鱼一直都是心事重重的模样。随着时间的渐渐流逝，他又注意到，鱼火红的鳞片竟不是如起先所想的那样鲜艳而张扬地宣告着鱼的存在——鱼的身上全是伤口，火红火红的是冲不散的凝固的血块，那些血块看似无意却又十分准确地将原本狰狞的伤口遮盖了起来。
这些伤口随着时间的流逝，正在逐渐清晰，仿佛生来就存在于鱼的身体上。
“怎么会这么狼狈？”人皱了皱眉头，眼中带了淡淡责怪的神色，心口有些疼痛。
鱼没有开口也没有游动，回忆着当初这些伤口给它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剧痛，那是连灵魂都给撕裂般的煎熬。
（伤口是我自己在石头上撞出来的。）鱼的视线浮在人的前方，仿佛正在注视着那些令它惧怕却又不得不迎面直视的巨大岩石。
“……第一次听说会有主动撞石头的鱼。”他低声地呢喃着。
鱼还是挣扎了一会儿，最终没有逃避这个话题，却用他难以看透的神情说道：（我知道的——我是一条锦鲤，尽管不怎么珍贵，但终究是要去跳龙门的。）
人的脸凝滞了。
（自从我从卵里孵化出来、还是一条半透明的小鱼的时候，身体深处就有一个声音向我不断地重复着“锦鲤、暴雨、龙门”。当时的我，连“龙门”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是身边的鱼都为此兴奋不已。
（我被深深地影响了。一条什么都不会做的鱼在那次暴雨中随波逐流，顺着倾盆大雨和大家一起游到了所谓的龙门。龙门很壮观，水声轰鸣甚至盖过了一直肆虐的雷声。周围的同伴们全都奋不顾身地向它高高跃起，划过一道道凄美的弧线，在尾巴后面拖起一串串晶莹的水珠，试图跃过那高不见顶的岩石。
（但是，几乎所有的鱼都没有成功，最终都狠狠地摔在了那块巨大的岩石上，粉身碎骨。
（原本清澈的河水已经被血染成了鲜艳的红。不知道到底有多少鱼死去，更不知道到底有多少鱼身负重伤——可是只要那条鱼还活着，就一定会再一次疯似的跃起，又狠狠地撞像那块被血水浸成暗黑色的岩石……）鱼的声音哽咽了。
（我看得见的，那些小小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灵魂慢慢地脱离了它们已经残破不堪的躯体，被暴雨和激流冲到了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人和鱼都被短暂的沉默吞噬。人看到鱼身上火红的血块有些松动的迹象，在水流的冲刷下拉扯着下面粘连的皮肉，鱼却对此毫无反应。
（其实，你也发现了吧。）过了许久，鱼艰难地开口，仿佛口中含着一块腐烂的尸体，（我，不见了。
（我看不见自己了，疼痛、愤怒、凄惶，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连同那震耳欲聋的水声都被一个不知名的黑洞吸收得一干二净……）
人看着鱼那大部分已经脱离身体的血块，轻声问道：“那么，你能告诉我，那时候，你在哪儿吗？”
鱼就像屏幕上被陡然按了暂停键的电影，僵硬地悬浮在摇动的水草上方。
（我……当它们跃起的时候，我从上方撞上它们的脊背，残忍地借助着那一点点力量，朝着龙门的顶端跃去……
（我没有看，可是我知道，它们一定是满怀着怨恨与不甘，用已经枯竭的目光死死地咬住我，却力不从心，只能直直地坠落下去，最后被吞噬，什么也没有留下……
（我很卑鄙吧。为了那个目的，那个甚至连“目的”都不能被称为的目的，我把自己遗忘了，狠狠地抛弃了——就仅仅是为了跃过那块冰冷呆板丑陋的岩石！我都不明白我当初做了什么！！）
鱼开始愤怒地嘶吼，将水面原本和谐的步调硬生生地扭曲。
（那天，几乎所有的鱼都死了，但也有例外——你肯定猜得到吧，我跃过了龙门。
（真是可笑，一条把自己抛弃了的鱼，居然跃过了那不可能越过的障碍……）
火红的鲜血凝成泪水，从鱼那胀得几乎要崩碎的眼中划落，又被墨绿的水草轻柔地托起。
“那么，你能告诉我吗，龙门的上面，是什么样的光景？”人一口问出了鱼一直想说却又犹豫着该不该说的事情。
这次，鱼没有太多的犹豫：（……深渊……深不见底的深渊，但是我感觉到了，一条鱼的尸体……死状极为凄惨。
（所有的鳞片都被活生生地扯掉，尾鳍被撕成一条一条，蠕虫一般的扭动着。腹部不知被什么东西的尖锐的牙齿咬下了一大块，内脏早就被挖空了，连鱼鳃也被毫不留情地掀开。
（尸体早就已经开始腐烂了……苍蝇们成群结队，兴奋地在上面爬来爬去，不时停下来搓搓细小的前肢。幼虫们在尸体上扭来扭去，仿佛是在享用着饕餮盛宴……）
“那条鱼……是你吧。”
（是的。）鱼的声音颤抖着。
——（我很恶心吗？）
人默默地看着在清澈的水流的冲刷下逐渐露出本来面貌的锦鲤。沉默悄无声息地划过一人一鱼之间的距离。
“不。
“你不用自责。
“至少我想，我能理解。
“你比那些干了龌龊事情却又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好了不知多少。”人回答道。
此时，鱼再也支持不住，坠落下去，被水草轻柔地托起。
人默默地俯下_身体，捧起了已经变成了尸体的鱼。
“勇敢地揭开伤疤，面对过去，未尝不是对自己的救赎。”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锦鲤（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