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星》兰十七

9、严峰 古道西风瘦

　　深秋边塞的夜晚寒冷刺骨，我们在黑暗中策马狂奔，星辰在天边步步后退，马蹄卷起的层层沙土拍打在裙摆上，鹅黄色的裙子蒙了厚厚的尘埃，我借着黎明时天际泛起的微光看到了百里外有影影绰绰的城郭。
　　我疲累不堪的翻身下马，双腿一软就倒在了地上，全身不停的哆嗦，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在马上颠簸的时间过长，左肩的伤口刺骨的疼，马儿反应不及奔跑了几步才停下，刀疤脸的男人闻声后，勒马回身来寻我，看到我倒在马上，满脸鄙夷的说了声：“大府里养出的女儿真是娇气。”
　　说完便下马过来拉扯我站起来，我在他的胳膊上虚搭了下，我趁他不备拔出匕首狠狠的划过他的手臂，他吃痛放开我，迅速蹲下来用手握着我的下颚说：“你……”我扬着眉毛讥诮地说：“怎么，生气了，有种杀了我啊。”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眼底的怒意在瞳孔中一点点扩散，慢慢的整个脸都弥漫着愤怒，他猛的甩开我的脸，站起身背对着我说：“收起你那有恃无恐的样子，若不是依着你那可怜的身份，将军才肯护着你，要不然就凭你这不知轻重的性子，早就死了。”
　　“哼，严大将军这话是说给小女子我听的，还是为了安慰你这可怜的丧家犬受伤的心灵啊。”我这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不停哆嗦的牙齿还不时的碰撞着，每个字我都说的清清楚楚，他的身形狠狠地一震，拳头握的紧紧的，手背上的血管都暴露在皮肤上，骨骼被握的咯咯直响，他的喉结在不停的抽搐，他在极力的隐忍着浑身瞬间腾起的杀意，然后迅速的向前走去。
　　我拾起匕首，在血迹在裙摆上抹干净，蜷缩着身体将腿环在臂弯里，还是觉得冰冷，我打开包裹扯出了那件红色的衣裳披在身上，丝滑的绸缎贴在我的脸上很舒服，有点像沈歌温柔的目光。
　　冷静下来后，才觉得自己刚才的话的确过火了，即使怨恨他们为了他们的丰功伟业而设计我，但我实在没有理由伤寒这个一直在保护我的人。
　　其实严峰遭遇的悲惨与赵郁薇相较当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之前在陆先生给的书上曾看到过严家的兴盛与没落，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冷眼相对，可是今日见到遭遇了那场变故的人才知道一个时代的错误给人造成的伤害可以如此的刻骨铭心。
　　北汉蕲州严家，当年是武官政坛上一颗璀璨明亮的星，严老将军从行伍之间走上高楼大厦，从名不见经传的伍长到震慑朝堂的护国公，演绎了一部寒门军士一点点位极人臣的传奇故事。
　　我尤记得当初在烛火军帐下听陆先生讲述严老将军时闪烁的眸光，那眼中不止是赞赏，更像是怀揣着伟大理想而孜孜不倦的学子憧憬美好未来时的激动热切，严老将军用传奇的人生筑起了严家坚硬的壁垒，却在北汉太后的一道懿旨中分崩离析。
　　十年前，汉帝驾崩举国哀伤之际，严家的庙堂中被搜出魇胜用具，布满银针的稻草人上写着汉帝的生辰，当日严家就全家下狱，事出不过十日，所有的“证据”就都呈上公堂，月末，严家全家于城门下被斩首，那一天，严家搂厦就如多诺骨牌般全部倾倒，那一天，严峰背负着满门仇恨被部将拼死送到了塞外。
　　在从皇帝病重开始的皇帝党在与太后党的对峙中也失去了最大的支撑，自此以后北汉太后执掌朝政，在外戚专权的统治下，汉家江山也在渐渐的遗忘严家。
　　我自己在地上坐着颤抖了好久，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感觉到阴森森的目光打在我的脊背上，我以为是愤怒的严峰回来找我算账了，幽幽的转过头却迎上一排黑衣人杀气腾腾的目光，我腾地一下站起来，拔出匕首指着他们大声尖叫：“严峰，救命。”
　　他们在我的吼声中一愣，我转身就跑，还没跑到马的身边，一个黑衣人就腾空落在了我眼前，我伸出的匕首还没落在他身上，他就扳住我的手，他用俩只手圈住我，我奋力的挣扎着，我看见其他的人靠近我，他们扬起钢刀向我劈来，我惊声尖叫着：“严峰，救救我。”那一瞬间，我几乎能感觉到我全身的血液都凝聚在我的眼睛里，我凝视着即将落在我身上的钢刀，我的眼睛几乎能在下一刻爆出来了，我大声的嘶吼着，内心里期盼、悔恨不停的翻搅，蓝宸你到底是做了什么啊，在这个时空里，你根本就是俎上鱼肉任人宰割的命，刚刚寻到到的庇护还被你这个傻子给气走了。
　　突然，有人从我身后将我狠狠的拉开，我跌倒在地上，严峰从我身后冲出，厚重的宽刃刀迎上黑衣人的钢刀，严峰嘶吼着抵挡着如雨般落下的刀锋，我迅速的站起身跑去牵马，身后追来的黑衣人都被严峰阻隔在后，我骑上马向严峰跑去，伸出手大声喊：“快上马。”他拉住我的手飞身上马，我急速向城内奔去，身后的黑衣人的身影也渐渐淡去。
　　到了城内，我深深的舒了口气，我在一间客栈前勒马，回身和严峰说：“我们是继续赶路，还是先歇息下啊。”
　　我等了半天没有答复，再回头就看见严峰将头搭在我肩上没了知觉，我大声的叫着严峰的名字，四处张望，清晨的街上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他们呆滞的看着在马上张皇失措的我，他们的冷漠，让我看到了这个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炎凉世态，身体不住的颤栗着，这里充满血腥、这里的风这么狠戾、这个世界彻骨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