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星》兰十七

5、转角

　　西线既无战事，那么军旅生活也是分外安详和谐的，有老萧陪着遛马嬉笑，有陆先生给普及中国古代文化，有陈嵁平时不时与我和老萧打个趣，也有沈歌分享我心中偶尔泛起的感伤，有时候我甚至想索性就呆在这里不回去好了，可是每当我仰望星空，它总是会眨着眼睛告诉我，我本不属于这里，瞬间哀伤失落又会漫上心底。
　　寂寥荒凉的西北在秋风中陷落，凉爽的气温不再让我一度抱怨古代科技真是不发达，只是在凉爽中快意大发的同时，战争也悄然而至。
　　这日午前，我到操练场去寻老萧，却不见他在此等候，再看军士们操练时扬起的杀意，我便暗叫不好，急忙向主帐奔去，还没进账，就看到诸位将军从帐中出来，老萧远远的看见我，停下脚步，和身边的副将耳语几句，等我上前，老萧盯着我，眉毛都蹙在一起，齐坤转身而起，陈嵁平只与我打了个招呼就急忙的走了，我一时不习惯这紧张的气氛，犹豫着不知怎么开口，老萧凝视了我几眼说：“明日，我军将与突厥军在仓鹿平原交战，到时陈嵁平与大哥前去迎战，明夜齐坤暗袭重镇文翰那做后应。”
　　老萧顿了顿看向我说：“蓝宸，你要与我一起留守大营，明日……也许突厥人会来暗袭，可我们必须留在这拖延时间，我们兵马少，会很危险，可如今我们形势被动，已经不可能送你走了。”
　　我看着老萧的眼睛，这是我第一次这么仔细的看他的眼睛，我要让他相信我绝不是贪生怕死的人，我说：“有你们，我不怕。”
　　我努力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灿烂的笑脸，却觉得嘴里很干涩。
　　老萧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你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了。”
　　说完也转身走了，我的笑容僵在脸上，一时心中说不出的惆怅，我转身离开，路过操练场，看着这些军士们，我用心的记住每一张面孔，也许过了明天，这里的某一个人就再也回不来了，他们戎马半生，到最后有几个能逃的了无名无姓只留一副忠骨被黄土掩埋于路途的命运，我深深叹了口气，不忍心再去想这些。
　　大约三更时分，我听到外面有几分喧闹，便披着衣服掀帘而出，迟平远依旧静静的站在我的营外，见我出来想开口说什么，嘴巴几张几合也没能说出什么，我微笑着说：“我们要肩负的不必他们少，沈歌看重你，他相信把你留下是对的。”
　　迟平远不做声依然静静的站着，他握着枪的手紧了紧，看着整队而出的军士，我向外走去，迟平远紧紧的跟着。
　　我走到大营门口，沈歌傲然马上指挥着军士们整队而出，我迎上前去，他看到我微微一愣，转眼又神色平常的继续整队。
　　我就静静的站着，目送着这些保家卫国的热血男儿离去，军士们手握长枪，身披银色厚重铠甲，面色或从容、或遗憾，、或忧虑，但在这夜幕中他们每一个人看起来都是那么的肃穆。
　　夜色沉寂，空旷的土地上只能听到他们行走是沉重的脚步声和摩擦铠甲的声音，我看着他们深深叹了口气，在看向沈歌，他身着银色铠甲，白色披风，银色头盔遮了半边脸，深褐色的眸子深邃而坚定，这时的他竟让人望而生畏，我凝神看着不知何时老萧来到我的身旁，说：“大哥一定能打赢这场仗回来。”
　　我努了努嘴说：“我们也一定能赢了等着他回来。”
　　五更时分，营帐中已经静下来了，此番沈歌带着五千中军在仓鹿迎敌，齐坤率着三千左军暗袭重镇文翰那，老萧则只能以两千人坚守大营，我军只有一万人，可突厥此次却以五万虎狼之师迎战，这场仗我们所有的希望都在齐坤能否拿下文翰那来庇佑这支军队，很冒险却是唯一的方法。
　　我曾有过疑虑这只军队来此的目的，毕竟无论用来打仗还是戍边人数都是太过少了，我看了看身边的老萧问道：“一万人陈兵西北，身边却是十几万的突厥军，齐国的皇帝当真如此无知吗？”
　　老萧深叹了口气唾骂一句后说：“狗皇帝昏庸，听信奸臣，害怕我大哥拥兵自重，削了我大哥的兵权不说，还就给了这么点人来戍边，突厥人早就有心除了我大哥，此番他来戍边，突厥人定会挑起事端，那狗皇帝就是让我们来送死的。”
　　“那这次他们是什么借口。”老萧将头盔取下来，握在手中说：“哼，硬说我们扣了楚国与突厥往来的使者，又恰巧有一对突厥人出塞失踪，就扣在我们头上，说白了就是栽赃陷害。”
　　想来真是乱世难安啊，我随着老萧进了主帐，如今我们只能靠自己了，只要过了今夜就好了。
　　我和老萧在帐中闲话，可气氛紧张说了几句却也沉默了，常言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好的将军没有兵也是无济于事，难怪老萧一副愁苦样，我们就这样默默坐着像是牢笼中待宰的羔羊般，等着突厥军找上我们。
　　就这样我们从朝阳初升等到了日上三竿，最后夕阳西下再到暮色降临，老萧到底是能征善战的将军，虽然担忧却还是镇定，老萧命所有人都隐藏在营帐内，到时伺机而动，我却突然想起三国之时的诸葛孔明，一次曹军来袭，但营中没有充足的兵力，最后诸葛先生在城上抚琴长歌，最终迷惑了曹军，一出空城计流传后世。
　　我起身走到老萧身旁说：“老萧，我知道你想用空城之计来拖延时间，但是总要有令敌军信服的法子才行。”
　　老萧的眉头深皱了一下，却不说话，我接着说：“我会些舞蹈，也懂些音律，让我在高台上高歌舞蹈，定能……”老萧突然凝神看我，目光深邃，可我看得出他不忍心让我这样做，我笃定的说：“定能拖延时间，突厥人一时也无法辨别虚实，不会贸然行动，我们只要拖到他们回来就有转机了，让我去吧。”
　　老萧仍旧没说话，盯了我半晌说：“小心。”
　　我掀帘而出，走到高台上，我眺望着远方，过了不久，我听到远处有马蹄声，还有星星点点的火光，我抬头看了看夜空，此时已是月上西楼了，今晚的月亮大而圆，怕是已经是十五了，思乡的情绪一下子涌上心头。
　　突厥军来得晚，那我们陷在危险中的时间就短，他们渐渐近了，看得出他们很小心，既然他们不清楚我们的底细，那我就一定能骗得过他们，我开始高歌，悠扬的嗓音划破天际，我双手甩起袖子举过头顶，接着一个侧身、一个后仰、再一个侧身画了一个圆，我抬起脚在地上又画了个圆，我开始甩袖起舞，歌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先是在高台中央舞动，接近尾声时我在高台边缘游走，最后在屏风前谢礼。
　　我在黑夜中舞动着，我能感受到一道道如炬的目光打在我身上，我一遍遍的舞着，最初万分紧张的心在舞步和月光中平静下来。
　　天色愈来愈黑，却一直不见中军的影子，我的嗓子开始沙哑，我的胳膊疲惫不堪，就连舞步也略显迟钝，我艰难的支撑着盼望着，就适逢大旱期盼甘霖般急切难耐。
　　我在心中默默说着时光，我斜睨着外面的军队，突然发现军中躁动，紧接着远方泛起火光，是他们回来了，远处的马蹄声像是快乐的鼓点敲打在我的心房上，他们渐渐靠近，外围喊杀声一片，突厥军被围困在大营外，突厥军当先一骑上的人拉弓引箭对准了我，羽箭像我飞来，我想躲开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它没入我的左肩，贯穿我的身体，巨大的冲击力引我后退，硬生生将我钉在了高台后的屏风上，我疾生痛呼，被撕裂的皮肉汨出大量鲜血，像玫瑰花一样绽放在我的衣衫上，异常的妖艳，真的好痛，我几乎能感受到我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我用力的按住肩头，控制流血量，锥心刺骨的疼痛扯着我的神经，逼迫着我清醒的看着这一切。
　　外围已是短兵相接，突厥人被逼着向大营内靠，他们刚靠近大营，隐藏在营帐中的齐人就冲了出来，里外呼应，将突厥军紧紧围住，迟平远带着人冲向我，他折断羽箭，将我从屏风上拖下来，他要带我离开，我按住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动，我靠在迟平远身上看着两军厮杀，突厥人用弯刀割下齐人的头颅，齐人用长枪刺穿突厥人的身体，痛呼、哀嚎划破寂静的夜空，鲜血浸入黄土，像一株株暗夜妖罗吞噬着人的血肉。
　　我呆望着这一切，为什么，为什么这些无辜的人要为了位高权重者的私欲而赔上性命？难道生于乱世人命就要如草芥般任人践踏吗？这一分这一秒，我才意识到我藏于军营处于乱世，我这抹来自于异世的孤魂，最终能否躲得过颠沛流离的命运，万般悲悯涌上心头，悲伤渐渐模糊了我的意识，昏迷前一刻我看到的只有满地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