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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苦涩的泪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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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后,我终于接到了陈剑的电话。
那天是下午三点多的样子,电话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我直接从楼上冲下来抢在我哥之前把话筒拿了起来。这一个多星期来,我家里的电话第一个接的人都是我,失望了一次又一次,我还是奋战在第一线,争分夺秒地抢接电话。
我哥躺在客厅沙发上望着我笑,还神秘地冲我眨眼睛,说:“小钊,你该不会是在和哪个小女生谈恋爱吧?”
我瞪了大哥一眼,然后又紧张又急迫地拿着话筒“喂”了一声。
电话那边却是沉默一片,直觉告诉我这次真的是陈剑的电话。
等了一会后,我问道:“陈剑,是你吗?”
“是我。”陈剑的声音有些低哑,有着不真实的模糊感觉。
我先是一阵欢喜,接着又疑惑乃至担心起来了。
“小钊……”几秒钟的沉默后,陈剑低低地叫了我一声,但接着又沉默了。
“我在,你说,我在听。”我不自觉地紧紧握住了话筒。
“小钊,你……可以叫我一声‘哥’吗?”
“啊?”陈剑突然说出来的话,让我一下子愣住了。虽然他平时在我面前总自称为哥,但似乎玩笑成份比较多,我当然也没叫过他一声‘哥’了。我很诧异陈剑现在怎么会这么认真地要我叫他哥,他的声音有一丝颤抖甚至还有一丝乞求的味道。
我还没作出反应,陈剑略带笑意的声音就传过来了,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气,说:“没事了,我开玩笑的。……我挂了啊。”
我突然觉得心里一阵惊慌绞痛,抓紧话筒就叫了一声“哥”,可没想到他真的就这么匆忙地挂了电话,我只能听到电话里传来的“嘟嘟嘟”的回音了。
我迅速查看了下电话记录,这个区号就是H市,这么说陈剑回来了,他不在S市了。
我急忙又把这个陌生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几声后就接通了。
我没等对方说话,就急急地叫道:“陈剑,你在哪?我来找你!”
“喂?请问你找谁?”一个老者温和而慈祥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心里凉了一大截,调整情绪后说:“您好,我找陈剑,可以叫他听电话吗?”
“陈剑?”对方沉默了下,似乎恍然大悟般地说,“哦,你找少爷吧?你是他的同学吗?少爷刚刚出门了。我是林家管家,请问你是谁,少爷回来了我会转告他的。”
少爷?果然,陈剑已经是林家的少爷了?
不行,我现在要马上见到他,我能感觉到他心里很难过很痛苦,而这些痛苦不可能全是成为林家的少爷这个新身份带给他的,难道是说服陈箫不顺利吗?
挂了电话后,我就匆匆忙忙地跑出了家门。大哥一脸诧异地看着我,远远的一串笑语从我后面传过来:“小钊,你不会真在谈恋爱吧?”
我边跑边在心里搜索着陈剑常去的一些地方,无论如何我今天一定要见到他。辗转着坐公交车拦出租车,我几乎跑遍了平时我和他去过的一些地方:江心游乐城,溜冰场,他常去的武馆,他喜欢去静坐吹风的绿滩,他常陪我去的漫画书城,甚至是我和他常去写作业的那家咖啡店。幸好未成年人不能进酒吧和网吧,省了我一番心思和精力,尽管如此,两三个小时过去了,我还是没有找到他。
我冷静下来,在公用电话亭又打了那个电话,得知他还没回家后,我茫然地望着蓝蓝的天空,心里酸酸的。
陈剑,你到底在哪?
夏末午后五点多的凉风徐徐地吹过我的脸庞,突然让我想起了一个静谧而舒爽的地方——森林公园的林海。有一次他跟外校的学生打架闹大后,学校要求请家长,而他的妈妈不知什么原因没有到校,在被主任狠狠批评一番后,他心情极度不爽时,我跟着他在林海坐了几个小时,还翘掉了几节课。不过,我只和他去了那一次就没去过了,因为那地方的树木高大密集,风一吹哗啦啦的,四下安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总给人一种冷森森的冰凉感。不知道陈剑一个人时是不是常常去那里。
半个多小时后,我就来到了林海,穿过一排排树木不一会儿就远远地看见了陈剑。因为在这红红黄黄绿绿的树林里,在这满天稀稀疏疏哗啦啦的落叶飘飞中,陈剑那一身的白衣服实在太惹眼了。
陈剑坐在长长的木椅上,微抬着头好像在看着对面轻轻晃动着的树枝。我远远地看着他,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动都没动一下。我踏着地上的厚厚的落叶“咔嚓咔嚓”地朝他走过去,他都没有转头来看我一眼,直到我停在了他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才怔怔地把目光移到了我的脸上,然后又静止不动了。
陈剑瘦了,脸色有些苍白,双眼微红,隐隐地可以看到血丝,眼窝也有些凹陷,眼圈泛着微微的青色。我真怀疑他是不是一个星期没睡过觉了。看着这样的陈剑,我连心尖都胀痛起来了。
他的眼睛看着我又像没有看着我,我嘴角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陈剑,你怎么了?”
我的话音刚落,他的眼圈就发红了,像是突然发现我站在他的面前一样,伸手拽住了我的手腕,他说:“小钊,陈箫死了!他死了!是我害死了他!”
我像被雷劈中了一样瞪大了眼睛,陈箫……死了?我猜中了陈剑这个样子肯定和陈箫有关,却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个样子!
我用另一只手覆上陈剑抓着我手腕不住颤抖着的手,他的手指冰凉,就是在飘雪的冬季,他的手都是温热的,可现在在这夏末秋初的天气里,他的手指竟然像冰块一样。
我很想安慰他,但我说不出话来,我只是愣怔着心痛着地紧紧地捏着他的手指不放。我用全身的理智压抑着内心的恐惧和慌乱,才没有让眼泪掉落下来。
陈剑突然就哭了,眼泪一串串地从眼窝里滚下来,甚至省略了湿润盈满眼眶的步骤而直接夺眶而出。那些泪珠给人的感觉不像是因为他的心痛而滑落下来的,反而像是受到了主人情绪的惊吓而慌乱地自个儿拼命跑出来的一样。
“陈箫死了!他死了!他被我害死了!……要是我不答应他们结婚,陈箫就不会跑出家门被车撞到了。要是我不答应参加他们的婚礼而是陪在陈箫身边,他说不定也不会死了!……都是我的错,我害死了我唯一的弟弟!我害死了箫箫!……箫箫要是不出车祸,我……我奶奶也不会旧疾复发,心脏病发作跟着也去世了!……我害死了他们!害死了他们……”
我狠吸一口气,憋回满心的震惊和恐惧以及眼泪,一把紧紧地抱住了即将崩溃发狂的陈剑。由于他是坐在木椅上,而我却是站在他的面前,这个我前倾拥抱他的动作可以让他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陈剑不住地颤抖着,眼泪也不住地流着,一颗颗滚烫的泪珠滴在我的脖子颈间,引起我一阵阵的颤栗和心痛。
他仍然语无伦次地低哑着嗓子哽咽着反反复复地说着:“我错了,我害死了箫箫,我害死了他们……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我紧紧地抱住他,手一下一下地轻抚着他不断轻颤的脊背,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不是你的错,不是你害的。你没错,你没做错……你想想,你妈妈怀的孩子,也是你的弟弟或妹妹,你不让他们结婚,难道让你的弟弟或妹妹入黑市户口?……你没错,不是你的错……这是他们大人的事情,不是你和陈箫能解决的,不要把责任都压在你自己身上……你没错,你没害死谁,你没错,没错……”
陈剑似乎平静了一些,但很快又陷入了下一波无尽的自责和悔恨之中。
“不!我错了!他是我唯一的弟弟啊!现在他孤单地走了,还这么小,这么小怎么会死呢?可是他死了,而我却成了林氏的大少爷!我他妈的竟然在自个弟弟悲惨地死去后过上了大少爷的生活!……”
他像个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样紧紧地抱着我,有力的双臂把我死死地箍在他的怀里,我觉得我的呼吸都不顺畅了,双腿在长木椅的边缘硌得生疼生疼的。但我还是不挪腿脚地任他死死地抱着,同时也紧紧地回抱着他。
我的肩膀早就湿热一片了,而陈剑的眼泪却还在继续往我的脖子里流动着,沿途都湿漉漉的一大片,我甚至怀疑我的上衣是不是都被沾上了他苦涩的泪水。两年了,我从来没有看见陈剑流过眼泪,而今天他似乎是要决绝地把自己曾经未曾流过的泪水一次性流干净。
平时的陈剑在面对别人时是那般的强势冷酷,就像个孤傲而强大的王者一样,谁都想接近他,但谁也怕接近他。以至于给了我一种错觉,我总觉得他比我大哥还像个高中生,他的身高他早熟的个性,他桀骜不驯的张狂自傲,他持久而霸道的吸引力和号召力,都远远地不像是他这个年龄该有的;陈剑身上的气质完全不输给一个强势的高中生。
而此时此刻的陈剑,才真正表现出了一个十三岁男孩子遇到无法弥补的伤心事后该有的表现。原来他也会哭,原来他也会有像小孩子一样脆弱的时候。只是,这种原始的小孩子表现,却来得这样的残酷、这样的伤心、这样的无能为力、这样的不知所措。
听着他这苦涩的自责话语,我的心一阵阵地撕裂般的痛,陈剑,你不能这样想啊,你注定是林家的少爷了,你可不能这样逼自己啊!
我用脸蹭着他的头发,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忍着不断泛酸的鼻子焦急而耐心地在他耳边说着:“陈剑,这不关你的事。你妈妈迟早要嫁给林先生的,你在林家人的心目中早就是他们的少爷了。这与陈箫无关,陈箫的死是意外,他要是不出意外你也会是林家少爷啊。……陈剑,你别这样,别像陈箫一样执拗地逼自己,成吗?……你要是有这种想法,你不仅自己痛苦,你妈妈也会痛苦一生的。你不能这样,你没错,你妈妈也没错。你不是想清楚了才会同意你爸妈离婚的吗?这会可不能因为伤心而把这些都抛开了啊!……陈箫不会是你唯一的弟弟的,你妈妈说不定很快就会给你生个小弟弟了。别这样瞎想了,好不好?”
可能是我的话陈剑内心是明白的,只是一时迷惘了而已,也或许是我的声音越来越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了(我承认陈剑快把我吓坏了),陈剑渐渐地不再出声悲哭了,只是无声地抱着我默默地流着眼泪。
我突然想起了之前的那个电话,陈剑要我叫他一声“哥”的那个电话。看样子,他是极需一个像陈箫那样可以叫他哥哥的弟弟了,他是那么心痛而又如此无奈地思念着他的弟弟陈箫。
我双手紧紧地环着他的背,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地吐出来,攒足勇气后,我用额头蹭了蹭他的头发,笑着说:“陈剑,我以后就做你的弟弟吧!五年级那会儿你说你要做我的哥哥,我心里可是一直不承认的哦,那现在我就答应你了,做你的弟弟好了。怎么样,满意吗?……如果你喜欢的话,就把我……当陈箫吧,我一样也可以和你打架的!”
陈剑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反映显然告诉我他是乐意的。因为他在浑身僵硬了一下后就放松下来了,身体不再发抖,连眼泪似乎都一下子止住了。他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我,似乎是连同流泪的力气和颤抖的力气都挪过来一起抱住我一样,是那么的紧,好像是怕我收回了刚刚说过的话一样……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陈剑这样的反映却让我的心剧烈地刺痛起来了,原来他是那么的需要陈箫这个弟弟……把叶钊变成陈箫,他是不是会更加满意呢?
在陈剑终于不再流泪后,我憋了半天的眼泪却无声地滑了出来……